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认为他当的上全天下第一的好男子。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个,也只想有她一个,连同旁的女子虚与委蛇他都不愿。
放眼望去,全天下谁能做到他这个程度?
他父皇?他兄长?还有那些朝臣?
他这样为自己喊冤的时候,并未意识到这殷府的男主人,也是个能与他媲美的好男子,甚至比他更好。
最起码,现下他这个五皇子的身上,还背着几门亲事。而殷大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给殷夫人造成“许是小三”的困扰。
前方气死风灯一晃一晃,迎面行过来一行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高一矮两位女眷。
其中一人那似曾相识的面孔,令他想起了他的父皇。
他此时为情所困,冷眼望着前面缓缓行来的妇人,颇有些不屑。
到底有何可骄傲之处,就那样离了宫,让他父皇思念了二十几年?
前方的李青竹牵着殷微曼渐渐到了眼前,萧定晔抱拳道:“夫人可能借一步说话?”
青竹还未搭话,微曼已接话道:“又唤我家小姨作甚?难不成你又想掳了她?”
微曼不知萧定晔的身份,青竹却知道。她忙忙捂了微曼嘴,示意微曼莫说话,方上前几步:“公子有何话,但说无妨。”
萧定晔往远处行过两步,待站去一片竹林下,方转首问道:“夫人当年,为何离开在下父亲?可能解释一二?”
青竹略有惊愕:“民妇离开不好吗?难道你不该向着你母亲?”
她看萧定晔并不接话,只沉默着等她的解释,她方道:“当年事,实在太过久远,民妇甚至不大记得那时候的细节。可若要提起当年的选择,或许……”
她话音一转,问道:“民女初见王夫人时,并不将她当做王妃……”
萧定晔道:“她是我嫡妻,她跟着我一路行来,吃了许多苦……”
青竹点点头,问道:“公子,可还娶了旁的女子,又纳了旁的妾室?”
萧定晔摇摇头:“未曾,在下对旁的女子,没有兴趣。”
青竹面上便浮现一丝笑意:“公子方才问民妇的问题,公子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萧定晔微微眯了眼,问道:“如若当年父皇只有你一人,你便不离开他?”
青竹却又摇摇头,长叹口气,道:“这世间的女子,纵然是想同一个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姻缘之事,终究讲的是两姓之缘,就要门当户对。”
她回想着十来日之前同他初遇时的情景,道:“民妇初见王夫人时,她虽不会武,可出手利落,毫不迟疑便将锋利簪子抵在民妇面上。公子要问民妇为何离开……”
她喃喃道:“王夫人已颇有些杀伐决断,才能伴随公子左右。可民妇不愿过那样的生活,只想轻松安逸,不想同人斗心眼,更不想拿出命去拼。”
萧定晔一怔。
李青竹的话,对萧定晔来说不算陌生。
猫儿想过的,也是这种平顺安乐的生活。
可是,他还是会想不通。他问道:“女子为了想要过的生活,真的会放弃已投入的感情?”
青竹不由诧异的望他一眼:
“为何女子不可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况且,当年,民妇同……同你父亲的过往,算不得有多深的感情。
人年轻懵懂时,并不知真正中意什么样的人。等对的那个人在对的时间站到了眼前,才会知道,原来就是他。”
萧定晔望着眼前的妇人,纵然是这样朦胧的灯光下,他也能看出这个妇人神态舒展,既不严肃,也不怯懦,可见过往这些年,确然生活的十分顺意。
没有同人斗心眼的疲乏,也没有时时要搏命的紧张。
这个妇人的这张脸,他初初见时,是觉着同猫儿相似的。
现下再看,却一点都不像。
他的阿狸,没有青竹的舒展和放松。
她自跟了他,不是在思忖着保命,便是随时准备逃亡。
无论她酣睡到什么程度,但凡外间有些什么响动,她立刻就能从床榻上跳下去,下意识抓住包袱皮。
如若拿阿狸和青竹比,青竹反而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妃。
他心下有些难受,是为他父皇难受,也是为猫儿难受。
站在远处等待的殷微曼已扬声唤道:“小姨,你应我一声,我瞧瞧你有没有被王哥哥定住。王哥哥和王姐姐都不是好人,你得小心!”
她因为曾向猫儿教了几句异邦话,间接相助猫儿从府里失踪,最后招来禁足的后果。
她一双眼包了两包眼泪,绣了半只帕子,将手指戳了无数个窟窿眼儿,一直到了今日午后,她阿娘才松了口,放她一马。
她现下真是恨透了她王姐姐,连带着这王哥哥,也觉得不是好人。
青竹转回头向她晃了晃手臂,转头同萧定晔道:“过去之事,公子要纠结其实无用。男女之间的感情最是无状,今日可能蜜里调油,明日便一拍两散。唯愿公子抓住当下,莫留遗憾。”
萧定晔点点头,正要同她告别,却又追问道:“夫人可还有话,向让我转告父亲?”
昏暗光影下,青竹摇摇头,同她当年决定与皇帝的断情,同样的果断。
第528章 倒霉悲催的电灯泡(二更)
月下憧憧光影,传来敲门声。
下人拉开客院门,萧定晔一步迈进,便瞧见厢房里憧憧灯烛从窗纸透亮而出。
他心下一喜,立刻忍痛疾行,上前一把撩开帘子迈进房中:“阿狸!”
房里没有人影,里间的床上搁着一个包袱皮,包袱皮不是他和她路上常用的那一个,且包裹的更小。
他立刻解开包袱皮,里间全部都是他的物件。
外裳、袄子、中衣、底衣。
他的腰带,罗袜。
没有猫儿的物件,连一件肚兜都没留下。
他的心里顿时冰凉一片,立刻转身出去。听见相邻耳房有脚步声,忙忙近前。
帘子被急急掀开,出现的是提着个水壶的丫头。
丫头已听见他方才的呼唤,看见他一脸的着急,忙忙道:“王夫人,她不在屋里。”
又跑了?又溜了?萧定晔脚下一个踉跄,正要转出去追,却不知向何处追。
他回转身问道:“你可知,她去了何处?”
丫头摇摇头:“夫人进屋拿了衣裳便出了院门,奴婢并不敢多问。可她身畔有彩霞姐姐相伴,应该还在府里……”
她的话还未说完,萧定晔已撩开帘子疾步而出。
……
时已二更,府外偶尔还传来阵阵鞭炮声。
彩霞提着气死风灯照着亮,陪在殷夫人身畔,将过去几日的事情悄声讲给她听。
殷夫人听罢,唏嘘过方道:“按说男子爱喝醋,于夫妻关系也算是一种调剂,可断断没有闹腾到如斯田地的道理。我瞧着这胡姑娘,竟是有些心灰意冷……”
她扭头问道:“那个坎坦人,可真的如人中龙凤?”
彩霞撇撇嘴,下了定论:“看上去像个呆头鹅,处处赶不上王公子。只是曾将胡姑娘伪装的‘小王子’当做主子时,处处护着,极为忠心……”
殷夫人眉头一皱:“就这一点小事?王公子就吃醋到此般境地?”果然是个千年老醋坛子啊!
她摇摇头,真正的为胡猫儿担忧。
寻常纵然汉子爱吃醋,可毕竟身份不高,杀伤力有限。
可皇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小形成的观念便是“你们理应顺着老子,否则老子不开心,你可能要掉脑袋”。在这样的身份下,他若是吃了大醋,怕是有的折腾。
在世人眼中,一个女子,且还是个已婚女子,若特别关心夫君之外的男子,自然是有些说不过去。
可这世上,最能理解猫儿的,怕只有殷夫人一人。
男女之间的相处,怎样算是个合适的度?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解读。
譬如她就知道,有些朝代,女子衣着清凉,显露风光无限。男子上街可是过足了眼瘾,女子的夫君并不觉着如何,甚至还会引以为豪。
而有些朝代,女子莫说衣着清凉,即便是包的严严实实,也不能上街。若被外男瞧了,夫君便觉着被戴了绿帽子。
而她和猫儿的上一世,女子不再囿于相夫教子。要实现更多的自我价值,便要在各行各业同男子竞争、合作、互助。
现下,猫儿想对一个男子伸出援手,且那人还对她有过救命之情,在殷夫人看来,一点问题没有。此事只关乎道义,不关乎性别。
然而殷夫人在这世上也活了这么久,知道大晏的女子,有个“以身相许”来报恩的思维定势。
譬如,有男子救了女子家的人,女子便以身相许吧。
再譬如,有男子替女子出了埋葬双亲的银子,女子便以身相许吧。
她听过最离谱的一件事是,男子替女子家中追回来一口逃出猪圈的大猪,女子也以身相许。
女子的身子就像是通用货币,能拿来相抵任何人情。
这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同样的道理,当女子同男子之间经常以还人情的方式缔结了姻缘,世人便形成了思维定势。
说不得这位皇子,便是生怕自家王妃同那男子之间,互相还了人情。
大晏的男子常常呈两极分化。
多情男子三妻四妾,用不着吃醋。
专情男子一心一意,却极爱吃醋。
她的那位夫君,莫看现下成熟稳重、对她的事情不会胡思乱想,可年轻的时候,也并不是个善茬,那些干醋、飞醋吃了不老少。
殷夫人觉着这两人之间事有些棘手,却又十分同情胡猫儿。
可这位仿佛身份还不是王妃的王妃,是个闷葫芦。
在上门寻她要了一间客院后,胡姑娘便再不愿多的透露心事。
她纵然是想开解也无从开口。
她叹了口气,只希望老天少让女子穿越而来,少受些因观念、地位带来的不公、委屈与挫折。
殷夫人同彩霞行了一阵,又道:“胡姑娘是个不易相信人的人,她那院里侍候的丫头都是生面孔。既然过去几日你同她有交情,你从今夜就过去陪着她,也好过她一人胡乱猜测,钻了牛角尖。”
正当此时,但听远处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高大青年冲破黑暗几步到了近前,只急急向殷夫人抱拳见礼,便望着彩霞急切相问:“我家夫人去了何处?”
彩霞将将抬手要指路,又想起此前她曾参与了王氏夫妇的感情事,亲自将事情推向了令她胆战心惊的境地。
现下若她再贸贸然一插手,那她怕是很难活下去。
她想到此时,便不敢随意开口,只支支吾吾道:“这……王夫人去了何处呢……”
殷夫人见自家人被吓的唯唯诺诺,便上前一步,忽然从彩霞手中接过气死风灯,转去递给萧定晔:“公子可能搭把手,帮我挑一回风灯?”
萧定晔眉头一蹙。
让皇子挑灯,好大的胆子!
然他媳妇儿的踪迹掌握在眼前这一对主仆手里,他不想在现下的局面中再生旁枝,只接了灯冷着脸道:“夫人现下可能告知在下夫人去了何处?”
殷夫人点点头,给彩霞使个眼色,只独自往前踱了两步,忽的抬头道:“公子若要强娶我,只求莫为难我家夫君。我随你走便是。”
萧定晔目瞪口等,足足退去四五步,瞠目结舌望着她。
她便向他手中的风灯努努下巴,对他行了个半礼,面上含羞带臊:“公子为我挑灯,我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才能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萧定晔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低叱道:“殷夫人发什么疯?!”
“哦?”殷夫人好奇的望着他:“公子是觉着我在发疯?这世间的男女之间,不都是你对我有恩、我就同你结亲吗?怎地公子竟然会错认为我在发疯?”
萧定晔眉头一蹙,脑中如一团乱麻,隐隐约约觉着她像是在隐晦的提及他的事,却又不知她究竟想要说什么。
殷夫人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道:
“公子的身份,我本不该说这些。然而,公子方才听闻我的鬼话,已是一脸惊愕。可见公子能将帮人与私情分开。
可为何在令夫人身上,你却想不明白?难道她出手助人,也是为了有人能向她以身相许?”
萧定晔怔怔站在原处,想着她的话。
殷夫人叹口气,抬手往远处指一指,道:“那处有条支巷,拐进去便是她所在的院落。”
……
新的客房里,地上的地龙烧的热乎。因久未住人,房中虽已燃了熏香,却还是有些细微的腐气。
厢房中亮着灯,房中传出一阵叽里呱啦的说话声:
“你莫自作多情的以为我是专程来陪你,只是我小姨让我来你这处坐坐,我不想惹得她不开心,于是就来坐坐。时间到了我就离开,多一刻都不愿意出现在你眼前。”这是殷微曼的声音。
坐在桌案前支着脑袋的猫儿缓缓瞥她一眼,无精打采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殷小姐真要离开,我也拦不住……”
殷微曼冷哼一声:“你当然拦不住。你欺骗了我,我才不会对你留情面。”
忖了忖,又续道:“也不会对你夫君留情面。”
夫君?猫儿觉着这个词有些刺耳。
她摇摇头:“你高看了我,我是个没有夫君的人。”
殷小曼忽的瞪大了眼珠子,又八卦又吃惊:“怎地了?王哥哥休了你?”
她啧啧叹道:“难怪方才我小姨送我过来的路上,王哥哥竟然去同小姨搭话。好在我小姨只中意我小姨父,才不会将王哥哥放在眼里。”
猫儿听罢,又呆坐了一阵,方喃喃道:“也没成亲,算什么休与不休。”
殷小曼又吃惊道:
“啊?你同王哥哥竟然没有成亲?我即便是小孩子,也知道没有成亲就不能住在同一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