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药时的神态颇为专注,星游将视线从她侧脸上挪开,偏头轻咳了一声,微微皱眉低声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也……”
九荷问道:“也什么?”
他又侧头皱眉,眉间似乎有些不明的神色闪过,沉默不语。
九荷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疼的眼花了。
苍龙星君何等人物,天界真神,四星君之首,这样厉害的角色,眼风一扫能冻死一片她这种小人物的大人物,居然,会不好意思?
天呐!老天爷你终于开了神目天眼了。
落离,我看这回你有戏了。
九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星游终于回过神来,冷冰冰地看回去:“笑什么?你一个姑娘家连男女有别相处避嫌都不懂得,也真是,不知羞。”
九荷意外地没有动气,含笑答道:“这个我自然懂,不过灵界之人向来不重这些虚礼。且我早先就说过,医者父母心,之于我而言,眼下并无男女之分,也没有尊卑之别,星君不过是我所医之人罢了,既是如此,自然就无嫌可避,无羞可知了。”
说罢便又低头去上药,神态一片自然。
星游看了她半晌,缓缓的阖上双目,嘴边竟勾起一丝笑意,轻声道:“看不出,你竟还算灵透。”
九荷替他上药完毕,又将他的衣襟理了理,微笑道:“难得,竟能从星君口中赚得一句谬赞,既然星君觉得我这些时日照料还算上心尽责,那我斗胆一问,星君能否看在我略尽绵力的份上,应我一事?”
星游抬眼看她:“何事?”
九荷壮着胆子,轻声道:“早听闻苍龙星君仙法鼎盛,尤其是这炼化一术,更是精亢无双,所谓东方甲乙木水银者,澄之不情,搅之不浊,潜藏变化无尽,故言苍龙也。我今日所求,便是待星君伤好后,可否教习我这炼化的仙术。”
苍龙星君本属木,心神却可燃引天火,火木本相克不容,可苍龙以角亢之精,吐云郁气,喊雷发声,又谙习晴雨。火木水三相互滋相养,终被星游所用,修成了极纯至的炼化之术,这四海六界之中,除了沉渊灵君,无人能及他之上。
星游听她所求颇感意外,问道:“你修医灵之元,自习炼化之术何用?”
她早就想好了说词,面不改色地答道:“既是主修医灵,免不了日后需要焚火炼药,我灵格再高,能为我所用的也只是自身灵术,我这灵术远不及星君的炼化仙术之功,故而有此一求。”
星游看了她顷刻,颇为干脆的答道:“不行。”
她本是灵界之人,尚未受天刑飞升品阶,哪怕生于灵界得日月天地精华的灵气滋养,到底灵格之体也终是羸弱,承受不住炼化之术的仙力之重,若强行修习仙术,恐怕遭灵元损噬之灾。
星游不应,九荷也是意料之中,但不成想他如此干脆,毫无回旋之余地。她一时有些气急,却也只能再将语调放的柔软些,再求一次:“星君能否看在我……”
“我既说了不行,那便是不行,旁的话不必再说了。”说罢,星游自顾闭眼,不再看她。
九荷站在床边愣了愣,再不多言,轻步退出房中。
日子又缓慢似水不徐不缓的过了两日。这两日九荷照常在东勤阁打点星游日常琐事,熬粥奉药,本该她做的不该她做的,她照例全做,只是再不同星游提过半字求习炼化仙术的事。
星游本就话少,她这两日却比他还要沉默。
一来二去,两人终于相对俱是无言。
这天九荷算着时辰进来送药,她刚进房门星游便从浅眠中转醒,只是阖眼于榻上。她脚步极轻,不消一会儿便绕过屏风,来到窗前。
九荷手里端着药碗,看着床上闭目而躺的人,半天没有吱声。
最后星游居然耐不住一贯冰冷的性子,先睁开了眼,看着她,微微皱眉道:“既然进来了,为何不唤我用药?”
九荷眼光撇他一下,将手中的药碗递过去,口吻略带凉意:“既然知道我进来奉药,星君为何又要装睡?”
正在进药的苍龙星君,闻言,不负众望的呛到了。
九荷见他面色复杂地靠在床头轻咳,亦不理会,拿了药碗便要离开,可刚刚转身,手腕便被人扣住。
她将目光从扣住自己手腕的手上向上挪去,直到将目光移至星游寒意初露的脸上,略感诧异:“星君还有吩咐?”
星游止住轻咳,面色不善,缓缓挤出两个字来:“上药。”
九荷微微挑眉,将眼睛眯成一条小缝:“星君这几日应是大好了,这上药之事往后还是请星君自便罢。”
九荷的手腕还被星游扣着,此话一出,星游目光如炬的瞪着她,眸色清寒。
她亦不躲不闪,直直看向他的眼中,丝毫没有愧色,更无畏惧。
许久,星游忽然莞尔一笑。
九荷愣了愣。
只听他道:“看不出,你这使小性子的时候,到真真像个姑娘家了。”
他这话来的突然,说完嘴边的笑意更胜。
九荷深深吸了一口冷气,一时口不择言:“那星君如此拉着我这个姑娘的手腕不放,此举,怕是逾矩了罢。”
第六章
徐风倏至,落英满阶。
“那星君如此拉着我这个姑娘的手腕不放,此举,怕是逾矩了罢。”
东勤阁正厅门外,沉渊灵君一只脚已经踏进厅内,忽听卧房处传出的这句女声,另一只脚闻言顿在了门阶之外。
沉渊灵君身后,星寒、星皓、星娆三位阁主并肩而立,闻言也俱是怔住,三人互视顾盼,脸上的神色颇有些高深难辨。
不过片刻,沉渊灵君又神态自如的迈进了东勤阁正厅之中,身后三位阁主也一齐入内。
听到脚步声至,星游微措,就在玄色外衣的一角刚刚闪过屏风框棂的一瞬间,他恰时合宜的放开了手,方想于榻上起身见礼,神色恭敬道:“君上。”
九荷腕上一轻,随即转身,施施然福身见礼:“觐见灵君、三位星君。”
沉渊灵君淡然点头,算是受了她的礼,行至榻前,一只手轻放在星游肩上,道:“既是有伤,虚礼便免了。”
沉渊灵君随后在榻前藤椅上坐下,两根手指搭上星游腕脉,稍停片刻,道:“受三十六道天雷所伤,短时内竟能调养至此,也是难得。”
九荷则从中厅挪了几把木椅进屋,恭敬有礼的请星寒、星皓、星娆三位星君入座。
星娆刚刚坐定,闻言,脸上露出个灿然的笑容道:“天雷之刑伤及元神,但我看,依星游这恢复痊愈的速度,倒是有再过几日便要大好之势,说来还是当初君上慧眼识珠,所托良人呐。”
说完美目流转,笑意盈盈的转看到九荷身上。
其余两位星君也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双眼含笑,一齐看向九荷。
九荷心中微诧,面上却不露半分疏忽,盈盈附身道:“既为南香阁随侍,灵君的吩咐九荷必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三位星君但笑不语。
既然是沉渊灵君亲和三位星君亲自来探望,九荷自觉不便多留,便寻了个倒茶的由头,出了卧房,留他们五人独处闲谈。
见她出了门,三位星君刚才端的一派四平八稳的真神派头立刻松了下来,星寒似笑非笑的望着榻上的星游,笑问道:“依我看,你这几日伤的倒是值得,就是不知这拉着姑娘的手腕不放,又是个什么缘由,啊?”
星游脸上僵了一瞬,转即眯起眼睛,语调凉凉道:“才几日不见,你倒是能耐了,没成想将凡界听人墙根这本事都已练的炉火纯青了。”
星皓笑了笑,搭话道:“哎,你这话不对,偷听这种事我们断是做不出来,不过是赶巧了,才一进门就听见人家姑娘出言拒你,”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说来你这苍龙星君头一回拉姑娘的手便被拒了,面子上委实不好看,不过放心,依着咱们几人这同生共死的情分,我们诚然是不会泄露给他人半分,哈哈。”
星娆指尖绕着一缕长发,忍俊不禁,接话道:“不过九荷这小灵女从初入粹华宫便在我南香阁掌职,你若真对她有意,恐怕还要先问过我这个阁主答不答应,不过她终究是灵界之人,未得神格,若是收作偏室么,于典籍之礼还勉强说得过去,可若是为正......”星娆笑意盈盈的看向沉渊灵君,道:“那恐怕你要好好求了君上才行,哈哈......”
苍龙星君不近□□的名号在六界之中几乎与沉渊灵君齐名而响。
只不过众人皆叹,沉渊灵君不沾红尘是因为一个淡字,早已参破欲、有色、无色三界,品性凌于三十三天之上,神修仙道故此逍遥于大罗天境。
而苍龙神君则是一个凉字,性情高冷孤寒,一心以天道为重,冷的四海之内一众女仙女君都近不得身,更是空谈进得他心。
故此缘由,一位是承天道之始,曾经掌天地万物的神界尊神;一位是早已悟法得道、协理六界,且品阶已至真神的星君,都在可以娶一位君后或是仙姬的时候,淡漠了此事。
今日三位星君行至东勤阁,本是探病,却不想巧遇此等异事奇谈,说不新奇不兴奋,那是纯属骗人。
星游叹气,颇有些无力地扶额,无奈道:“君上就这么由着他们几个胡诌么?
正巧九荷此时端了茶盘进来,与四人一一奉茶,沉渊灵君接了茶盏,眼风不经意间扫过九荷端茶的手臂,淡声道:“既然是胡诌,倒是不必理会。”
四位仙气萦身瑞气腾腾的四位真神慢条斯理地品了茶,又与星游闲聊了几句,便起身仙遁了,九荷一路将他们送至东勤阁院门之外,又见了礼,等他们行的远了,才转身回去。
院中栽种着不少山杉竹柏与紫白山茶,远远望去一片墨染嫣红,这样的风华旖旎,像极了落花谷中那连绵无穷的缤纷花海,柔媚缠绕漫至灵界天边。
九荷一个人站在院中发呆,千百年来的桩桩往事如云烟般拂过心头,原来,不经意间回首眺看,才方觉沧海桑田也不过是浮云掠眼,转瞬即逝。
她自顾出神,时间久了,竟连身后何时站了旁人都不曾察觉。
沉渊灵君一袭玄色外衣,静静立于她身后,见她望着花丛发呆,以为是寻常的山茶开出了什么别样的景胜,也随着她的目光逡巡了片刻,却只见艳色娇嫩逐风,并无不同之处,想来她不是因美景芳华而出神。
许久,沉渊灵君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九荷自沉思中吓了一跳,险些喊出声来,转身才见去而复返的沉渊灵君,不过站在她身后三尺有余,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他周身趁了暖黄的光影,更显得风华卓然,仙姿雅然。
她有些慌乱的急忙收敛心绪,略感诧异的矮身施礼:“未察灵君仙踪,九荷失仪,还望灵君宽宥。”
沉渊灵君稍稍偏头打量她,一袭青衫纱裙,长发如瀑,却只是绾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样式,黑发之上没有一点发饰点缀,素白的脸上更是不施粉黛,净洁的如同她身后的那柱白茶花。
她原先偶入净星殿奉药,次数多了,沉渊倒是觉得她与一般随侍的仙子灵女有几分不同,但到底不同在哪,他从未深想,也没想过要深想,今日才发觉,原来是素净的不同。
她大概是他见过的所有女子中,最素的那一个。
哦,对了,还有她的药。
他虽然辨别不出味道的差异,但是每每闻起来,她煎制熬成的汤药中,似乎总是带了丝甘甜清香。
这个也是他不久之前才略有察觉。
九荷得不到他的应答,一时心悸,有些心慌的抬头,一抬眼,竟看见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出神,那神情她倒是有几分熟悉。
那夜清水池中,她冒失与他巧遇,他眼中的神色,与今日颇为相似。
片刻之后,沉渊灵君才应了她的礼,可还未等她开口探问沉渊灵君何故折返,就见他自玄衣广袖之中拿出一个暗色的桃木小盒,递到她面前。
九荷不明原委,只能伸手接了过去。
木盒极轻,盒身上雕琢着精致却并不显眼的暗纹,她不明所以,问道:“这是?”
沉渊道:“凝霜丹。”
只这几个字,九荷心中猛然大骇,脚下有些虚软,一时竟有些站不稳。
她身子晃了一下,沉渊顺势稍稍扶住她左臂,待她站稳又神情自若的放开手,道:“此丹对恢复元神有奇效,可依我看来,星游倒是用不着了,你可留下自用。”
自从九荷入粹华宫一百七十余年至今,从未有过这样惶恐不安的时候,一颗心像是悬于雾隐山巅,周身血脉几乎倒流。
她直直望着自己的足尖,一动不动,更不敢抬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沉渊灵君,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几千年修行的道行练就的那些个沉稳内敛几乎在瞬间消遁,她甚至忍不住,几乎要问出口来。
沉渊灵君见她这副摸样,只觉得有些有趣,又道:“你不惜自耗医灵本元医治星游,这凝霜丹也是受之无愧。”
他声音依旧淡然无异,她悬而未决的一颗心终于稍稍放下。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