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拎出两件黑玉所雕的虎头:“拿在手中把玩,倒是极好。据闻,当今太后娘娘手边便有这么一件,十分喜爱。”
掌柜一拍大腿,恭维道:“姑娘果然好眼光,这黑玉虎头原本便是要进贡之物,因进京之路无故被封,是以才流落民间。”
王三望着猫儿,缓缓一笑:“姑娘竟真的是个见多识广的。”
猫儿笑颜如花道:“不敢不敢,在王公子面前,不敢班门弄斧。”
因着五百两银子要到手,此时她再也想不起她和王三的尴尬,想不起她和他额上的那一对“情侣款肿包”,更想不起萧定晔的面满怒火。她只一心想着为日后的逃难多多攒钱。
王三含笑望她一眼,转头同掌柜道:“王姑娘方才指出来的几样,都包上。”
掌柜大喜,立刻吩咐伙计做事,自己将算盘珠子一扒拉,含笑抱了个数:“共计一万三千两。”
猫儿被惊得腿软,下意识便道:“你诓人!”
五百两银子还没到手,她自然得继续服务,将王三捧好。
她立刻指向掌柜,叱道:“你倒是奸诈,前脚说自家物件无假货,后面便在价钱上做手脚。你当我等皆是傻子?”
她蹭的起身,将遗忘在角落的萧定晔拉过来:“你见过的好物件更多,你说说,方才那些该值多少?”
萧定晔瞟一眼她热切过头的脸,心中忍了几忍,方冷冷道:“这些物件本已贵重,又乃孤品。所谓物以稀为贵,在我看来,一万三千两显然要低了,至少该有个两万两。”
猫儿立时瞪向他,低声道:“你什么毛病?”
他望着她额上的红肿,越加气不打一处来:“你既不让我说真话,又何必来问我。”
她瞧着他阴阳怪气的模样,“哼”的一声转过头去,想着王三讪讪一笑:“我外甥脑子不好使。”
王三含笑道:“他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掌柜见一个两个的都帮着他说话,忙哈腰向猫儿诉苦:
“姑娘不知,好的饰品百年难寻。小店常年遣人在外四处奔波,便是为了广寻天下好物件。这些皆是投入啊!”
猫儿冷笑一声,转头向王三使个眼色,嫣然一笑:“今儿才出来,并未四处逛。不若外面再看看,若瞧上更可心的,也说不定呢。”
王三配合的点点头:“王姑娘说的对,去旁处看看,顺便走一走,也是极好的。”
猫儿当先抬脚便要走。
好不容易得来的大买卖,掌柜怎能放开,忙忙赔笑道:“姑娘着急了,所谓谈买卖,自然是要‘谈’才能成。不若姑娘开个价?”
此时伙计已包好各物件,捧在手中等在一旁。
猫儿懒懒瞟去一眼:“忽的又觉着不怎么好,若五六千两,买来玩个两日也不算什么。可要拿去送礼,却有些不合意。”
她转身看向王三:“哦?你说是不是?”
王三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语言中却配合着她:“姑娘说的是,现下想来,那几样确然有些不入眼。”
掌柜心中长泣一声,看出来王三今日是全凭这位姑娘做主。他拦着猫儿不让走,央求道:“姑娘再加两个,六千两实在卖不出去,要赔个底朝天。”
猫儿做买卖的人,听到要让加两个,心中立知有门,面上懒懒道:“再加嘛……加个一两二两,也无甚意思。”
掌柜被迫的眼圈一红,转头看向王三:“三爷,再加些,六千两实在是不成啊!”
王三不欲逼迫他太过,只笑道:“七千两,若你愿意,明儿去家中取银子。若再加……王姑娘便要恼了。”
掌柜心中估算了一番赚头,一吆牙,从伙计手上接过礼盒,向站在一旁的领队递过去:“小的明儿去府上结银两,三爷慢走。”
日头已斜,映照的晚霞红似火。
几人出了铺子往马车而去。
缀去人后的萧定晔一把揪住猫儿衣袖,恨恨道:“你还要跟进马车里去?”
猫儿悄声道:“五百两还没到手,我若不追紧点,方才在铺子里,岂不是白热心了一回?”
眼见王三已到了马车旁,忙忙拽回袖子,追了上去。
车厢里,猫儿一瞬不瞬盯着王三。
王三将自己上下打量一眼,疑惑道:“王姑娘如此瞧着在下,可是起了什么心思?”
她立刻探手:“五百两。”
王三忍不住笑出声:“王姑娘果然坦荡的有趣。”
他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数了八张递过去:“王姑娘方才尽心尽力,王某要多谢一些。”
猫儿见八百两轻松到手,哈哈一笑,抱拳一揖:“好说好说,王公子日后再有陪着买物件之事,千万莫忘了我。”
她低头将银票揣进袖袋里,神情十分认真。
王三的目光从她纤细手指移到娇艳面上,最后定在她额上的鼓包。
他抬手再摸摸自己的额头,不由唇角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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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设置错了更新时间,设置成明天了,还好刚才看了一眼。
第334章 矛盾的魅力(二更)
马车平稳,再没有“乱配鸳鸯”的事情发生。
王三开口道:“此前听王姑娘说自己败家,方才一瞧,姑娘竟是个节俭的,哪里败家?”
猫儿嘿嘿一笑:“我虽喜欢花银子,可又不傻。我的败家属于有脑子的败家。”
王三听得一阵笑:“在下竟不知,败家也分为好几类。”
猫儿得意点头:“自然要分,我曾见过一个傻蛋,一千两银子买回一根蜡烛,这种败家才真是气的祖宗要诈尸。我的败家,只是喜欢买买买罢了。”
此时马车行到了衙门附近,猫儿忙忙拍动车厢,唤停下来,同王三道:“我同银子有仇,现下多了八百两,不去花一回,浑身难受。”
话毕立刻跳下车厢,前去车辕边上,向冷着脸的萧定晔一摆头:“走,带你去开心。”
驾车的领队忙忙问道:“姑娘可别是要一走了之?”
猫儿大方的摆摆手:“不走不走,你家东家的银子好挣,我得挣够了才走。”
车厢里的王三听见她清脆的声音,不由又是一笑,自语道:“又贪财,又磊落……有趣。”
衙门附近的酒楼里,雅间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色。
猫儿寻了一块去了刺的鱼,夹去萧定晔碗中:“吃啊,你不饿?”
萧定晔瞟她一眼,并不理会,只捧着半盏茶一动不动。
她见不得他一副怨妇的模样,放下饭碗,正色道:“萧定晔,你再同我无缘无故闹别扭,什么重修旧好,免谈!”
他闻言,方幽怨道:“我生气。”
猫儿点点头:“生气也得吃饭,你今儿还要夜探府衙,得吃饱。”
他一把将她拉到面前,吆牙切齿道:“胡猫儿,你同旁的男子打情骂俏,你还不准我生气?我是你夫君!”
“啪”的一声,她一掌拍在桌上,咄咄望着他:“萧定晔,这不是你第一回 污蔑我,我也不会回回都原谅你。”
她蹭的起身便要往门口去,他立刻上前一把抱住她,急急道:
“我错了,我听到你同他在马车里谈笑风生,我被嫉妒冲昏了头。我知道,你眼里只有我,不会对旁的男子动心……”
她一把推开他,冷笑道:“萧定晔,你想让我眼里只有你一个,你妄想!你说的不错,我鞍前马后跟着他,根本就不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我就是想自择夫婿,鸳鸯双飞!”
他闻言,脑中一抽,捂着心口艰难道:“你莫说气话,我难受。”
她一脚踩在他脚面上:“你难受,我快活!”
推开雅间门跑了出去。
……
王家宅子是广泉府数一数二的豪宅。
虽说王三一年里来不了广泉府几回,然宅子里的下人却置办的充足,一年如一日将整个宅子打理的妥妥帖帖。
猫儿回到内宅时,桌上端端正正摆了只小木盒。
金丝楠木的盒子十分眼熟,不久之前,她为了省银子,曾险些将卖主逼哭。
四十岁的汉子,对着她频频作揖,回想起来,其实有些过分。
丫头前来服侍她换了家常衣裳,重新梳了个发髻起来,将木盒中的玉簪取出来别去她发髻上,举着铜镜让她瞧:“公子巴巴的送来,果然适合姑娘呢。”
铜镜中的人穿着一身水红色夏衣,发髻上的红玉猫眼白玉簪,正好与衣裳相映生辉。而那人儿的面上,却是一番恹恹神色。
猫儿推开铜镜,取下玉簪放进盒种,郁郁坐了半晌,心中烦闷依然不得纾解。
身畔的丫头是察言观色的好手,不由道:“姑娘定是有些苦夏,园子里有湖,姑娘不若去湖边走走。”
猫儿便点点头,也不会丫头跟随,缓缓而去。
圆月当空,晚风吹来,撩动湖面水汽。
王三的宅子极大,园子里的湖泊远远望不到尽头。
四处蟋蟀叫的欢腾,偶有鱼儿跃出湖面,又扑通跃回。
岁月一边静好,一边清冷孤独。
不知何处传来幽幽笛声,曲调一阵悠扬,一阵又似有些失落孤寂。
猫儿不由跟着那笛音而去,渐渐到了一处白汉玉凉亭。
亭里并未点烛,寡白月光打在人世间,凉亭边上吹笛青年长身祁立,身姿不凡。
她几乎就要以为那是萧定晔。
即便两人外形极为相似,然而各自的气味并不相同。
只要萧定晔在她近处,她总能感受到他。
除了他,她再也分辨不出旁的汉子。
无非是有汗臭、无汗臭,有狐臭、无狐臭之分。
眼前这位青年便是无汗臭,也无狐臭。
仅此而已。
青年一曲吹罢,转头缓缓瞧向她。
她幽幽道:“王公子年轻有为,家财万贯,如此人生赢家,竟也有烦心事。”
他眸光一闪,微笑道:“哦?王姑娘也对乐理有研究?”
猫儿一哂:“我只瞧的出公子手持的那根玉笛极贵重。”
他缓缓走过去,站在她身畔,望着眼前平静湖畔,也淡淡道:“王姑娘聪慧伶俐,似从无事能难倒你,怎地也会有烦心事?”
她望着天空皓月,喃喃道:“哪里不烦?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他转首望着她。
发髻空空,是个贪财的,却并未佩戴他送过去的那根红猫眼白玉簪。
微风吹过,鬓角散发在她面颊扑腾,令她多了几分柔和。
白日里那个神采飞扬甚至有些跋扈的姑娘,和现下这个郁郁寡欢的姑娘,是一个人,却又不像一个人。
然而无论是哪个她,都给了他十足的新奇。
狡猾又坦荡。
娇蛮又温和。
肤浅又神秘。
强硬又脆弱。
诸般矛盾集结于一人身上,却并不别扭,反而显出了奇异的和谐与诱惑。
“文翰。”他道。
她转头一提眉:“嗯?”
他低声解释:“文翰,是我的字。”
猫儿点点头,再不多言。
他只得追问道:“在下唐突,可能知道姑娘闺名?”
她摇摇头:“不能。”
他立刻一笑:“你这个样子,倒是十分接近白日的你。”
他终于问出昨夜就产生的疑问:“姑娘怎会知道珍珠养殖之事?若是胡诌,不至于说出那些细节。姑娘可能再多说一些?”
猫儿瞟他一眼,道:
“若告诉你也无妨,只我是个不安于室的,中意游山玩水。公子日后可能将我托付给车队,带着我往京城而去?
都听京城奢华,我倒想去比一比,看京城的贵女里,可是比我更败家。”
他不由蹙眉道:
“姑娘怎会想跟着车队而行?车队所行路线颇为繁复,且歇息不定,一路颠簸。
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从头到尾走一趟,也要哭鼻子。随车队而行,不是个好方案。”
她扶额道:“我就是喜欢犯贱,你就说成不成吧。”
他摇头道:“不成。”
她立时一滞。
他不禁笑道:“如何,被人拒绝感受如何?若你愿将闺名透露一二,在下再告诉你实话。”
她一声冷笑:“公子既出自大户人家,便该守礼,女子闺名怎能随意告诉外男?我虽不是个守制的,却也不愿被不相干之人随意相问。
珍珠之事,我不过随口诓人。你既说我聪明,便该知道,随口说两句谎话,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她再不停留,转身往外而去。
王三望着她的背影,面上笑意却越来越浓。
……
外书房里,王三问向眼前的车队领队:“你等在半途遇上王姑娘姑甥,可曾打听过她二人的来历?家中在沧州何处?”
领队躬身道:
“那王姑娘颇为蛮横,说两句话便喊打喊杀喊劫道,那王五宝又是个寡言少语的,小的能问出来的十分有限。
只知沧州王家原本富贵,养出了王姑娘一身的富贵病,后来家道中落,日子难捱。
王姑娘是个不愿吃苦的性子,王五宝方受家中差遣,带着她要去往衢州寻未来夫家。
谁知寻而不得,返回时被山贼所掳。”
王三点点头:“她同一般内宅妇人颇为不同,还是有些见识。若说她原本富贵,后来家道中落,倒也算合的上。”
又喃喃道:“若想再打听,近期怕是有些难。”
领队忙道:“再想打听,至少要等沧州开城。她家虽早先富贵,可也算不上数一数二,外间无甚传闻。”
王三便起身,同领队一起出了外书房,瞧见客房漆黑,里间并未点烛,不由往那处努努下巴:“王五宝除了武艺高强,人品如何?”
领队立刻竖了个大拇指:“大义,这小兄弟太过大义。王姑娘一路上撺掇他劫道,楞是没有说动他,兢兢业业护着车队安全抵达。”
王三听闻,想起他同猫儿的两回相处下的所见。
咋呼是有些咋呼,骄横也是真骄横。
可却坦坦荡荡,算计他的每件事都说的清清楚楚。
一边将他送去的金簪倒腾进了当铺,一边又拦着首饰铺子的掌柜赚银子,为他节省……他摇头一笑,往客房努努下巴:
“再观察他几日,若放心,便让他这几日跟着你熟悉车队之事。
王家家道中落,连自家未嫁女儿都要推出去给夫家,经济艰难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