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寺的香客日日不断,她们乘着马车到的时候,山下已经停了不止一辆马车。
菩提寺的签灵验,所以许多夫人小姐都常来,所以几人也未意识到什么不同,便开始往上而去。
现下已经接近午时,褚生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菩提寺的素斋很有名气。
后山厢房内。
“施主仁心,老衲输了。”左侧那人将手上的棋子放回了棋罐,双手合十道了句。
“大师严重。”对面那人落下最后一子,视线看似投在棋局之上,又好似什么都不曾入眼。
他并没有什么仁心,否则也不会视若无睹,任由对方行事。
“施主此言差矣,人各有命,若非施主仁心,这世间受苦难的百姓,只怕是要更多。”
“怀安,”那人起身之后,双手合十对窗前的人开口,眉目祥和,“施主,寺中的素斋不错,施主可多留些时辰,让你身边的侍从虽怀安去取了斋饭来用。”
“多谢普灯大师。”坐在棋盘前的人回了一礼,虽有几分不解,却没问出口,只是应了下来。
虽不知普灯大师为何留他,但是应当是有其用意在,他今日无事可忙,刚好留下看看。
“大小姐,六小姐,二位公子,奴婢方才去取斋饭时,似乎瞧见了大皇子侧妃身边的婢女。”开口的婢女叫穗禾,一直跟在褚生身边。
“穗禾,你怎么会认得皇子侧妃的婢女?”褚家小少爷的疑惑真情实感,毕竟按道理来说,他的婢女应该不认识对方啊。
“回小少爷,是奴婢们听见的,那个婢女称自己主子是侧妃娘娘,又提及了程家,所以穗禾姐姐才会说是那位。”与穗禾一起将素斋摆上桌的两个婢女其中之一站出来解释了句,而后朝着自家主子吐了下舌头。
菩提寺与一般寺庙不同,虽是来往多为贵人,但是每人最多也只能带一两个随从。
所以她们今日也只带了三个婢女而已。
没带人出门的那个人自然是褚年。
“不过对方好像还提了七公主的名号,不知是不是七公主也来了。”褚雨的婢女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担忧。
上次周家小姐约主子出去,她是在场的,所以心里难免会担心自家主子会被针对。
“除了进香,莫要到处乱走碰上便是,便是碰上了,对方不刻意刁难,便不会有什么事发生,不必担心。”褚柔看了一眼几个婢子,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父亲是朝中一品大臣,便是大皇子正妃,也未必会随意寻我们麻烦。”
怎么她们就成了这些婢子眼里会被人欺负的类型。
“是,大小姐,是婢子们着相了。”穗禾终究年纪大几岁,十分冷静的领着另外两个婢女摆好了膳食便退到了一旁。
那位侧妃娘娘和七公主上次在宫中所作所为她们后来自然都是听说了的,但是对方若不是脑子蠢,便不会再来招惹褚家。
“你们也下去用膳吧,不必守着,一会再来收拾。”褚年摆了摆手,让几个婢女退了下去,他身边没有带婢女的习惯,也知自家姐姐妹妹与幼弟都无旁人布菜的规矩,所以十分随意。
“是。”三个婢女也不推辞,便提了另外一个小些的食盒去了院外的石桌处用饭,将屋子空给了自家主子。
“用过饭后,我与阿生在院中歇息,大弟陪阿雨去见普灯大师。”褚柔语气温和,从容的安排好几人。
她身子不好,阿生还小,都需午休,但是普灯大师给父亲的回信上,定的会面时辰是午时过后。
此处是佛家之地,虽没什么要防护的,但是阿雨一个小姑娘,还是有人陪着好些。
“好,都听大姐姐的。”褚雨夹了筷笋片送到自家姐姐碟子里,动作有些讨好。
昨日大姐姐自舅父书房回来便一脸严肃的去了她房中,还让伺候的人都回避了出去,才开口问了她一句。
“确定是太子了吗?”
“大姐姐,”褚雨其实有些怕,自幼大姐姐在她面前都是温柔体贴的,便是故作严肃的管教她,也没真的沉下过神色,突然来这么一遭,一向被娇惯的人难免受不住。
“没关系,只是个梦罢了。”褚柔其实不太相信自己父亲口中说的原因,但是阿雨其实看起来活泼灵动,内里还是个孩子。
因为一场恶梦,产生惧意也不是不可能。
更何况,太过于凑巧了。若不是阿雨在路上闹着行进的快了些,她们,未必不会如阿雨的梦里一样出事。
在被人拥入怀中的时候,褚雨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人总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某些事情的时候,会兀自坚强,但是有人哄着安慰的时候,便脆弱异常。
她长到十五岁,也鲜少有扑到旁人怀里哭的时候,所以事后见了大姐姐,还是会止不住脸红,只好央着人,盼着大姐姐早些将此事忘了才是。
虽然她也知道,大姐姐一向宠着她,自是不会将她那样丢了面子的事情往外说。
“为何这般着急,午时是否会打扰到普灯大师清修?”提出疑议的人是褚年,毕竟不管是做客还是解惑,也从未听说过普灯大师午时见人的旧历。
四月天虽不炎热,但是若是从午时去等,等到普灯大师见人,六妹妹也未必站得住不是。
虽说见普灯大师需得心诚,但是也不必拿六妹妹的身体开玩笑。
“父亲与大师相识,先前也曾派人送信请大师解惑,阿雨今日不过是替父亲赴约罢了,午时过后是大师的要求,莫要让大师等着才是。”
“嗯。”若是往日,褚年应当会好奇究竟是何事如此神秘,但是这几日他正心烦意乱,也没多问什么。至于一旁的褚生,则是成为了四人之中唯一食不言的典范,尽管好奇也只能安安静静的吃饭。
倒不是何人给他定的规矩,只是他前些日子换了牙,咀嚼有些艰难,小少爷觉得用饭时他若开口说话,姿态 会较为不文雅。
“二位施主,师父唤褚雨小姐入内,这位公子还请稍候片刻。”怀安本来很是疑惑,明明无客登门,师父却突然让他去院门处引人,道是有人如约前来。
但是到了门口,便看见一男一女二人缓步而来,便开始觉得,师父当真一如既往的厉害。
对着来人双手合十拘礼之后,怀安温和的将自家师父的意思传达了出来。
“劳烦小师父。” 二人回了一礼 ,而后便分开,一人随着怀安入内,一人候在了院外。
“施主,万事自有渊源,”石桌前敲着木鱼诵经的普灯大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并未抬头去看站在怀安身边的来人,只是口中念念有词,“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是真是假,是虚妄还是现实,不过是取决于你如何看待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
若是施主不介意,可坐下来听普灯诵一卷经文。”
“多谢大师。”褚雨屈膝福礼,而后上前坐在了普灯大师对面,双手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听对方念经文。
院内一时再无人说话,连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都在诵经声中慢慢舒缓了下来,几近无声。
等到普灯大师停下的时候,褚雨才发现,自己在无声无息之中已然泪流满面。
“施主,人生,是该往前走的。”
前方你会遇上,该遇见的,和想遇见的。
不管过往是恶梦还是美梦,沉浸在里面终究无益。
“多谢大师。”褚雨只觉得心里平静安宁了下来,拭净脸上的泪痕之后,她盈盈的拜了下去。
虽不知为何她有能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但是既然已经发生,便算做命运的馈赠好了,噩梦结束之后,便是新生。
作者有话要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句话取自红楼梦,这里的普灯大师的意思差不多就是,世界其实是虚幻的,重生虽不在常人认知之内,在世人眼中虚假,但是并不一定就必须的虚幻的。重生之人对世界和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产生虚幻感,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那些事情没有发生,世界就是虚假的。
你选择怎么看待世界,世界就是什么样的。
以上是文里的含义啦,当然啦,现实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嘛,不能文即世界啦~~
第9章 民女自南边来
“殿下,可要出去走走?”迟行上前对坐在榻上捧着本佛经在读的男人提了句建议,弯腰去另一侧将窗子合了半数。
日头照进来虽亮些,但是迎着日光读书也容易伤了眼。
虽心里有几分担心,但是他并未表现出来。娘娘已经遁入空门,殿下在佛经上也颇具造诣,有些时候,他们这些跟着伺候的,偶尔也会产生自家主子说不准哪日便会遁入空门的感觉。
殿下今年已是弱冠之年,后院无人,也未定下哪家的女儿,私下猜测的人也不少。
但是如今殿下的亲事已经有了些许苗头,若是皇后娘娘知晓了,应当也会十分欣慰。
“也好。”太子殿下放下了手上的佛经,起身往外而去。往日读佛经只是为了静心,但是今日只是因为手上无事罢了,并非执意要看。山间清净,去走走也无不可。
“褚柔,你那个妹妹呢?”开口的女声微有些刺耳,像是带着几分刻意的刻薄。
他家太子殿下停住脚步的时候,迟行脸上的笑意便停顿了片刻。说来也是凑巧,褚家姐妹回了国都之后,他家殿下倒是撞破了不少在国都中颇具盛名的贵女的真面目。
那位程家嫡女出生的皇子侧妃一位,与他家殿下虽为兄妹,却也不曾怎么接触过的七公主算一位,如今又来了一位小郡主。
且这几位的共同点,恐怕都是喜好与褚家姐妹过不去。
“不知宁郡主寻六妹妹可是有何事?”褚柔本是小憩之后出来透透风罢了,身边也只带了一个婢子,将穗禾二人留下看护还未醒来的幼弟,却不知恰好碰上了旧相识。
“本郡主只是好奇,因着你那个妹妹,你都已经被送离国都三年了,你为何半点不记恨于她?本郡主可不相信,你二人之间有什么姐妹情深。
她娘当年可是为了救你才身受重伤,留了暗伤在身,你让着她,她可未必真心拿你当姐姐。三年前,到底是不是她耍了手段害你?”
被唤做宁郡主的少女一身玫红色长裙,神情倨傲,眉目间带了三分嘲讽。
“郡主慎言,臣女当年离开国都,不过是为养病而已,臣女的妹妹陪同,是担忧臣女一人孤寂。郡主虽为千金之躯,也不可随意污蔑臣女的妹妹才是。”
褚柔微低了头,却露了三分温和笑意在面上。
“哼。”果然见那郡主气急,冷笑一声便要转身就走。
“恭送郡主。”被落在身后的褚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声音,礼数周全,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也不知这宁郡主为何执意要认为小姐和六小姐之间情谊虚假,明明小姐和六小姐虽非一母同胞,却胜似亲生。”跟着褚柔的那个婢女有些不解的道了句,扶着自家小姐往回走。
“若是挑拨关系,也太”
“莫要胡说,”婢女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褚柔打断,“她只是推己及人,只是可惜,阿雨比她所相识的那人更为懂事,情况也略有不同罢了。”
“不过不论缘由如何,她既开口污蔑阿雨,便断没有再与我相交的必要了。”
看着主仆二人走远,刚好停在一棵大树之后的太子殿下才开口问了句,“宁郡主和褚家姐妹有旧怨?”
“当是没有的,只是听说,褚家六小姐的母亲曾经舍命救过褚家大小姐和丞相夫人,差点重伤身亡。后来虽救了回来,但也毁了根基。”迟行其实能想出宁郡主为何一定要认为褚家姐妹不和,但是不得不说,这行为,属实蠢了些。
先不说褚六小姐的生父早早便已故去,生母最终也不是因为褚家人去世,与安王府情况本便不同,便是相同,这世上也未必会有人行事雷同。
“嗯。”安王府那事,在国都中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哪怕是不怎么关注那些宅院之事的太子殿下也曾有所而闻。
安王的独女宁郡主幼时曾出过一次意外,在出行时马匹被惊,差点丢了命。与其同行一起出事的还有当时的十三长公主。
安王与十三长公主是一母同胞,又历来感情深厚,所以十三长公主自是全力护着宁郡主。
马车被摔的七零八落,十三长公主失了性命,宁郡主却活了下来。
十三长公主留在这世上的,恰好也是一女,只可惜被长公主驸马和安王府宠的不成样子,行事骄纵,最重要的,那位小郡主在丧母之后,没少找过那位宁郡主的麻烦。
有好几次,甚至都闹到了圣上面前。
只不过褚家这二位到底是真的感情好还是另有内情,旁观者也未必说的清楚。
若是做戏,那那位褚六小姐也未必太过让人忌惮,但是在迟行看来,褚家二位小姐,当是真的感情好。
“殿下,陛下宣您入宫觐见。即刻。”来人一袭黑衣,仅袖口处有银线所绣纹路,是为一牙弯月。
那个标志,昭示着来人的身份,隶属于皇家暗卫,属月卫。
许多人只知皇室的暗卫分三级,日卫,月卫,星卫。日卫每朝都仅有一人,且除了帝后,无人知其真面目。
月卫三人,执掌星卫,护卫帝后安危。
但是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如今这位陛下,身边只有两位月卫和数位星卫,日卫的去向,已经不明。而余下的那位月卫,则是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去了青山寺修行。
“可有说是何事?”
“不知,陛下在听闻您来了菩提寺之后便下了急召,让属下亲自来请您。”月隐单膝跪地,姿态恭敬。
陛下一直不知道的是,在太子殿下自战场归来之后,他和月冷都已经归顺太子殿下。
日月星三卫的使命从来不是护卫身处帝位之人,而是敬遵明主之令。
“宫中如何?”太子殿下神色平静,他这个父皇,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偏爱那对母子。
三堂会审戴抚巡的官员任命了一向中立的褚丞相,三皇子一系的大理寺卿,还有他的好三弟,连他手下的刑部都能避开。
如今他不过是来了趟菩提寺,便急了么。
“回宫。”男人声音无悲无喜,有些事情,不心怀期望,便不会有失望一说。
“是。”迟行低着头应了,也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陛下心偏的太过了,能讨赏的差事永远轮不到他家殿下,处处为三皇子铺路。
青衫俊逸之人驾马飞奔离去之时,并未多注意路旁那辆缓缓行进的马车。
但是马车上的人,却看了为首之人好几眼,神色似有不舍,又几多深情。
褚雨自普灯大师处离开时,已经未时三刻,怀安只是将人送到院门处,便合上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