她向他再一次强调:“今儿在御花园,你我被旁人看到。你此举是因为生怕贼子拿我来威胁你?”
他肃然点头:“没错。你该知,现下躲在暗中仇视你我两人的贼子甚多。”
她提议:“既然如此,为何你我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演一回断情?你随意戳我两刀,只要不往要害上下手,我都能忍。”
他正色道:“头一日众人看到你我那般情浓,后一日就断情,不合常理,贼子定然不信。只能你我徐徐图之,缓缓情淡。”
说到这个时候,他看猫儿依然是一副不如何信他的模样,心中一时颓败,又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得意。
他看上的女子,头脑果然聪慧。
他继续搜肠刮肚的解释:
“说到情浓,其实今日我冷静想了许久。
固然此前我对你动了真情,然而淡了这些日子,我心中剩下的只有不甘。
抛却这个不甘,还真的不剩多少情意。
你知道,我是个名声极差的,出没于多少勾栏酒肆……”
她大惊,立时冲到路边,连声“呸呸呸呸”呸了许久。
在他面色转青后,方才住了嘴,却依然满脸嫌弃用衣袖用力抹着嘴,着急道:“你有什么暗病,快说。我明儿就去寻太医开药!”
他垂首无语,半晌方无力道:“我无病,你放心。我有洁癖。”
猫儿却并不再近前,只沿着路边,等要拐向瓦房时,转头冷着脸道:
“你今儿过的话你莫忘,莫在太后面前说漏了嘴。万一各位贵人将我投进井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第233章 娃儿之类的(一章)
皓月当空。
萧定晔缓缓踱着步子出了掖庭。
今日这一计,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并没有多少把握。
然而尽管如此,他唇角的笑意依然久久未消失。
待沿着宫道转弯时,前方小太监打着灯笼,正在为一位皇子照亮。
那皇子瞧见他,指使小太监离去,方摇着扇子缓缓上前,抬首对月,叹道:“真是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啊!”
萧定晔脸一拉,斜眼道:“四哥好歹也是位皇子,竟学着人听墙角。”
四皇子哈哈一笑,回道:“五弟好歹也是位皇子,喜欢宫女儿纳了便是,还要耍这些手段。说什么人前人后两个样,竟把我们这些人当傻子不成?”
萧定晔伴着他缓缓向东华门方向而去,长长叹了口气,道:
“我现下连中意她都不敢认,若再要说纳她当夫人,只怕她要闹得阖宫不宁。
况且,我曾一心为她留个侧妃的名份,如今只让她当了夫人,心中总觉得对不起她。”
四皇子一叠声的道:“哎哟哎哟,酸,酸死个人,全天下就你一人是情圣。”
待揶揄过,见萧定晔有些垂头丧气,又安慰道:“以你这位心上人的能耐,只怕过不了两年,她又立下一番功劳。届时侧妃还能少的了她的?端看她愿不愿意罢了。”
一席话说的萧定晔越加颓败。
猫儿自然是不愿意的。如果她愿意,他也用不着耍这些心眼。
今日他从御花园离开后,又再次盘问了明珠。
他确定,无论猫儿承不承认,她此前都是喜欢过他的。
陷入情网的时候,他是前所未有的快乐,他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便是现下她对他断了情,然而她能喜欢上他一回,便有望喜欢上他第二回 。
那样一个女子,美丽的令他炫目,聪慧的令他心惊,在她身上多花些心思,值得的。
这个夜里,对许多人来说,又是一个不眠夜。
有位皇子,尽管竭力抚平心绪,依然窃喜了一夜。
有位宫女儿,尽管睡前饮过三大碗酒,依然烦躁了一夜。
第二日一大早,猫儿顶着两个乌青眼,前去寻白才人拿上妆册子时,白才人便捂着嘴睨着猫儿,“扑哧”了两回。
猫儿打了个哈欠,喃喃道:“我知道妇人家有了身孕,常常捂嘴欲呕。你却是捂嘴扑哧,我倒是搞不懂,你莫不是怀了位哪吒三太子?”
白才人先是喜滋滋了一番:“若我的孩儿日后像哪吒一般有能耐,也不枉我怀了他一场。”
继而又塌了肩膀,没精打采道:“皇上已连续半个月未进后宫,我便是想怀,也不成啊!”
待颓废了片刻,又重新振作起精神,继续扑哧一笑,道:“此前我便预言过,你若是跟了五殿下,就得唤我一声‘母妃’,果然被我猜中。”
她面脸都洋溢着八卦的乐趣,探问道:“五殿下给你个什么名份?”
猫儿翻着她画的册子,一页一页检查,慢腾腾道:“夫人。”
白才人一拍大腿,“哎哟”了一声,叹息道:“怎地是夫人?夫人可算不得主子,算是个妾了。不好不好。”
意识到她这话可能不好听,又安慰着猫儿:“夫人也无妨,这后宫里哪个一来就是皇后?”
猫儿无精打采道:“皇后,皇后一来就是皇后。”
白才人找补道:
“那贵妃和淑妃这几个,刚开始位份也不高……你慢慢熬,我瞧着五殿下是个长情的,又热情似火。等你有了孕,我好好送你大礼。不像皇上……哎!”
猫儿“呸”了一声,叱道:“你的思想很不纯洁!”
一个谢字未说,拿着册子转身便走。
令她糟心的不止白才人一个。
她将这一份上妆手册模板送去给吴公公时,吴公公同白才人的表情大同小异。
虽没有“扑哧”笑出声来,可身心舒畅是摆在面上的。
再也没有人日常寻他复婚啦!
哎哟妈呀,过去那些日子,要了老命啦!
吉利话不要钱的从他的嘴里飚出来:“祝姑姑日日高升,连升三级,芝麻开花节节高,火红的太阳永不落……”
猫儿被气了个仰倒。
日子并不能清净,等她回了房,随喜便在门上等他。
这位昔日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太监,此时面上含着极其自然的笑意,仿佛她和他自来就关系融洽。
他做出一副奴才相,弓着腰身道:“殿下送来的情信,请姑姑亲自验收。”
猫儿汗毛倒立,鸡皮疙瘩不要钱的起了满身。
等她将信从信封里抽出,却原来是昨夜她要求的第三封契书。
契书上将日后放她出宫、为她换身份等事说的十分清楚,已在其上预先盖上了萧定晔的手印,签下了大名。
没有半个字的含糊之处。
猫儿明白萧定晔将此契约对外声称是“情信”的意图。
这是她和他之间私下里的商议,不能让外人知道。
她在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叠好重新装进信封里,封好封印,递给随喜:“我回他的情信。”
随喜却不接,只笑道:“姑姑马上要见殿下,亲手交给他比较好。”
……
慈寿宫正殿,猫儿跪于地,听取老太后的垂训。
同样跪在她身畔的,是昨儿一瞬间成了她未来夫婿的萧定晔。
老太后叹气道:“你二人之间,折腾许久,哀家不想再多说,说多了肝痛。”
萧定晔忙忙回护道:“皆是孙儿的不是,与阿狸不相干。”
老太后“哼”了一声,无语道:“确然,哀家在阁楼上看的清清楚楚,可不就是你的不是嘛?!”若他不搂着旁人姑娘啃,也没有今儿这一出。
康团儿原本坐在老太后怀里,静悄悄听着祖母训话,此时忍不住插嘴:“五十一个人,五十一个人都看到啦,两个人亲小嘴,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猫儿一瞬间红了脸,萧定晔一个眼风扫向康团儿,正欲用眼神威胁,老太后出声道:
“小六没说错。
你们两人,一个整十九,一个整十七,早都过了胡闹的年龄。
现下如了你们的愿,再莫在人前做丢人之事。
有何事何话,回你们殿里关起门去说,莫带累我们路人。”
萧定晔忙忙含笑应下。
老太后一摆手,道:“小五和小六先出去,哀家有话单独同猫儿说。”
萧定晔着急道:“祖母有何话要背着孙儿说?孙儿就在旁边待着不出声。”
太后长叹口气,无语道:“出去出去,哀家不会委屈她,你着什么急?果然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快走,哀家看到你就头疼。”
萧定晔只得起身,带着康团儿出了正殿。
六月的天已极热,一大早,蝉鸣一声接一声,吵的人无聊。
康团儿原本只对阎罗王、鬼鬼怪怪、猫妖吃人感兴趣,最近几日读书写字,好奇心有了开拓,此时便想起了昨儿的疑问,抬头问道:“五哥哥,亲小嘴有趣吗?”
萧定晔蹙眉道:“闭嘴。”
康团儿便嘟嘴道:“每次都不告诉我,母妃从不这般对我不耐烦。”
萧定晔只得蹲下身去,抚着他脑袋瓜,悄声道:“有趣,有趣的紧。可这是大人的游戏,小孩可不成。等你快快长大才行。”
康团儿追问道:“长的像五哥这般大吗?”
萧定晔喃喃道:“大哥似五哥这个年纪,都是两个娃儿的爹了……”若他能早早遇见她,指不定都同她有娃儿了。实在是有些迟。
正殿门微掩,里间的人语声几无可闻。
萧定晔向康团儿道:“你偷偷溜进去,听听祖母在同她说什么?”
康团儿怔忪道:“她是谁?”
只愣了一息,便恍然大悟:“哦……你是说五嫂嫂?”
萧定晔被这句话拍的心里欢喜极了,面上的笑意全然绷不住,向他努努下巴,低声催促:“快去。”
康团儿只迟疑了一息,便转身悄悄将殿门推开一道缝,猫着身子蹭了进去。
过了不多时再出来,含含糊糊道:“祖母在说,生小宝宝的事。”
萧定晔一蹙眉头:“说详细些。”
康团儿仔细想了想,为难道:“我听不懂,记不住。总之祖母说要小宝宝,又不要小宝宝……”
正殿里,老太后向猫儿道:“……你位份低,若有了娃儿,多半会护不住。且在正妃进门之前有了庶子女,你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下首跪着的猫儿,又羞又臊又着急,心里的泪水已流成一条长河。
等老太后说完,她终于磕磕巴巴道:“奴婢……不敢影响正妃。奴婢……等正妃进了门,再同殿下,同他……”
老太后已知她是何意,立刻肃了面:
“这些年他名声不好,现下好不容易有些定性。若你将他推开,又放他去外头浪荡,他何时才能成器?
哀家将你指给他,你当真是因为你俩之间的情意?是指望着你收着他的性子。”
她叹了口气,道:“去吧,哀家也不多言,皇后那边还等着你们。”
猫儿心里长舒一口气,忙忙谢恩起身,挺着跪麻的腿往正殿外而去。
第234章 险些上套(二更)
将将迈出门槛,当面迎来萧定晔的眸子,猫儿立刻恨恨瞪他一眼。
他被瞪的莫名其妙,其间又夹杂着一丝心虚,忙忙拉着她问:“祖母同你说些什么?你快告诉我,我帮你向祖母解释。”
身后立刻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回答:“哀家没委屈她。”
他立刻转身,笑嘻嘻道:“孙儿不是……未雨绸缪嘛。”
他当着皇太后的面,伸手握住猫儿的手,笑道:“孙儿去见过母后,还要去营里。等日暮后回来,再继续听从祖母教诲。”
手底下,猫儿已狠狠掐了他手心一把。
他立刻转头给了她一个细微眼神。
人前,这里是人前。
猫儿只得忍下,同他一起拜别太后,强忍到出了院门,方甩开他的手。
他却死乞白赖重新牵回,低声道:“四处眼睛都看着呢,你好歹忍一忍。”
猫儿心里将他咒了千百遍,只得强忍着要给他一脚的冲动,迎着宫道上的密集眼风,任他牵着手行了两条道。
待到了人少处,她方问道:“你昨日说的话,算不算话?这计谋不能影响我出宫。”
他立刻道:“算话算话,一定不影响。”
她跟着问:“不影响我做买卖?”
他忙摇头:“不影响。”
她继续:“不影响我张罗亲事?”
他一吆牙:“不影响。”
她双眸一眯,面上忽的一笑,做出柔情似水的模样:
“其实我是在逗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昨日你告诉我,你对我从来是真心,我便欢喜了一夜,回忆的都是过去的甜蜜。”
巨大的惊喜涌上心间,他几乎就要上前拥着她,同她再一次诉说他的衷肠。
只一霎那,心里有个声音阻止他:“小心,若她是套你话,你就输了!”
他要向前的脚步一顿,紧接着松开她手,后退两步:“你千万莫真打我的主意,你我是做戏,是做戏!”
猫儿如花笑颜立刻收敛,冷冷道:“你知道是做戏便好。”
萧定晔内心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汗打湿,心头却涌上巨大的失落。心知长路漫漫,决不可再操之过急。
猫儿从衣襟里掏出信封,递过去:“希望你能保持契约精神,你我三年后好合好散。”
重晔宫里,皇后对两人的态度,与太后大差不差。
同是后宫女眷,思维也十分相像。皇后自然也提到了子嗣问题。
第二回 听那些叮嘱,猫儿内心已十分淡定。
萧定晔并未回避,自己闹了个大红脸,未待多久,便牵着猫儿匆匆逃离。
等到了人少处,他低声道:“母后说的那些话,你莫往心里去。你我是做戏,我二人知道便成。”
猫儿心道,难道我还要当真,夜里真的去同你睡一处不成?
应付过后宫权力最大的两位女眷,猫儿急急要出一趟门。
她得和秋兰去寄卖铺子上工,好将前来问询的主顾留下来,掏光她们的钱袋。
两人分别守在两处铺子里,若有女眷对她的妆品感到好奇,两人便上前讲解,并免费上一回妆,以此表现妆品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