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子似乎喝多了,在路边扶着树吐,周志恦急匆匆地买水回来,又是递纸,又是拍背。
崔光看着这一幕,车里的空气沉得厉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几乎不用看周志恦的口型都能知道周志恦在说些什么。没有人能比崔光更熟悉周志恦是如何照顾醉酒的人。当初崔光刚学着应酬,每每酒局都醉成一滩烂泥,还一坐车就吐,周志恦就像这样一路护着他,心疼地皱着眉,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当崔光好一些了就会背着他回家。
可现在,周志恦扶着另一个人。
承认吧,崔光。
你就是贪心得要命。
你就是嫉妒得发狂。
第 5 章
第五章
“周老师,你说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摇摇晃晃的杨仕烨被周志恦扶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我、我……”
还在努力打车的周志恦立马把向后仰去的杨仕烨扶正,干脆让他靠着自己。
“我都这么努力了,他说他喜欢乖乖的男生,”杨仕烨掰过周志恦的头让他看自己,“我的蘑菇头不好看吗?看起来不乖吗?”
闹市区的车不好打,更何况还是酒吧一条街。
十八九岁的大男生力气不小,周志恦努力扒开杨仕烨的手,敷衍道:“好看好看。看起来也乖。”
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他们面前,一道清越的男声传来,“需要帮忙吗?”
崔光透过落下玻璃的车窗与周志恦对视,看向自己之前不敢看的眼睛,“好久不见。”
周志恦似乎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崔光,眼睛里全是愣怔。几秒的时间,崔光握着方向盘的手冒了汗,一时之间又希望周志恦反应过来,一时之间又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说来好笑,每个人眼睛都是白底黑瞳,都是圆的,不会随着时间变成黑底白瞳,形状也不会变成方的,扁的。所谓的眼睛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改变,不过就是眼周细微的表情变化罢了。
崔光看见周志恦一瞬而逝的皱眉了,很轻,很短暂,但他看见了。崔光心口陡然一疼。
秋风挟着凉意在车与人之间穿过,路边树叶悉悉索索的响。周志恦的声音夹在里面,“不用了。”
崔光本以为周志恦可能会礼貌地回一句“好久不见”,又或者会问一句“你怎么在这儿?”,甚至可能会感叹一句“怎么这么巧?” 周志恦淡漠的声音让崔光明白,周志恦对他,已经是连最基本的客套都不愿客套了。
杨仕烨似乎因为吐了舒服了些,又有了些活力。原本只靠在周志恦肩膀上,此刻却抱住了周志恦,还迷迷糊糊小声地说着,“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崔光面上还礼貌地笑着,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发出“吱嘎”一声,是过于用力导致手上皮肤和皮质方向盘摩擦的声音。
“这里很难打到车的,就算打到了也很少有的士司机愿意载喝到不清醒的人。”崔光看周志恦看了眼手机,补充道:“didi打车前面起码排着20几个人。”
周志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很深很锐利,像是想要将崔光吸进去,有像是想要透过崔光的瞳孔看看他的内心。崔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能维持着嘴角快僵住的笑。
此时杨仕烨突然腿软又趔趄了一下,周志恦一个没注意,杨仕烨直接挣脱开周志恦扶着他的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向后仰去,大有睡在马路上的架势。
别无他法。
“H大学生宿舍,麻烦了。”周志恦扶着杨仕烨上车。
“需要帮忙吗?”崔光话还未问完。周志恦已经将杨仕烨扶进了车里,自己也坐了上来,“不用,谢谢。”
回答简洁,干脆,就像是劈开莲藕的快刀,不给任何丝连的机会。
尽管如此,崔光为了和周志恦搭话,在停车之前就已经把车载收音机关了。这不大的密闭空间一时间还是充满了周志恦的声音,很熟悉很好听的低沉,像电流一样滑进人的耳朵,让崔光指尖一颤。
崔光不露声迹地透过后视镜观察着他们的动静。周志恦将那个小男生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就像他以前怎样对崔光一样,然后也没再说话,只侧着脸望着窗外。后视镜看不见他的全侧脸,路灯太暗,将能看到的一部分都变得模糊。
崔光打了个转向灯转弯,语气淡淡的,“男朋友?”
“不是。”
崔光又趁着转弯看反光镜的空挡看后视镜,“看这架势是喜欢你不浅啊,越来越受欢迎了。”
“不是。”周志恦看着后视镜和那双带着轻松的戏谑的眼睛对视,说道,“他喜欢的不是我。只是班上的一个学生。”
他的眼神太过坦然太过直白,刺得崔光立马将目光挪回来看着前方路况,转移话题,“最……”最近还好吗?
还未问完,周志恦的电话响了。
周志恦道了声歉接起了电话,“喂。”
那像电流一般的声音又流进了崔光耳朵里。
电话那头的人可能在问那个小男生的情况,周志恦回头望了眼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找到了,在XX酒吧喝醉了酒保给我打的电话。”
“睡着了。”
“没。”
“行。我来处理就好了,不用担心。”
“没事,应该的。”
“抱歉,我可能得再打个电话。”周志恦没看前方微微低头翻着手机。
“没事,你打吧。”崔光借着手机那点光在后视镜里描摹着周志恦的五官。
他变了太多了。说话不再那样咋咋呼呼,但也寡言了。笑容也少了。就连容貌也像是变了些许,一时之间崔光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但确实不一样了。
他似乎是打给这个小男生的室友,叫他们到出来来接。周志恦还在交代着,声音像温水一样泡着崔光。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志恦笑了,虎牙在路灯下忽隐忽现恍了崔光的眼。
那几声低笑就像几滴温柔致命的毒药浸进崔光的皮肤,往身体最深处蔓延。
崔光低下眼,没再看后视镜。一时之间车内只有周志恦的说话声和轻轻的空调风声。
杨仕烨觉得有东西铬得自己脑袋疼,迷迷糊糊睁开眼便天旋地转,一阵反胃。
周志恦立马单手将杨仕烨扶住向后仰,“别吐坚持住,马上就要到了。”手上的电话也草草收了线。
杨仕烨的脑袋在周志恦外套肩膀上的铁纽扣上轱辘了个遍,动的更厉害了。
崔光小小刹了个车试图开慢点让杨仕烨舒服点,有点紧张地问:“他还好吗?”
在关切声中,杨仕烨不负众望,转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酒味夹着食物的酸味的难闻气味顿时从后座弥漫至整个车厢。
崔光嘴角却在这夜色中不明显的翘了翘。
醉酒刹车你不吐谁吐。
第 6 章
第六章
几个稚嫩的大男生看见呕吐物之后轮番向车主崔光道歉,在周志恦的帮助下七手八脚地将杨仕烨抬下车,崔光也下车搭了把手。
在终于将杨仕烨弄上一个比较壮实的男生背上之后,其中一个比较清瘦的男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周志恦说道,“对了周老师,今天沈老师来找过你,我去你办公室交资料遇上他了。”
沈老师,沈区。崔光认识。
刚刚看见周志恦和那个叫杨仕烨的男孩子在一块,他还暗喜,疑惑一直阴魂不散的沈区去哪了。
沈区是谁?
崔光回头看见周志恦正在拿着纸巾皱着眉正在处理呕吐物,“我已经和他联系过了,今晚辛苦你们了。”
几个男生连连摇头,周志恦交代了几句就让他们快点回宿舍。
崔光现在不想说。
崔光像个局外人站在车边。或者说,他现在本来就是局外人。
故事太长了,崔光太难堪了。
“不用擦,这车本来就要洗了。”崔光声音冷冷的。他就这么不愿和自己扯上关系?
夜色总是借着自己的皮囊掩饰人的情绪。崔光不想失态,吸了口气,边上车边说:“我送你吧,你住……”
周志恦却下了车,“不劳烦了,我住得很近。”
关车门的声音“嘭”地砸在崔光的心上,砸掉了崔光最后一点隐秘的希望。
“还有人在等我。”
杨仕烨的宿舍是这个宿舍区的最后一栋,只有一根路灯孤零零的照着黑夜,它好似更偏爱崔光,将崔光的一举一动都映在半开的车窗上,却不肯分一点灯光给周志恦,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在阴影里。
“今天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崔光没看他,听着他送客的语气,冷静,排斥。崔光张了张嘴却发现客套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低头自嘲一笑,没有声音,就像是周志恦当初离开时崔光的眼泪,也没有声音。他仅存的自尊心和羞耻心驱使自己驾车离开,他必须快点离开,他怕自己这几年来好不容易留下的一点光灭了,他急需回到这城市的霓虹里去。
但如果崔光看一眼后视镜,就会发现留在夜色里的周志恦在原地一动未动,几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像是被时光丢弃的孩子。
灯光透过树叶,跳动的光影落在周志恦身侧刚刚松开的拳头上,泛青的手指还未回血。
其实崔光前天才陪海关的那群人喝得烂醉,今天本来没打算也没精力和小组庆功走第二波,所以只在吃饭席上露了个面就撤退了,但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像是被周志恦三个字堵住了,堵得快要呼吸不上了,堵得不敢动,怕那摊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在知道周志恦回来了的时候湖底就已经开始汹涌的死水彻底沸腾。
崔光回到酒吧一条街,直接去了小组庆功KTV的包间。
可能这期间有很多人和他打招呼,问他怎么又来了,他是怎么回答的?
崔光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冰凉又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直达胃袋,冰的他头脑一清醒,但包间里五彩斑斓的灯光,晃得他眼睛一涨一涨的疼,前天宿醉的不适在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他死命的压着,压着那不适感去保住自己的理智,压着那滩死水,去保住悬在死水上方他心尖上的一点光。
酒桌上的游戏开始了,崔光坐在沙发的角落看着桌上的酒瓶转了一次又一次,没有起哄,没有笑,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在众人的闹声中一个人的孤寂似乎微不足道。
酒桌上好不热闹。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崔光看着被酒瓶转到的男生支支吾吾,嗤笑了一声。
20岁。
“19岁的时候。”
“是和初恋情人吗?”
不是。是一个乘人之危的混蛋。
“是。”
“感觉怎么样?”
喝醉了不记得了。
“我现在喝酒还来得及吗?”那男生红着张脸,想拒绝回答。
众人笑闹道,“不行!必须答完!”
那男生半响才憋出“舒服”两个字。
“那现在还单身吗?“
单着。
“嗯。还没女朋友。”
“有喜欢的人吗?”
崔光没继续回答,灌了一杯酒。
“有……有喜欢的了。”
那男生一答完,众人就起哄追问是谁。场面好不欢腾。
崔光跟着欢乐的气氛笑了笑,眼里没光。
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嫉妒又怎样,努力压又怎样。
早已是局外人了。
手机震了震,一条消息,来自相亲对象温建靖。
“最近过得怎么样?周日有空一起吃饭吗?”
第 7 章
第七章
喘息,抚摸,拥抱,摩擦。
崔光感受着寸头粗硬得短发擦过自己的下巴。
崔光有点醉了,他的手环抱着颈前的脑袋。温建靖出来的比较着急没刮胡子,下巴的青茬扎着崔光的脖子。
合适就行吧。
他想着。
这辈子他似乎就没好好懂过事,总是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固执。12年前向爸妈出柜之后一个人跑到F国玩,遇到了陈一命都玩掉了半条,后来又遇上了周志恦……
周志恦……崔光迷蒙间突然想起那个充满酒精的和周志恦疯狂的夜晚。
他说:我爱你。
这是崔光对初夜的唯一记忆。
周志恦对沈区说过吗?
和温建靖来一次是不是就行了?当初周志恦就是这样闯进他的心里的。他自欺欺人的想着。
合适就行吗?
不行怎么办?他能怎么办呢?
崔光哭了,眼泪顺着鬓角沾湿了床单。
10年前他以为自己会和陈一走一辈子,他能把陈一从泥潭里拉出来,可是没有,他没能做到。
4年前他以为自己能和周志恦一直在一起,他以为周志恦不会离开自己,但是沈区出现了,一切都变了。
所有人都觉得崔光过得不错,事业成功,有房有车,只有崔女士知道他过得不好。他睡不着。他有一段时间甚至什么都吃不下。
合适就行吧。
就当是为了自己,为了崔女士。
合适就行吧。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擦拭着他的眼泪,是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的温建靖。
温建靖叹了口气起身,将房间留给崔光。
黑暗里崔光抱着枕头哭得无声,却又撕心裂肺。
在送走沈区后,周志恦在客厅里坐了会儿,房子里静得似乎只剩自己的呼吸声。他习惯性打开了电视,头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H大因为经贸专业闻名,校友投资、捐赠从不手软,“壕”成了它的代名词,教师公寓也不小,两室一厅,还有一厨一卫。但仔细一看,却发现这里干干净净,没有厨具,没有一点多余的物品,仿佛就阳台上晒着未收的几件衣服示意着这里有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