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子歌看不到的是,她额间本已经消失的重莲灵印,再次生出了冷艳芳华。
第五十一章
十年前,沉渊亲手将她体内的灵元封固,若是六界五行中,还有谁能解开这封印,除了沉渊本人之外,便只有魔尊恒因可为。
而或许,恒因根本无需以道法解印,若是他被封印在芸幽山下的残魂断魄汇集重聚,那么同为恒因残魄的魔灵之元,必会受其召唤,自然觉醒。
客房内火烛重燃,沉渊凝眉不语,垂眸看着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手拿铜镜的子歌。
过了好半晌,子歌放下铜镜,兀自放空的茫然眼神中才有了一丝焦距。
子歌轻笑一声,淡道:“十三年不曾见过这额间的灵印了,此时乍见,竟还有一丝恍惚,有点不习惯呢。”
沉渊附身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声线有些发紧,却只问她:“痛吗?”
沉渊的怀抱是多年复一日的温暖,子歌此时竟突然萌生出了几分眷恋,她闭了闭眼睛,低声安慰道:“不痛,就是心口麻了一下,不过,现在灵元封印已解,你在抱着我,可能就会疼了......”
沉渊闻言直起身来,动作利落地捏指成诀,可指尖还未点中那朵银色莲印,便被子歌稍稍偏头,避开了。
沉渊心中突沉,瞬间意识到她此举为何,脸色霎时苍白了几分,沉声道:“别胡闹......乖一点,好不好?”
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哑。
子歌拉下他的手,学着他以往的样子,将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但是沉渊的手比她的大出许多,却是想全部包裹住也做不到。
子歌就垂着眼,看着沉渊露在自己掌心外的指节,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没闹,就是......没用的......”她抬起头来,将目光上移,一寸寸滑过沉渊的眉眼,而后便笑了一下,淡道:“就算你现在又暂时封住我的灵元,但......但若确实是芸幽山有变,灵元自行解印便又是下一刻的事,所以......”
子歌话音至此,而后又缄默下来,咬着唇静了足足半盏茶的时辰,才低低开口道:“你走......”
话音未落,便被吻住。
沉渊此时的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薄唇带着凶狠和决绝的意味,近乎在啃噬她的嘴唇,这十年间,哪怕是在二人最最情动旖旎的迷乱之刻,沉渊也素来克己自抑,那些冲动俱都裹挟在隐忍之中,从未如此狠绝的亲吻过她。
子歌眼中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心中却是绵绵不绝的哀恸。
许久过后,沉渊稍稍将她放开了一些,微喘着狠声问:“走?你想让我去哪里?”
子歌呼吸凌乱,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但脑中却是一片清明的识海,灵元所在处微微衍生出来的,曾经十分熟悉,如今已有几分陌生的痛楚无不提醒着她,在耽搁下去,恐生大乱。
她以为,就算有朝一日天地惊变,但好歹能多留给她一些时日,她并不贪心,只要这短短的凡间一世,几十年光景,也就够了。等来日她尘寿缘尽,作土归尘,也算完满无憾的度了一生。那时候,哪怕惊天巨变,哪怕芸幽山崩,哪怕天翻地覆六界遭劫,又与她何干。
彼时,沉渊无论再回灵界或是天界,都已是她的身后之事,她大可不必理会,只图眼下这顺遂自在的几十载好日子。
可没想到,逍遥快活终究是世间最为吝啬之物,吝啬到只肯予她十年肆意时光。
子歌抬起乌沉沉的眼睛,看着沉渊几近雪白的脸,轻声问道:“我原说过,这凡界一世,我去哪你便要随我去哪,你答应的,还作不作数?”
沉渊脸色顿沉,盯着她不答一言。他们是世间最通晓彼此心意之人,她如此一问,寓意何为,沉渊再清楚不过。
子歌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答复,只是说:“走吧,这次,我同你一起,你去哪里,我便随你去哪里。”
“不......”
“灵君。”十年来,这是子歌第一次如此唤他,沉渊忽闻此声,身形禁不住颤了一颤。
子歌指尖缓缓抚上额间灵印,悠然滑过,平静正色道:“灵印重现,必是魔尊残魂有异,若是现在不走,等到芸幽山倾,魔魂临世,届时灵界倾覆,六界大乱,为时已晚。”
沉渊眸中漫上苦色,沉声道:“就算如此,又与你有何关系......你哪里都不要去,哪里都不准去,就在这间客栈等我回来。”
子歌笑了笑,或是意外于沉渊这样的人,也会有自欺欺人的时候,委实诧异,却并不揭穿他,只是坐起身来,环住他的肩膀,将头靠上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知道啊,和我没关系的,但是,我想跟着你啊,你走了我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会害怕......而且......我会疼的......”
往昔时日,情根暗藏,连见他一面都不敢,生怕灵元反噬之痛。
而今十年,相依相伴,却连分开一日都不愿,反噬之功仍在,却是因见不到他,才痛心彻骨。
静默良久,沉渊终于开口:“好......和我在一起。”
................
烟霞弥漫,浓云蔽天。高耸巍峨的幽芸山脉此时像被盘古大帝手中那把开天辟的神斧当空劈裂一般,山体处横生一道鸿沟天堑,浓浓黑雾如奔流不息的四海之水,正从那道天裂中翻涌外泄。
四象星君分列东南西北四时方位,合力压住芸幽山四方阵脚,而三十六天罡星将,七十二地煞星官,一百单八颗星之元神密聚凌空,交织幻化成一张星光涌动的无形灵网,正覆着在那道绵恒的天裂之上,四方涌动的黑雾翻滚不息,那张硕大无朋的灵网漂浮于浓雾之上,随着自下而上不断翻涌的黑雾起伏不止,两股势力相护胶着,灵网之力与肆虐的魔雾相抵相消,芸幽山四周瞬间沙石飞扬,草木凋敝。
沉渊与子歌御风而行,赶到灵界之中时,入眼便是这样一幅摧枯拉朽天行将崩的画面。
芸幽山裂,神印将毁,正是魔魂临世的预兆!
这一路上,子歌只觉得灵元翻涌,越是接近灵界这股力量越是强盛。而此时,芸幽山近在眼前,灵元之中那股蠢蠢欲动的魔尊残魄竟是要生生从元灵之中喷薄而出!
她紧紧抿着嘴唇,偷偷瞥了沉渊一眼,只见沉渊眸色幽深眉间微蹙,眼中渐渐涌出杀伐之意。
下一刻,沉渊回身,屈指一点,一道星芒结界便从子歌脚下拔地而起,将她稳妥的护在其中。
“等着我。”沉渊留下这句话,便只身掠向芸幽山裂之处。
人间凡世十三载,光阴如流水般逝去,而之于这灵界来说,却不过是短短十三天而已。
子歌雪色衣裙在罡风浓雾中狂舞翻飞,她看着沉渊疾驰而去的身影,嘴边勾出一个极浅的笑来,哪怕沉渊已然听不见她的声音,她仍是轻声道:“好,等着你。”
而此时,天地间陡然色变,大地震颤,往川水沸,就在沉渊落于芸幽山颠的那一刻,山裂之处腾然涌起一团黑云,云雾以一股势如破竹之势突升至半空,一百单八颗星之元神交织汇集而成的灵网竟压不住那毁天灭地般的力道,从灵网正中生生被冲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君上!”四象星君眼见剧变横生,再一回神,却看见消失了十三天的沉渊手持逐星剑,身形如一道破天疾风般,从那团黑云中穿身而过!
逐星剑仙华鼎盛,一时间,璀璨如天河碎星的光芒伏天蔽日,从那团黑云中炸裂开来,浓重的黑云顿时化为丝丝缕缕的轻雾黑烟,摇摆逐风,似要散去。
然而,就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喘息之际,方才已经逐渐消淡的黑云再次合拢重聚,而被那张破碎的星光灵网所勉强压制的滚滚魔雾竟在此时更加汹涌的翻腾起来,最后猛地冲破灵网,从芸幽山四面八方飞涌而来,被那团黑云缠绕吸收,最终与之合而为一!
魔气在灵界上空弥漫,而后那团黑云竟渐渐的幻化出一个人形,猖獗狂放声震山河的笑声从那团黑云中传来:“哈哈哈哈哈哈......天道不昌,吾自归来、吾自归来!”
子歌站在沉渊设下的星芒结界中,一时间灵元激震,一口热血猛地自口中喷涌而出,双腿竟一时力竭难以站立,她膝下一软,跪坐在结界之中。
这声音、这声音是......恍惚中她脑中一道流光闪过,这声音她已经听过三次了!
这是——魔尊恒因!
子歌擦去嘴边鲜血,抬眼望去,果然见结界外,那团黑雾中的人形越来越清晰,身躯、四肢、头颈、五官!但不知为何,魔尊恒因的身态虽已成型,但整个人竟是透明虚空,那状态并不像一个完全的人,反而更像是一抹映在水中的倒影,只见其形,不见实体。
魔尊恒因的那道虚影越化越高,仿佛要顶破苍穹直入云霄,沉渊见状眸色一锐,将逐星剑反手一掷,霎时无数流光浮掠蹁跹,逐星剑身随着魔尊虚影同生同涨,渐渐幻化成一柄浮立于天地之间的硕大神器!
“哈哈哈哈....”天地间传来魔尊的一阵狞笑,不屑至极,振聋发聩!
“中天紫微星!四万年前本座曾败于你逐星剑下,芸幽山底苟且残生,而今,便是到了你还账之日!本座今日便要这灵界、天界神灵俱灭,寸草不留!”
沉渊面上一派冰冷肃杀,沉声道:“残魂断魄,有虚无实,何足为惧!”
“好!”魔尊狂怒,声传千里:“等到天地翻覆之时,看你还能否镇定如斯——本座的玄心二使何在!”
随着魔尊恒因这一声响彻云霄的呼喝,两片浓雾如疾风般袭来,于沉渊身后化形而立——
子歌呼吸一窒,瞳孔骤然缩紧!
来者二人正是玄心圣使,琰兆、落离!
第五十二章
罡风肆虐,天地无光。
琰兆落离二人刚在沉渊身后落定,四象星君便不约而同的从芸幽山四方阵脚处掠至,魔尊恒因见状不由仰天狂笑,怒道:“好!便由本座的玄心圣使来请教四象星君的修为高招!”话落又对沉渊道:“紫微星,你与本座的过往仇怨,今日也该一并了结了!”
语毕,魔尊恒因伫立于天地间的虚影再次化成一团浓黑的墨云,朝着沉渊俯势冲来!而沉渊扬手一招,逐星剑也立即幻化本体,直至落入沉渊手中!
黑云扑面,沉渊不躲不避,反而持剑倾身,霎时与那团黑云缠斗在一起!
墨云缠身黑雾遮眼,而逐星剑芒更带着耀天流星般的光华翻飞缭绕,一招一式间溢出的雷霆剑气冲破云霄!沉渊持剑的身形招式变化极快,子歌从结界中望过去,只能看见黑云与流星光芒纠缠缭乱,无休无止!
而此时,玄心二使与四象星君亦缠斗在了一处,一时间,浓密的遮天黑云中四团仙泽乍现!苍龙之青、白虎之素、朱雀之赤、玄武之碧,四色仙华神柱从那铺天盖地的黑雾中冲天而起,随即四象成一,在天地间形成一个偌大的仙华之团,天地俱颤间,那团仙泽又如瀚海之波爆裂开来!
——轰!
蔽日浓阴霎时被滚滚澎湃的仙华震成零星碎片!而风光月霁之后,六人的身影也从那团随着阴云消散的仙华之中直直坠下。
几人身上皆是布满血污,而就在众人还未从那场恶战中缓过神来的时候,就见苍龙星君足尖猛一点地,随后纵身而起,于半空中接住一个飘然而落的人。
落离一身玄纱衣裙此时已被鲜血浸透,更加显得玄色沉邃,衬得她脸色惨白。
星游看着自己臂弯中那张雪色尽失的脸,半晌才低哑开口:“方才那一剑,为何不刺?”
须臾前,黑雾与仙华皆是术法之化,而四象星君和玄心圣使的真身,始终遮蔽在这氤氲不散的烟雾之中,打斗不止。而就在四象仙华之光爆裂前的那一瞬,落离持剑就站在星游右侧,而那一瞬间星游却未曾察觉,只不过是一刹那的光景,那一刻若是落离提剑刺来,星游必受致命一击。
然而,她没有。
而错过了一瞬间,便也失去了制胜的时机。
最终,四象星君虽亦有伤,但玄心二使却已伤重致命。
星游浓眉紧皱,心中酸苦不明,他此时就想问她一句,那一剑,为何不刺?
落离嘴边勾出一个惨淡的笑意来,她已是伤重,却还能费力扯出一个笑,看来是极其想在此时悦人眼目,她轻声道:“为什么不刺你?因为,我舍不得啊......”
星游脸色剧变。
落离又缓缓道:“苍龙星君......我同你打了上千年的架,交手无数次,又、又有哪一剑......是真的舍得刺的......”
“你......”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落离嘴边有血迹溢出,顺着她白皙的颈项蜿蜒而下,但她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半分:“这句话.....现在我敢同你说了......星君,敢听了么......”
“你......”星游一时间语塞凝滞,却抬起手来抹去她脸颊的血迹,随后居然扬手覆上她的心脉,将真元缓缓注入,而后沉声道:“你别说......什么时候等你赢我一次,我、我再来听你说......”
其余三位星君见此情景皆是缄默不语,只有结界中的子歌,此时呆愣的看着不远处似乎已经了无生息的琰兆,喃喃道:“......义、义父......”
而此时,惊天倏变陡然乍生!
青碧色天幕之中,一道天河贯穿横越,流淌而来,无数闪着璀璨荧光的星子像是天河之水倾泻直下,一时间星落如雨铺洒九州,漫天潋滟星光映着青黛色天幕,宛如四海瀚涛,将沉渊与恒因虚影覆在其中!顷刻间,一声痛到极处的咆哮声自星雨之中传来,而一阵剑雨之后,沉渊自那片流星雨幕之中飞掠而出,负手持剑,淡漠地看着眼前的银河消散,徒留无数星子悬浮在天地之间,莹莹发亮。
而此时,星芒结界之中的子歌灵台间亦刮过一阵剜心剧痛!
她隐约明白这痛是何故,却无暇理会,只是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不远处执剑而立的沉渊。
最后一丝浓重的黑云亦随风散去,恒因的魂魄虚影浮现在半空之中。
沉渊抬眼看着那抹虚无,轻轻拭去唇边一丝血迹,淡声道:“四万年前你败于逐星剑下,四万年后,依旧难逃此劫,总归,你赢不了。”
恒因魔化的那个虚影越来越淡,但他此时的声音却是歇斯底里的狰狞:“赢不了?!哈哈哈哈......紫微星,你未免自视过高了!而今早已不是四万年前了,本座再飞散一次又如何?只要本座的一缕元魄还在这六界之中,本座便与天道同寿!”而后他阴恻恻地笑道:“你猜......下一次本座临世,会是何时呢?一年,一月,还是......一日后?哈哈哈哈......元魄不绝,本座永存!”
沉渊整个人猛地一颤,目光下意识地去看结界之中的子歌——还好,她人无恙,但是——
沉渊呼吸一窒,脚下一时竟有些漂浮,他看见,子歌额间的那朵银莲灵印,已经幻成妖冶的赤红之色!
魔尊的虚影看见沉渊的表情后,嘶吼微顿,而后便又是一阵狂笑:“紫微星,你瞧着本座的一缕元魄干什么?你那是什么表情?哈哈哈哈......你莫要说......你看上了本座的这缕残魂了吧?哈哈哈哈......”
“你若不想现在就魂飞魄散,就闭嘴!”
“魂飞魄散又如何,只要——”恒因将虚空的眼神投向结界之中的子歌,歇斯底里地狂吼道:“只要她在!本座还怕什么魂飞魄散不成!不过......本座现在倒是有些犹豫了.....你说本座是留着这缕元魄静待下次临世呢,还是......让她与本座一起化为虚无呢......毕竟这万万年来,你刚才那个表情本座真是见所未见......若是本座......”
“你找死!”
逐星剑携着隽永的流星光芒直直刺中恒因的那道虚影,只见那虚影一顿,而后霎时间化为无数股流云青烟,直径向星芒结界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