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侦探社有位据说可活白骨的医生,名叫与谢野晶子。可当我询问国木田的时候,对方却叹了一口气,最近恐怕不行与谢野医生之前有些不太好的经历。
但国木田帮我问了问福泽先生,后者愿意为我介绍一位医生,名叫森鸥外。
挂断电话前,福泽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放心吧。他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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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森医生诊所的路上,我脑子里想了不下几百种的应对方法。然而等真的到了诊所推开门,之前所预想的一切都没了用。
福泽先生所说的医生竟是我认识的人林太郎!
想必林太郎也很惊讶。正在妄图给爱丽丝换裙子的他惊得手一抖,裙子差点掉地上,爱丽丝却趁机跑到远处,冲林太郎做了个鬼脸。
林太郎伸手将额前的头发一把捋到脑后,半响,哭笑不得地说,这么说少年你就是我鬼老师了?枉费我还专门请俄罗斯人做客。
嗯,林
叫林太郎便好。
我有些拘谨,把住院医师的诊断书递给他,林太郎,我想请你帮镜花的母亲做个手术。
这样啊。倒不是大问题,森鸥外摆了摆手,眉头却皱起来,只是最近会社很忙,这里离医院也很远
把镜花的母亲带过来?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是不知道林太郎这里的医疗设施和消毒情况能否满足手术需求。
他眨了眨眼睛,很轻松地说,那便没关系了。我这里虽不过区区寒舍,偶尔还是有不少可靠之处。
当天下午,我便托人将镜花的母亲从医院转入这里,因为镜花到底是女孩子,我担心她思虑过重,便先让她回家休息几天。
我自己则征得了林太郎的同意,暂且留在这里帮看一二。此时他在我眼里简直是个大好人。
但不过几天,我便发现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也不是完完全全的逐利者。财帛动人心这句话对他而言并不通用林太郎所言所行的驱动力并不仅仅是利益。
到底是什么?我也无从得知。
很少有人能让我捉摸不透,我因此对林太郎起了不少好奇心。
但林太郎却截然不同,自初次见面后的和善,他便像换了一个人,冷淡、不苟言笑、我们之间的对话寥寥无几。
或许林太郎只是碍于福泽先生的情面才答应帮我的忙。我下了这样的定论。
然而,就在我那样想的隔天,忙完了日常护理,林太郎还没放下手术刀,像是不经意间起的念头,让我看看你新写的东西吧我记得是叫罗生门?
稿子倒没什么不能见人的,说到底这和那篇带有自叙性质的《飞》并不一样,又因为我着实感念林太郎,当即拿出写了个半茬的草稿递给了他。
林太郎取下护目镜,坐到闲置的病床上,就这么一手拿着手术刀,一手翻起了页脚到了后期,他不自觉放下手术刀,用指节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敲了起来。
给林太郎的稿子正正好写到大纲二分之一处。
由于白狐的求生欲,庙堂一夜**没能避免。倒是罗生门无妻无子,也算是件不错的事了。罗生门带着一丝超然的怜悯,娶了这白狐美人,婚后也过了一段好日子。
然而,不过三年,罗生门在殿前失仪,玄宗虽不能拿他一个遣唐使怎么着,赏他个舟车劳顿从中原跑到琼州还是可以的。
恰恰在罗生门出城那天,战争爆发了,可皇帝的命令又不能不从,罗生门只好硬着头皮在战乱年代满大唐跑。都说祸不单行,战乱那年大唐又闹了饥荒。
荒到什么地步?
挖野菜、啃草根树皮都给抠光了。可还是不够吃。那怎么办?谁不想活?活下去正是人最原始最强烈的本能,为此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先是撒点调料吃家畜、后来战战兢兢生吃尸体、再后来光明正大煮小孩底线一退再退,可即便如此,不少人依旧面如菜色,熬不过一个寒冷的冬天。
但罗生门却不同。只要他出现在人前,面色必定是红润的、泛着油光的。其实,油光只是人们的臆想罢了。
大概是因为他常常拿着个包裹去同仁堂求补物据说他妻子体弱,兼之思虑过重,风寒常年缠身。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富贵汉。
哪个卖药的看到罗生门,不多打一匙药?这已经够难得了,这药可足足值十几个孔方兄呢。
剧情到这里暂且截止,林太郎看的恐怕正是罗生门中最恐怖的情节。但或许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骨节敲击桌子的声音越发轻快,林太郎哼歌的节奏甚至渐渐明朗起来。
我踌躇不已,最终还是问道,林太郎如何以为罗生门?
虽然不知道林太郎是往善的还是往恶的想,但我想自己有必要事先声明。
【罗生门,不是说你的,接着睡觉吧。】
罗生门哼了一声,但却没有反驳。
林太郎声音冷酷,话里的讽刺意味却怎么也遮不住。
罗生门其人,为善不仁,为恶又无胆,无能之辈罢。
第一时间,我小心试探着在脑海里用意识团戳了戳罗生门,他正闭着眼假寐,被我戳了几下烦不胜烦,瞪着一双眼睛,【干嘛?】
【你没事就好。】
林太郎继续他的评价,虽说沦落到这种地步有世道和皇权的因素,可罗生门本人也殊为不坚,若要做恶,将那狐女杀了便是,又何必惺惺作态,一边对狐女好一边又分食她的孩子。
虽然有所预料,但还是没想到会这么严厉,不对等等,怎么就分食孩子了?
林太郎比我还惊讶,不是你写的吗?用鼓囊囊的包裹换药值十几个孔方兄,况且前文还提到罗生门的生活水平算不错的了,可他被玄宗所弃,也回不来京都,如果不是分食孩子换钱,怎么可能过得那么滋润?
好、好有道理。
作为作者本人,我甚至开始迷惘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情节可我、我真的没写分食孩子啊。林、林太郎你究竟是怎么想到那的?!
我经历过啊。林太郎轻描淡写。
!!
我瞪大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因为年久失修怕是故障了。幸好,幸好林太郎又收敛了严肃的神情,笑眯眯地说。
哎呀,老师也太好骗了。明明对人性这么敏锐,结果对他人言语的真假却无法辨别吗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我不知道林太郎想到了什么,因为他忽然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这么说或许很不恰当,但就是这种背后发毛的奇怪目光看着我,好像我是什么又蠢又弱的小动物。
我刚想要辩驳,林太郎又制止了我的话,老师您不用说了,我都懂,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不少对政治的直言不讳
不不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只是因为对荻原君的事情有所感触,想写这么一个故事罢了,而且之后罗生门会有所悔改的。我的语气有些虚弱。
以小见大?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起初只是为荻原君难过,后来又为自己难过、为许许多多的罗生门和白狐难过没有人想为恶,可是总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你去为恶。
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为何要写,只知道必须要写。
往大了说,荻原君的初衷是为了横滨变得更好,他这样的人诞生说明此刻横滨乃至日本正在发生着许多不好的事情。
哦?由心出发喽?林太郎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