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出云台打扫的小太监跟了过来,谄媚不断,贵妃心情不错,瞧他嘴巧,赏了他不少东西。
原以为晃荡了许久,也差不多到晚膳时分了,却不想她到了长信殿时却被告知皇上还未到,只是皇后娘娘来了,正在庭中。
长信殿庭中也植着一颗因辕树,皇后一身白衣清冷素净,头顶却是细小暖茸、密密匝匝的橙色小花,身后是黄昏时分尚未暗沉、还带几分暖色的天空,旁边宫女提着一盏精致明亮的宫灯。
美人入画。
贵妃本想给她请安,不想皇后率先开口,免了她的请安:“贵妃来了,坐吧。”
她抬起一片流云般的衣袖,示意贵妃坐于她的对面。贵妃刚坐下,视线便不由转向石桌上的茶具,皇后似乎很喜欢喝茶,无论到哪儿,都备着一副茶具,每次她见到的还是不一样的。
比如她面前这套,不同于以前见皇后用的那些如同她本人般清冷高贵的颜色纹理,这套瓷器是俏生生的梅子红,暖暖的糖果色,教人见了便心生欢喜,那一只小小的茶盏被皇后握于手中,像是她捏着一片嫣红的花瓣,素手红花,漂亮得惊人。
“本宫今日用的是白茶,性温平和,最适合体虚的女子,贵妃不妨尝尝?”
体……体虚?
002吱了一声:“宿主,谁让你昨天兑换了脑内视频播放器后,看电视剧看到凌晨三点。”
贵妃心虚地笑了笑:“嗯,看上去还不错。”
她接过梅子红色瓷杯,先小心翼翼地试探性抿了一口,茶味不苦,微甜中带着清香,轻风吹过,因辕树上因辕花簌簌落下,伴着独特的花香,她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之后的晚膳,三人之间的气氛也比昨日升温了许多,小皇帝带着他的大老婆和小老婆,宛如夫妻带着儿子吃饭,儿子先给这个夹点肉,再给那个夹点菜,一家人可谓是其乐融融。
小皇帝夹起盘中宫女为他剥好的虾肉,点头称赞道:“这虾肉鲜嫩可口,贵妃不妨尝尝。”
贵妃同小皇帝混熟了,也会打打趣逗他玩,便笑着开口道:“这滋味不及我做的十分之一。”
小皇帝顿时来了兴致:“朕以为你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爱妃也近庖厨?”
贵妃默默在心中对“爱妃”二字喊了句妈卖批,面上绽开一个慈祥的笑:“臣妾爱贪这口腹之欲,日子久了便自己琢磨会了些……”
小皇帝听闻两眼发光:“那过几日朕去爱妃那里尝尝你亲自做的虾。”
贵妃:“……呵呵,好啊。”真是脑子不清醒,搬起转头砸自己的脚。
皇后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用手绢仔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一边凝神抬眼幽幽地看着贵妃,不语不言。
贵妃顶着她的目光顿时觉得压力山大,忍不住开口:“皇……皇后可否愿意尝尝臣妾的手艺?”
一般这种客气话,都是会被婉拒的……吧?
没想到皇后莞尔一笑,刹那间把贵妃迷得神魂颠倒:“好啊,本宫一定赴约。”
贵妃在内心问002:“002,我做麻辣小龙虾他俩会吃的吧?”
【震惊!一男子带两妙龄女子,三人于深夜厨房中嘴唇通红,满脸大汗,真相竟是……】
“啊!”
茂实突然一声尖叫,反应过来的002也大叫一声:“啊!宿主,你的脸!”
贵妃摸摸自己的脸颊,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怎料一向冷静自持的皇后脸上也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对贴身侍女吩咐道:“快,叫太医,把贵妃娘娘扶到我房内休息。”
长信宫是皇后的寝宫,三人在外殿用膳,吃得好好的,她突然就被稀里糊涂地扶到皇后寝殿床上休息了,贵妃一脸黑人问号。
她摸摸脸,并没有什么感觉,忙问002:“002,发生什么事了?”
系统的虚拟屏幕在她面前变化成一面镜子,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原本粉嫩的脸颊上长出许多红色小点,甚是吓人,贵妃一怔,拂起衣袖,只见手臂上也长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红点。
002在虚拟空间内嚎啕大哭:“呜呜呜宿主这不会有毒吧!我们还没积分兑换万能解毒丹和还魂丹啊!你不要死!”
一旁的茂实也急的两眼泪汪汪,心想:“我家小姐的花容月貌啊!不会就这么毁了吧,以后她宫中的日子怎么熬呀!”
贵妃原本不怎么担心,被他俩一说也有些害怕了。
太医院离长信宫有些距离,宫中不能策马,来回一趟要不少时间,长信宫众人着急得如热锅上蚂蚁,唯有皇后先冷静下来,审问贵妃身边的侍从:
“贵妃离开宫中到长信殿,可有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的嬷嬷回想道:“贵妃用了午膳后,一切皆好,午后也没用什么吃食,与徐婕妤交谈了一会儿,便来了长信殿,同皇上皇后一起用膳。”
皇后蹙眉:“我与皇上身体并无异常,晚膳应当没问题。”
嬷嬷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贵妃娘娘还与您饮过一杯茶……”
她越说头越低,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整个人都快要埋进地里去了。
第8章
江连云一愣,贵妃看见她广袖中的手骤然紧握,自己也无措地急促眨着眼睛,她正月欲开口缓解屋内凝集尴尬的气氛,此时赶到的陈太医,恰好打断了她。
贵妃软软地躺在皇后平日里睡的床上,感觉锦衾上自带一股冷冷的暗香,幽幽地进入她鼻中,使她昏昏欲睡。
陈太医把过脉之后,脸色凝重的对身旁的萧呈轩禀报:
“贵妃娘娘中了‘赤豆’之毒,这是两种香料相克引起的轻微中毒,病情不重,用一段时间药即可,只是见不得风,必须在屋内调养。”
他沉吟了一会,最终还是开了口:“因为赤豆之症,见风后脸上会红肿溃烂,宫中对这两味香料本就防得紧,因而相克的反胡香和红线香是万万不可能有的……”
江连云的脸色也慢慢暗了下来,她对身旁的小皇帝道:“皇上,请将此事交给我查明。”
小皇帝允了,将事情完全交代给了皇后,便急着去处理公务。
茂实和贵妃的嬷嬷听闻贵妃并无大碍,且不是吃食茶水惹的火,估摸是同皇后没有什么干系,也暗自舒了口气。
皇后吩咐下人去煎好药,又因贵妃睡了且不可见风,便暂时让她睡在了自己的寝殿中。
过了大约一个半时辰,贵妃从睡梦中醒来,睡饱了正想舒服地伸了懒腰,叫声002,突然发现身边睡着一个人。
她吓得往后一躲,后背不小心撞上了,顿时背后闷痛,她忍不住吃痛地叫了一声,把身边的人也惊醒了。
木窗紧紧地关着,只泄露出一丝丝凉凉的月光,那人一身白色寝衣,在幽暗的月光下发出莹莹的暗光。
皇后睁开惺忪睡眼,抬起头,原本盖住脸的乌发自然地垂到两侧,贵妃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方才舒了一口气。
然而那口气还没放下,却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这这……她怎么会和皇后睡在一张床上!
难道是自己临睡前用了梦引香给自己编织了美梦?
真是……太机智了!
既然是在做梦那她就不客气了,贵妃往前一扑,整个人埋进皇后怀里,软软的,香香的,她心满意足地蹭了蹭那柔软的部位,发出一声满足舒适的声音。
好香,好软,好舒服。
贵妃在皇后温热的怀抱里蹭得很是欢乐,一边蹭一边感叹梦引香真是妙给人感觉竟如此真实,回头她要多赚点积分,每天晚上都要做这样的美梦。
头顶突然冷不丁地响起皇后的声音,她声线清冷透彻,尾音像是金石砸地的回响,清脆中带着一丝丝缠绵,像是长着一只小勾子。
“贵妃只是病了,可并未喝醉。”
皇后的呼吸声于她都清晰可感,梦中……真的有这样真实吗?贵妃突然一阵清醒,吓得放开了皇后,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不敢说话。
烛影明灭,贵妃在心中疯狂召唤002:“我不是在做梦吗?”
【宿主,并没有】
贵妃忽觉遍体生出一股寒凉,不禁环抱住了自己,肩上温暖厚重的感觉将她从“完球了怎么破”的负面情绪中唤醒,小心翼翼地抬头,才发现皇后将刚刚她挣脱的被子重新拢好,盖在她身上。
她这一抬眼,便不出意料地与皇后的目光对上,贵妃心中又羞又气,自觉无颜见皇后,又灰溜溜地低下头,不想下巴被对方捏住,迫使自觉正面看着她。
她知道那只手长得很好看,却从未想过那骨骼漂亮的、白皙细腻的手,会如此亲密地贴着她的脸,从下颌一直移到脸颊上。
皇后的手很暖,不是想象之中的冰凉。
“贵妃以为,自己在梦中?”
贵妃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刚刚她问002的话,居然不小心说出来了!
她听见皇后一声嗤笑,分不清是冷笑还是心情愉悦的笑,只是内心有鬼,又吓得垂眸不敢看皇后。
“原来贵妃在梦里,就是想……如此,轻薄本宫?”
江连云年纪也不比她大多少,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了皇后的缘故,与人相处时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那威严的样子倒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皇后在贵妃眼中就是上学的时候五讲四美、热爱祖国的一板一眼的乖学生,正正经经的,如今用这波澜不惊的正经语气说出“轻薄”二字,倒让贵妃老脸一红。
不过不少人都惧于皇后的威严,贵妃这个小怂包自然也……有点害怕,她抖了抖,手在被子底下揪成一团。
她垂着眸委屈巴巴地坐着,内心不停地数落着自己:熊月白,你居然能干出这种蠢事,是不是傻!你这种人在宫斗剧里活不过两集!活该活该活该,完蛋完蛋完蛋!
没想到皇后并没有再追究这件事,轻轻带过,又见两人并无睡意,命人将煎好温着的药端来给贵妃服下,自己披了件斗篷径自出去了。
她一出门,贵妃便觉屋子里的气压缓解了不少,披着衣服坐在床上,暗自舒了一口气。进来服侍的丫鬟是茂实,还有另一位皇后的贴身丫鬟,一张鹅蛋脸秀气极了,却似乎有些大众脸,贵妃总觉得她很眼熟。
贵妃:“这是?”
那丫鬟微微福身,恭敬道:“奴婢叫苔枝,是皇后娘娘派来服侍您的。”
贵妃微微一笑:“不错,人如其名,都美。”
茂实眼泪汪汪地把烘暖的斗篷给贵妃披上,一边念叨着:“太医说娘娘一点儿风也见不得,可不能冻着了。”
听茂实一说贵妃才想起之前起红疹的事情来,撩开袖子一看,手臂上的小红点令她蹙了蹙眉,茂实亦心疼道:“娘娘,太医说调理一阵子就好了,皇后娘娘定会为您查清楚那个害您的小人的!”
贵妃眸色渐深,有人要害她?
此时皇后的贴身丫鬟才靠谱地将所有事情一一禀明贵妃,每天喝苦苦的药汤,不能见风不然烂脸……听完这一切,贵妃已经心如死灰,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她看着刚刚调戏过的秀气的丫鬟,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像个阴险的大魔王一样朝她走来,哆嗦着颤抖的嘴唇喏嚅:“我不要喝药……”
说着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像只圆滚滚的小仓鼠,和主人闹了别扭,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不出来。
苔枝见原本优雅高贵的贵妃,霎时间变成这般软糯可欺的样子,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愣怔地看着茂实,跟着皇后见惯大风大浪的她,此时也因贵妃的不按常理出牌而手足无措。
茂实苦苦一笑,看她做什么?她也没办法啊,她家小姐从小怕苦,娇气得很,每次吃药得威逼利诱,软硬兼磨,反正她这个小丫鬟驾驭不来。
贵妃躲在被窝里,听见门吱的响了一声,屋内又变得安静下来,悄悄从被子中探出半个头,只见那碗药放在远处桌上,茂实和苔枝已离去,她才放下心来,深吸了一口气。
可憋死她了。
“把药喝了。”
忽然门口响起一声清亮淡漠的声音,贵妃鼓着脸朝门口看去,皇后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手上端着一青瓷小碟,静静地看着她,两眼像是坠满星光的湖水,美而让人无法捉摸。
贵妃嘟了嘟嘴,拢紧身上的斗篷,如临大敌地看着皇后。见她果然移步到木桌旁,将那碗臭臭的药端来,粉嫩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带着满满的嫌弃。
皇后从不废话:“喝。”
贵妃扭开脸,那药味熏得她头疼,不料皇后却得寸进尺地将药碗搁在她嘴边,凉凉的瓷器触到嘴角,惹得贵妃不开心地皱起眉。
“不喝药的话,脸上的小红疹会一颗颗溃烂,最后结疤,愈合缓慢,在你脸上留下无数伤疤……”
“我喝还不行了吗!”贵妃嘟囔了一句,接过碗,捏着鼻子一口吞饮下去,药实在苦涩得很,还带着一股怪怪的味道。她不是小孩子脾气娇气不肯吃药,只是生来怕苦,那苦味仿佛在她嘴里能放大好几十倍,刺激得她眼泪直流。
仿佛在炼狱中熬了半辈子,才好不容易把一碗药喝完,贵妃生理性眼泪使得双眼模糊,看东西也看不太见了,还没从那苦味中缓过来,口中突然被塞入一块凉凉的软糖似的糕点。
那点心的凉意顿时将口中苦涩镇压,继而发出丝丝的甜味,贵妃舒服地眯上双眼,像只偷吃了鱼的猫儿,不再是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待那股刺鼻的味道全部沉寂下去,贵妃笑着睁开双眼,只见皇后端着那个青瓷小碟站于窗前,碟中尚有两块百香冻,皇后见她视线往百香冻上移,开口道:“还想吃便把这些吃了。”
言罢接过药碗,将青瓷小碟交给贵妃,转身去把药碗放置好后,见贵妃一脸无辜地坐在床前,嘴里还嚼着半块百香冻,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她:“百香冻是平常百姓家的点心,皇后宫中……怎会有?”
说完还舔舔嘴角,一脸意犹未尽,她平常就好这一口,可惜宫廷王侯都嫌这点心低贱,从来也吃不到。
皇后淡淡道:“本宫宫中什么没有?你往后在这儿住,想吃什么吩咐下去便是。”
“往后……住?”
别告诉她她要搬来这里住……
皇后一脸理所当然:“贵妃如今不能见风,自然回不了宫,只能在本宫这住了”
她一向面瘫的脸还非常配合地露出一副疑惑的神色:“贵妃在本宫的床上,不是睡得很香吗?”
贵妃恨不得长出两只虚拟的手出来捂住脸,诺大的长信宫,她就不能住偏殿吗?
皇后却似乎能听见她的腹诽:“贵妃于本宫殿里被人下毒,本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自然不能委屈贵妃去住别的偏僻地方。”
贵妃:好,你行,你最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