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后年纪大,熬不了夜,在宴席中途退场,此时已进入了梦乡。被萧定晔唤醒,神情还有些怔忪。
萧定晔在太后面前,没有打苦情牌。
这几日猫儿做了什么,太后即便不知道经过,也该知道结果。
他径直道:“有一门亲事,要祖母掌眼。”
太后睡眼惺忪,一蹙眉头:“你深夜前来,就是急一门亲事?哀家知道你这几日过的艰难,然这般情形下,你都能为自己留心了一门亲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微微一笑,继续道:
“这位姑娘,与户部、礼部两位尚书皆是干亲。
还曾立过救国大功。祖母、母后、父皇、孙儿,皆被她相救过。祖母觉着,这位姑娘,可担的上正妃之位?”
太后听着他的描述,隐隐觉着有些熟悉,追问道:
“她亲娘家有何背景?按你说,我们萧家受了她多恩惠,若她还有个好娘家,正妃之位也相配。若嫡亲的娘家家世不显,只靠干亲,却有些难。”
饮了一口茶,脑中略略清醒些,问道:“你说的这位姑娘,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萧定晔目光灼灼,望向太后:“便是阿狸。”
太后一个怔忪,扑哧一笑:“哀家倒是听闻戴家和王家都要同人结干亲,却未想到是她。”
又虚空点点自家孙儿:“你为了胡猫儿,倒真是想尽了法子。”
正色道:“她纵然有两家人撑腰,可皆是干亲,这正妃之位,却是不成。然侧妃的位子……你若愿意,哀家便帮你做这个顺水人情。”
萧定晔面上立刻一笑:“就知道祖母疼孙儿。”
太后见他这般神情,始觉自己怕是上了他的大当。
原本他为的,可能就是个侧妃之位,却先拿正妃来同她讨价还价。
她立刻开口赶人:“你走,哀家不想见你。”
萧定晔却如生了根一般坐在椅上,只笑嘻嘻问道:“何时晋封?正月十五,同乔家的亲事一起办,可成?”
太后听闻,断然摇头:
“当初皇上向楚、乔两家发赐婚圣旨,那是含着敲打楚家之意。现下乔家并无错处,要两位侧妃一起过门,那是要下乔家的脸子。”
见他面上已现失望之色,只得劝慰道:“你稍安勿躁,猫儿又跑不脱。她现下已成夫人,一旦晋位,立刻就是侧妃。便是再难等,你都要等到同乔家的亲事办过,再晋封她。”
萧定晔便垂首不说话。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
老太后坐在椅上连打了几个盹,勉强睁开昏花老眼,见自家孙儿还坐在那头,大有同她耗一整夜的模样。
她哭笑不得,道:
“小祖宗,你是要把哀家逼死。
你同乔家正月十五成亲,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哀家便发下懿旨,晋封你那心肝为侧妃,可成?
若再不如你愿,哀家将这慈寿宫让给你,哀家搬去重晔宫去住。”
作势便要起身出门。
萧定晔只得站起身,笑道:“皇祖母既然给了确切日子,孙儿便心安。等明儿,孙儿带阿狸过来给您磕头。”
时已深夜,秋风已带了凉意。
随喜打着气死风灯,伴着萧定晔回宫。
今夜与平日不同。
今夜随喜的小腿,一直抽着筋。
一进院门,他比萧定晔更早的往正殿方向瞟去。
黑寂一片。
没有点烛,代表那只猫还没回来。
他的心中抖了两抖,他的主子已抬腿要往正殿去。
将将到了檐下,脚步又一顿,转身进了书房。
随喜立时松了半口气。
萧定晔低声道:“在书房换药吧,若进了寝殿被阿狸瞧见,她又要担心。”
方才皇后虽为他换纱布,可皇后到底没有做惯侍候人的事,纱布伤药,还是得重新换一回。
随喜从善如流,缓慢且细致的抹了药,换了纱布,又格外体贴的问道:“殿下可要在书房擦身?”
萧定晔听罢,赞了他一句:“果然你想的细心。”
随喜内心呜咽一声。
现下他的殿下赞了他多少,此后只怕就要换成利刃,数倍的加诸于他身。
他默默为萧定晔用湿帕子擦过身,左右看看,又体贴道:“殿下方才在席上,只怕未吃饱。可还要用些点心?”
他满含期待的望着他的殿下。
这回他的心意没有收到期待回应。
萧定晔起身道:“阿狸此前说她身子不适,我得去看看……”
利落抬腿就出了书房。
随喜的心立时一蹦。
------题外话------
定个小目标,先把侧妃位子占住。当然这是古人萧定晔的想法。
第278章 冷着你(三更)
时已四更。
猫儿一身黑衣,与明珠行在宫道上。
她压抑着声音咳了两声,悄声问道:“你说,殿下可回了寝殿?”
明珠早已有了不详预感。
她战战兢兢道:“主子,这回奴婢只怕活不成了。”
猫儿替她打气:“好人命不长,坏人活千年。我瞧着你蔫坏蔫坏,一定不会死在今夜。”
她再往前行了几步,将衣袖凑进鼻端一闻,一股尸臭立刻窜进鼻腔。
这样不成,痩狗鼻子灵。萧定晔这几日极瘦,一定能闻出端倪。
她同明珠在路口一转,先去了一趟才人殿。
春杏被拍门声吵醒,披着衣裳前去开门。瞧见一身黑衣的猫儿,立时醒了瞌睡:“姑姑这是……又闹什么幺蛾子?”
猫儿用力推开门缝,同明珠两个腆着脸挤进去,从包袱皮里将她晚宴时才从白才人处得来的十两银子,重新塞回春杏怀里:“借贵宝地沐个浴,不打扰你们睡瞌睡。”
春杏嘟嘟囔囔道:“重晔宫的澡盆子泡不下姑姑,偏要往才人殿来?”
猫儿笑嘻嘻道:“别人家的饭香,泡澡自然也是一个道理。”
春杏只得下去生火,帮她热水。
一刻钟后,她同明珠两个换好离宫时穿的锦衣,将夜行衣藏在才人殿,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叮嘱春杏:“今夜什么都没看见,可记下了?”
春杏往院门处一望,着急道:“五殿下……”
猫儿忙忙接过话头:“尤其是五殿下,更不能让他知道。”
春杏比她快了两步,已将院门拉开道缝隙,低声道:“可是,殿下……”
猫儿一把拉开门,迈出门槛的同时,同春杏道:“你莫担心,只要殿下不知,他就不会为难……”
一阵冷风吹来。
她的话头立时断在喉中。
静悄悄的夜里,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长身祁立,便是受了伤,也挺拔如一棵白杨的青年。
圆月挂在天际,清晖撒下,青年面上神情莫辨。
猫儿心里咯噔一声。
春杏在身后终于有机会将话说全:“殿下,在门口等姑姑呢。”
猫儿立时向萧定晔咧嘴一笑,忍着腹间疼痛疾步上前,当着人面将他手一挽,低声道:“别人看着呢……给我留些面子,回去寝殿,我们关起门再理论,可成?”
萧定晔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只几息间,已大体将她检查过,心中倏地松了一口气,继而吆牙切齿道:“谁敢看?”
身后传来哐当一声,才人殿干脆利落的闭门谢客。
……
四更天的重晔宫,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院中虽孤寂无声,然而乌压压跪了一地的黑衣侍卫,冲淡了秋日的寂寥。
跪地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然而内心却群情激荡。
在被暗算夹击多日之后的今夜,形势可算是扳回一局。
寝殿里,猫儿哎哟连天,一叠声道:“痛痛痛。”
萧定晔往她腹间偌大的一团青紫上涂上膏药,紧吆着后槽牙,道:“你不是仗着你能忍痛,才任性妄为,置我于不顾?”
她知道今晚之事已暴露,按他在政事上说一不二的性子,只怕参与进此事的人都不会被轻易放过。
尤其是她这个枕畔人,只怕更要受斥责。
她立时瘪了嘴,捂嘴低咳几声,道:“怎地我为你抱仇,倒还招来你的埋怨。”
他并不受她蛊惑,只像仇人一般盯着她道:“你莫做戏,我不会上你当。”
她听他说的无情,内心真起了委屈,眼泪登时扑了满面:
“……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了你三哥痛击,还没有损失一人一马,还打听了消息,你竟然……
我被踢的险些断骨,腹内疼痛难忍,你也不知道心疼……”
他心下立刻波涛汹涌,只想将她拥在怀里。
然而她太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能给她这个暗示,不能让她觉着,他需要她冒着生命危险去对他好。
不需要。
这些兄弟相斗、逐鹿皇位的事情,本就不该将她牵扯进来。
就算已经牵扯了,他却不能让她冲在第一线,不能让她去打打杀杀,然后他躲在她身后享受成果。
她是勇敢,是聪慧。
然而她太冲动,仅凭一腔孤勇,就想干成事。
今夜她能得手,完全是三哥面对莫愁尸身,一时情绪波动,松了警惕。
否则,等不了天亮,他三哥就能从宫外跃进来,将她的尸体往他面前一丢。
他不敢想象,她真死了,他会如何。
从他今夜进了寝殿没寻到她的人影,从随喜扑通往他面前一跪,说出她今夜的行动,他几乎失了神识和主张。
他立刻换了夜行衣,就要带人往宫外去。
他不敢慢上一息。
不,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其实已然是迟了。
三哥中途离席,那已经是快两个时辰之前。
两个时辰,能发生太多的事情。
去岁腊月的宫变,只两个时辰,护城的叛军几乎就要攻占整个皇宫。
他在宫外遇袭,只两个时辰,他几乎就要流血而亡。
好在他还没走出重晔宫,王五已提前一步回来。
他方知道她还活着,活的好好的,完全不知她的行事究竟多么险恶,还在纠结借盆沐浴的问题。
他不能助长她的冲动。
侥幸只能发生一两回,却不能回回都侥幸。
他看着她涕泪皆流,只强忍着要慰藉她的心,冷冷道:
“胡猫儿,本王不需要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同样,我也不会为你做到这种地步。你今夜一厢情愿,险些酿下大祸,你该去反省,而不是邀宠!”
他一甩衣袖,决然而去,只留她的哭泣声回响在偌大寝殿。
书房里,侍卫们一个个进来,待被审问完,又继续去外间院里跪着。
等轮到明珠时,时已五更,各宫门已依次开锁,迎来新的一日。
“……胡主子不知用何种利器突袭了泰王,这和原本商量好的不一样……原来只说要探听消息……”
明珠的话将将说到此时,外间随喜已疾步前来,一步迈进书房,十分自觉的跪在了明珠身畔,悄声道:“殿下,泰王府有郎中上门。”
萧定晔急急道:“三哥如何?”
随喜有些迟疑:“据传来的信,泰王竟是哑了……胡主子是做的何手段,竟将泰王刺哑?”
人的喉间骨头环套,要被利器刺中,要么得刺客力气大,要么得扬手刺去。
当时那个情况,猫儿若扬了手,以泰王的警惕和身手,断没有伸着脖子等在原地挨刺的可能。
只怕早都劈手捏住猫儿手臂,顺势将利器刺进猫儿体内,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随喜发出疑问后,明珠立刻被盯上。
明珠摇头道:
“奴婢真不知。当时我等抛出莫愁尸体,调换回了胡主子,立刻撤离。
马车上,胡主子便腹痛难忍。奴婢只担心主子受伤,便没来得及相问旁的事。”
萧定晔闻言,想起她方才在殿中呼痛连天……她惯来是能忍得痛的人,既然呼痛,只怕是真的疼痛难忍。
三哥是什么身手,一只脚上力道有多大,他清楚的很。
他当即有些坐立不安。
半晌,同明珠道:“去受了刑罚后,回寝殿侍候着去。今后敢再被她撺掇着行险事,你就自行了断。”
明珠战战兢兢磕头谢恩,前去领了一回鞭子,方往寝殿而去。
明珠离开,轮到王五受审。
萧定晔靠在椅上,伤口阵阵疼痛,只得由随喜替他发问。
随喜同猫儿最初达成的共识,便是由猫儿冒充莫愁尸体探听消息。
他最关心的,自然是这消息。
王五摇头道:“当时是胡主子同泰王两个悄声说话,声音连泰王的侍卫都未惊动,更何况我等。究竟探问出什么消息,只有胡主子一人知道。”
随喜便转头望了望萧定晔,期期艾艾道:“方才,奴才仿佛听到,胡主子还在呼痛?”
此乃大事,殿下还是纡尊降贵去问上一问啊。
万一胡猫儿真探听出重要消息,说不得就能将泰王的势力连根拔起。
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龙椅啊!
萧定晔却并不接话,却转了个话题:“三哥府上,除了忙治伤的事,还有何事不对劲?”
随喜忙道:“暂无旁时。”
萧定晔便点点头,挥一挥手:“让暗卫们回去就位,从今夜开始,每一人挨一回鞭子。何时轮完何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