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点点头,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原原本本告诉我实话,我便告诉你我的身份。”
王三立刻前倾身子:“你问,我对你永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猫儿身上哗啦啦起了几个鸡皮疙瘩。
由此她更想念萧定晔。
如果是萧定晔对她出这句话,她即便口中揶揄他,内心里也是十分甜蜜的。
他只要不提两个人的未来,日常对她说情话,她从来都是受之如饴。
她双目一瞬不瞬的望着王三,道:“王五宝,究竟去了何处?”
王三又是一阵失望。
他原本以为,她或许是要问他:“圣女和圣夫真的不能圆房?”
或者是:“等成了亲,你的银子我能不能随便花?”
他心中一阵郁郁,喃喃道:“我说他拿走了我一万两,自此将你留在此处,你可相信?”
她不由一笑:“我自然是不信的。他……的眼皮子没有这般浅。我的身价,也远远不止一万两。”
他听得越是颓然,不由道:“他说,你同他已结了亲,可是为真?”
她立刻拉了脸:“你想先知道哪个答案?你看我这个模样,像是有精力陪你唠嗑的人?”
他忙道:“想听你亲口承认你是圣女。”
她便向他努努下巴:“你得先告诉我,王五宝去了何处?”
问题又绕到了萧定晔身上。
王三叹口气,道:“我得来的叛乱名单,他赶去铲除,怕是要半月多才能赶回。”
她倏地一惊,着急道:“他去了何处?他……他不能随意露脸的!”
她一语既出,立刻后悔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如若他听出来任何蹊跷,联想到官府通缉,只怕她就要……
她的目光不由盯到了他喉间。
她和他的距离,她要是扑过去死死咬住他的喉结……
不成,她后背受了伤,她扑不过去。
她立刻望向了他的眼睛。
如果她挥动爪子,一瞬间挠瞎他的眼珠子……
不成不成,她一根手指少了指甲,略略一动便疼,肯定要拖累她的速度。
她又望向了他的裤当。
如果她一脚踹过去,一瞬间踹爆他的……
王三万万不会想到,他已经喜欢上并且预谋要娶的姑娘,此时正在心里三番四次向他下狠手。
他见她的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却不曾从他身上移开,心下有些欢喜,不由低声道:“我昨日去府衙,已经知道被通缉的两人是你们……”
猫儿立刻在被窝里准备好了蹄子、爪子和尖牙。
他见她看他的目光更加专注,眼中笑意已荡了满脸,续道:“你放心,我知道你二人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且府衙那边并未勤勉执行缉令,便说明,姑父那边也是不信的。”
猫儿心下顿时一松,已觉汗湿了整个后背。
她强硬道:
“你和你姑父不去计较,那是你等聪明,懂得自保。
若你们敢去计较,王五宝武艺高强,以一抵万,血洗你满门。如若你两家有阿猫阿狗逃得性命,那都是他没发挥好。”
王三原本才欢喜的心,又郁郁了下来。
她果然还是和王五宝亲近,将他的武力值高看到以一敌万的地步。
王三抱着肚子垂了脑袋。
猫儿便道:“我瞧着你又要去解手,你快去快回。”
王三:“我不解手!!”
猫儿便继续蹙眉问他:“王五宝一个人去的?你让他一个人去平叛,不是让他去送死?”
王三:“是谁说他以一敌万的?”
他觉得他真的得去恭桶上平复心绪,否则谈话难以进行下去。
猫儿着急道:“三爷,你还想不想知道我的身份?!”
王三一阵颓然,喃喃道:“他带了五百死士而去。这些死士,我一年要花一万两去供养,挑给他的,皆是精锐之士。”
猫儿听闻,方叹了口气:“怪不得他已两三日未现身。也不知他现下到了何处,可受了伤……”
她这句话中的担忧尽现,王三的一颗心已被打击的伤痕累累。
他觉着,他近期就想要和圣女成亲的愿望,怕是有些道阻且长。
他强打起精神,道:“我已经原原本本将王五宝的去向告诉了你,你是不是该回应圣女之事?”
猫儿叹一口气,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不瞒你说,我确实与圣女,有些渊源。”
在她的描述里,她是宫里被打入冷宫废殿的一个小宫女,和身为大内侍卫的王五宝偷偷相恋。
然而三皇子泰王色欲熏心,却想强霸她。
于是侍卫王五宝带她从宫中出逃,这才有了被官府缉拿一事。
她叹口气道:
“我便是在废殿时,同另一位宫女为伴。那宫女被泰王用剧毒控制,逼迫着她去弑君。最后她弑君不成,却毒发身亡,死状惨不忍睹。
我后背上的纹绣双翼,便是她预感到要身死,为了报答我平日对她的照顾,才纹到了我身上,以防我有用来保命的一日。”
她哀声叹气道:“虽然这对凤翼确然让我在那坟洞里保了命,可我却未想到,竟令你对我的身份起了疑心。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收这劳什子纹绣。”
王三听罢,久久不能回神,半晌方怔怔道:“死了?她死了?”
猫儿点点头,叹气道:
“你们凤翼族的堂堂圣女,竟然如此可怜,一生被人操纵命运,连普通人家的女子都不如。
她临死时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夜在湖畔,你说你的字叫‘文翰’?我当时便觉着有些耳熟,现下想起,她临死前所唤的,确然是这两个字:文翰。”
他胸口抽痛的喘不过气来,吆牙道:“她埋在何处?”
猫儿两手一摊:
“宫里的人,又是死在废殿里,莫说棺材,那是连一卷破席都没有。
她被火化,骨灰埋在废殿门口的一颗树下。那树生的极好,可见她死后投胎,应该也投去了一户好人家。”
他捂着心口起身,缓缓行到门口,身子几番晃动,转首望向她:“你方才说,她是被泰王下了剧毒,逼迫而死?”
猫儿点点头:
“没错,那剧毒一旦发作,全身骨头仿佛被刀割一般,疼痛难忍,唯有服用临时解药才能克制。
可那临时解药只能克制疼痛,却不能延缓毒发。她最开始是鼻中流血,后来是吐血,再后来耳中出血,最后双目流血。死状惨不忍睹。
可笑的是,凤翼族圣女被泰王害死,你们却在助纣为虐,为泰王卖命。真是愚不可及。”
王三苍凉一笑,脚下踉跄,一头栽倒在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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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先发一章。还有一章,下午两三点再发吧。
第356章 印章秘辛(二更)
猫儿的一番胡言乱语将自己与圣女割裂开之后,后面的两日只见过王三一面。
王三苍白着一张脸屏退下人,试探着问她:“你在宫里看见的那位姑娘,她下颌可是有一颗小痣?”
猫儿叹息道:“抓大放小你懂不懂?人都死了,你还在纠结她面上到底有没有痣。”
王三再一次苍白着脸离去。
猫儿没有什么愧疚感。
她同王三说的那番话,可以说是假话,也可以说是真话。
真正的凤翼族圣女确实已死,且死了不止一回。
第一回 ,那个善良的女子因带累了前贵妃,又自怜于自己的身世,撞柱而死。
如果没有第一回 ,她坚强的挺到伴驾进了皇陵,也要被同族人塞进玉棺,割腕流血而死。
如果第二回 她也挺了过去,那最后一回毒发身亡怎么避?
那个可怜的女子,在凤翼族和泰王的双重逼迫下,挺过了第一回 ,也不一定能挺过第二回,甚至第三回。
她只有“死”这一个结局。
那是个什么圣女,那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活着对她是折磨,死反而不是坏事。
猫儿对凤翼族圣女万分同情。
猫儿在床榻上歇息了两日,背痛渐好,伤风渐好。除了久咳难愈,也算是个全乎人。
夏日已进入暑热之时,她除了养伤,便是在心中担忧萧定晔。
他已走了五六日,不知到了何处,不知平叛杀奸可顺利,不知可受伤,不知他脑袋可还痛。
她一个人像无头的苍蝇一般瞎担忧,也派丫头去请过王三好几回。
王三对四周州府熟悉,一定能估算出萧定晔的脚程。
然而王三再也未露面。
直到再过了两日,她夜里睡不着,起身要去园子里转一转时,却在她房外窗户下,瞧见了蹲坐的王三。
在腹泻和心伤的夹击下,月下的王三憔悴的髭须满面,此时倒是和未刮胡子的萧定晔有超乎九成的相似。
猫儿看着他的模样,未免起了些望梅止渴的私心。
她坐去了王三的身畔,鼻翼翕动两番,又有些失落。如果这厮再有点铁锈味,就更完美了。
王三定定望着她半晌,忽的质问道:“你此前为何要说,你中意我,要嫁给我?”
猫儿瞟他一眼:“这就是你夜半无人、偷偷摸摸坐在我窗下的原因?”
他摇摇头:“腿软,走到你门前时再也走不动道,先坐着歇歇。”
猫儿随意摘了根草屑在地上写写画画,许久后方住了手,指着眼前的笔迹道:
“瞧见没,这是珍珠养殖最关键的一步,植珠核。珍珠形成的机理,是因为杂质进入珍珠贝的体内,珍珠贝受到刺激,会分泌珍珠质,将杂质层层包裹,减轻疼痛。过上二到五年,便是大珍珠。”
王三淡淡一笑:“你用不着用这个来安慰我。我同圣女,原本没有多大的感情。”
她一蹙眉:“那你演了好几日的伤情,却是哪一出?难不成这几日瞧不见你,却是你锁在房里独自窃喜?”
他咧咧嘴角,叹气道:“我同她虽没有多少感情,可后来得知我是圣夫时,或多或少也想象过她是什么模样。”
他认真的望着她,道:
“我想象中的圣女,自然不是假圣女那般。我遇上你,以为你是圣女时,也颇为吃惊了一回。可吃惊过,又觉着,你冰雪聪明,圣女就该你是这般。
可无论圣女是哪一种,在凤翼族民众的心里,都是圣洁的,是神圣不可侵犯。
你不知,这些年我走南闯北,若遇上凤翼族最普通的族人,他们会以最虔诚的心向我行礼。因为我是圣夫,他们敬爱我,便是敬爱圣女。
然而,没有人想到,所有人心目中如天上仙子一般的姑娘,会有那般凄惨的命运,去的那般惨烈。”
猫儿低声道:
“我知道凤翼族想要推翻萧姓天下,取而代之。可你想一想,凤翼族能善待天下子民吗?
他们的圣女,自诞生起,便被杀尽家人,只为了方便那些长老的掌控。
张老六的惊雷门,制造震天雷祸害天下百姓,凤翼族各长老会不知?
圣女被泰王利用,他们会不知?
这是一个从芯子开始就烂透了的族类,没有人性,没有感情,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
这种族类,你真的要继续帮他们筹措造反资金,帮着他们打天下?”
王三怔忪半晌,方道:“此前,我未想过那么多。后来遇上假圣女,我不得不参与……你可知我塞给你的那枚印章,代表了什么?”
猫儿道:“你既然冒着生命危险都不愿交出去,印章自然有极重要的意义。”
他点点头:
“一共六枚印章,分别对应东、西、南、北、中以及京城的六处银库。过去十年,我赚的银子,分别保存在这些银库中。
其中的五处银库,总共占了近五成的金银。而这第六处银库,不但独占了五成金银,里面还存了凤翼族所有涉及造反的门派、买卖,所在地址。”
他一瞬不瞬望着她:“这就是我的后手。我闯荡十年,不是个无脑的傀儡。我手上得有和他们叫板的实力。”
猫儿吃惊道:“这般重要之物,你那日竟然交给我?你就不怕我被追杀,稀里糊涂丢了小命?”
他缓缓一笑:“你聪明。”
猫儿一个仰倒。这样的夸赞,她受不起。
她立刻道:“明儿我就寻来给你。”
他不由蹙眉:“你放在了别处?这般重要之物,你竟然放在了别处?”
她抿嘴一笑:“我虽闯荡江湖没有十年,可也不是个无脑傀儡。我时时刻刻都想着要保命,怎会将那蹊跷的印章放在身上。”
王三不由叹息道:“若圣女也像你这般鸡贼,她一定不会死。”
前一息还夸人聪明,后一息便降成了鸡贼。这是什么人啊!
猫儿立刻起身要进屋,他连忙拉住她袖子:“今夜我来寻你,是有极重要的事。”
……
三更半夜,四处无人。
一处女眷的房舍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王三慌乱道:“你莫哭,你哭成这般,旁人以为我将你怎么了。”
转念一想,又鼓励道:“你不如哭叫的再大声一些,如此众人皆知我同你有了不清不楚,生米煮成熟饭,王五宝回来只能干瞪眼。”
哭声戛然而止。
猫儿重重呸了一声,哽咽道:“你还嫌我伤的不够深,将我往火坑里推?我不想再同此事有任何沾染。”
王三耐心同她道:“你背上有凤翼,又知道些凤翼族的事,由你再出面冒充一回圣女,最适合不过。”
他看猫儿摆出个坚决不理睬的模样,便道:
“你想一想,那王五宝辛苦在外,不就是放不下他忠君爱国的一面,为了平叛赴汤蹈火?现下假圣女这边又祸起萧墙,你难道不愿意帮一帮王五宝?”
她立刻摇头:“其实我和他之间,也不是我说的相爱。我当初是想要逃宫,才假意引诱他。我和他,其实不是很熟。”
王三不由双目炯炯望着她:“如此,我便放了心。”
他摆出个先生的姿态往桌前一坐:“来,我先教你凤翼族暗语。”
后宅的哭嚎声重又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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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终于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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