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觉得米斯特汀特别像把海从中间分开的那个人。祂走在最前面,所有挡道的人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揪起来丢开。纷乱的营地立刻给他们分出一条笔直的路。
有了米斯特汀就等于有了光明。祂什么都不用做,光芒始终暖洋洋地跟着他们,驱散寒冷和黑暗。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一个荒废的花园,在一架断掉的秋千旁停下来。
“这里吧。”米斯特汀指了一下花园中央,一道银色的光芒像风一样席卷而过。那里顿时一根杂草都没有,露出了平整干净的石板。
霍尔把小帐篷取出来往空中一丢,帐篷迎风就长,立刻恢复成营地那般大小,并且把自己牢牢地钉在地上。
薇拉走进去,米斯特汀一扬手,一个橘子大小的光球立刻随着她一起飘进去。接着一道弧形的光晕罩住了这片花园。弧光散发着淡淡地光晕,驱散着不停涌上来的黑色雾气。
帐篷内部还是老样子。薇拉邀请索菲亚跟她一起睡床。
“那比尔大人他们呢?”索菲亚怯怯问。
“睡沙发。”霍尔把食品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皱起眉。里面只有两个圆面包和五个蜗牛罐头。
“小薇拉不吃蜗牛,但是我吃。”小黄鸡一脸陶醉地扑到罐头上。
“你不吃蜗牛吗?”米斯特汀问。
“不吃。”薇拉帮小黄鸡打开一个罐头,小黄鸡立刻跳起来把鸡头扎进去,咕嘟咕嘟一罐就空了。
“没关系,明天我们就离开遗迹。”米斯特汀说。在他身后,霍尔勾勾唇,原来阿特罗说的契机就是这个。
……
天色渐亮,薇拉睁开惺忪的眼睛。帐篷里一片安静,霍尔和米斯特汀,包括小黄鸡都不在。
她坐起来,索菲亚还在熟睡。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鞋,给自己撒了一道清洁术后走出帐篷。
弧光已经消失不见,天色依然十分暗淡,就像阴雨天。四周传来呼呼的风声,夹杂着呜咽声,就像无数的生灵在深处哭泣。
薇拉走到帐篷后面,昨天坏掉的秋千已经修复好了。米斯特汀坐在上面一动不动,望着衰败的花园,脸上隐隐透着怀念。小黄鸡四仰八叉地躺在祂腿上,望着天空发呆。
意外地发现他们俩竟然相处竟然挺和谐,薇拉脸上显出一丝惊讶。
听到脚步声,米斯特汀抬眼望向声音处。看到是薇拉,淡漠的眸光立刻变得柔和。
“比尔大人呢?”薇拉问。
米斯特汀眸光立刻黯淡了一下,沉默了两秒,“他没有说。”
“哦,好,”薇拉忙转身,“我去叫索菲亚起来。”
见她迫不及待地离开,米斯特汀垂下眼帘,整个人显得非常清冷。周围的光也一并暗了下来。
薇拉刚回到帐篷,霍尔就回来了。“这里是遗迹的最深部,出口应该只有一个。但是那里实在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一股巨大的能量在涌动。不知道有没有怪物?”
门帘再次撩开,米斯特汀走了进来淡淡地说,“没有怪物,怪物都在心里。”
“什么意思?”霍尔问。
“那股力量是由无数怨灵汇成的**之海,无欲无求的人会毫无障碍地通过。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做不到这点。所以,那里的门是最安全的,也是最危险的。”
“那怎么办?”索菲亚皱着眉,“我们的食物就要吃完了,如果出不去……”
“并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霍尔说,“人的**是无穷无尽的,但是假的就是假的。只要你可以分辨出来,及时克制自己的**,就一定会走出来。”说着他勾勾唇望向薇拉,“真好奇,你想要什么?”
“我?”薇拉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嗯,我也不知道。”她轻轻眨眨睫毛。
霍尔轻笑,“你说谎的时候,特征特别明显。”
“那如果克制不了自己的**会怎么样?”索菲亚问。
“会被永远的留下。”霍尔收起笑容漫不经心地说,“其实也不错。现实中达不成的,在梦境中达成。只不过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用不了几天你就会饿死,然后化成养分滋养那股力量。”
“看起来你很了解?”米斯特汀若有所思地看着霍尔。
“因为我来自东克岛,”霍尔微微一笑,“如果你去过那里就会知道,**之海无处不在。”
“那又是什么?”薇拉嘟囔了一句。霍尔大人又开始骗人了。
“一句忠告,”霍尔揉揉她的头,弯下腰跟她平视,“谁都不要相信,心志坚定地一直走。”
“哎,真烦,”小黄鸡从米斯特汀的肩膀飞到薇拉肩上,它用鸡翅膀挠挠头,“鸡会有**吗?”
“你的话,大概就是满地的蚯蚓吧。”霍尔扯扯嘴角。
收拾完帐篷,四人一鸡离开小花园朝更深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没有碰到一只怪物,但是那种隐藏在深处的呜咽声越来越响。就好像上万人在伤心同一件事。
周围的断壁残骸越来越完整,他们慢慢步入一条长廊。长廊深处是座宽敞的大厅,远远看去,整个大殿充满着浓黑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似得缓慢地流动着。
大厅的当中还有几个人,或躺或卧。微不可见的喘气声可以看出他们还活着,但是干枯的皮肤和深陷的脸颊又可以知道,他们马上就要死去。
明明是上午,这里却笼罩着一片黄昏的光芒,让人感到十分不详。高大的穹顶上,一个透明的碎片慢慢旋转着,溢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那是什么?”薇拉轻声问。
“大概就是雇佣兵们要找的东西。”霍尔说。
“我们能拿到吗?”索菲亚眼中露出一丝兴奋。
“小心,”霍尔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你已经开始释放你的**了。恐怕一会儿的幻象就是在不停地够那东西吧。”
索菲亚吐吐舌头,连忙收敛心思小声嘟囔,“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浓重的雾气似乎感觉到了他们,越变越深慢慢像他们涌过来。
“来了。”霍尔沉声说。他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双手握住薇拉的肩,把她转过来紧紧叮嘱她,“记住我说的话,谁也不要相信。”
薇拉慌忙点点头,但是下一秒霍尔就不见了。她连忙转身,米斯特汀、索菲亚和小黄鸡也不见了踪影。
她此时坐在一间明亮的房间里。房间十分华美也十分拥挤,到处都是金子做的装饰物和大大小小的箱子。
很多箱子没有关严,里面露出成串的圆润珍珠项链。从旁边巨大拱形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她的雕像、造型优美的喷泉、修剪整齐的树木。无数仆人在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就在她观察周围的时候,一连串脚步声响起。正对着她的门被打开,十多个美男子鱼贯而入,穿着轻薄的丝质衬衣,大长腿上裹着修身的长裤,手里捧着大大的银制托盘。里面有各种新鲜的水果和可爱的小蛋糕。
她眨眨眼看着各式风情的美男们向她涌过来,各个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爱意,叠声喊着,“主人,请享用。”
她噗呲一声笑出来,这就是她的**吗?演示的太对了。她最大的愿望可不就是坐拥大别墅,身边围绕小鲜肉吗?
见她在笑,一个阳光型小鲜肉欢快地贴上来,“主人,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她拧了一下小鲜肉的脸蛋子,笑着说,“高兴,如果只是这种程度,**之海可留不下我。”她刚说完这句话,小鲜肉们就变了神情。笑容逐渐从他们脸上消失,就连他们的面孔也跟着慢慢融化。
她重新回到那座大厅里,视线慢慢清晰显示出霍尔的脸。
“你终于醒过来了,”霍尔勾起唇角揉揉她的头,“我还以为你要沉浸在欲海中难以自拔呢。”
薇拉狐疑地看着他,“这就结束了?”
霍尔脸上涌出一些惊奇,“你的幻境很快吗?我在幻境中足足过了一整天。”
“可是我的,感觉只有几分钟。”薇拉疑惑地皱皱眉。
“这也有可能。”霍尔点点头,“**之海中的时间是凝固的,只有现实时间在变。看起来我们每个人的幻境时间都不一样,其实还是一致的。”
“其他人呢?”薇拉问。
霍尔扬起下巴一指,大厅的前方出现了一扇门,米斯特汀和索菲亚站在那里,狂风卷着他们的头发。小黄鸡在米斯特汀肩上跳来跳去唱着歌,“她醒来啦,她回来了。”
“女爵阁下快点,”索菲亚搓着胳膊,“这里风好大啊。”
“我们要出去了?”薇拉有些不可置信地问。
“是的。”霍尔点点头。
“去哪儿?”她又问。
“回塞勒姆啊。”霍尔奇怪地望着她,下一瞬又揉揉她的头,“是不是在幻境里呆傻了?我们不回家回哪啊?走吧。”他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朝门边走去。
快靠近门边的时候,她突然把手挣开。“又怎么了?”霍尔皱皱眉望向她。
她慢慢翘起嘴角,眼神明亮地看着霍尔,看着众人,“你们错了。或者说**之海错了。我最大的愿望确实是想回家。你也很正确地感觉到了我的心里的**。”
“但是,我的家不是塞勒姆,也不是另一个世界。事实上,我都不知道它在哪儿,我也在寻找它。”她扬起大大的笑容,“所以,你永远也无法做出正确引诱我的幻境。”
霍尔的神情慢慢地变得十分惊讶,但是同时又十分模糊。薇拉平静地注视着他。每个人都有**,有的人可以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有的人不能。而她,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的模样是什么。所以,**之海永远也无法留下她。
“砰”的一声,霍尔炸成了无数碎片,身后又传来几声低沉的脆响,米斯特汀和索菲亚以及小黄鸡同样变成了碎片。四周再次涌起浓重的雾。
薇拉一动不动地站着,心里从未有过的安宁。
迷雾慢慢散尽,她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明。她重新站在了大厅之中,那个奇异的碎片依旧在半空中旋转,光彩四溢。
她出来了?绿色的眸子闪着微光,心中不由得涌出了一股喜悦。
对了,其他人呢?她连忙转身寻找。
但是霍尔、索菲亚以及小黄鸡都不见了。只有米斯特汀一动不动地站立在不远处,目光仿佛蒙着灰,沉浸在自我的意识中。一看就知道他此刻仍然在幻境中。
薇拉知道无法叫醒他,只能心焦地注视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的瞳孔猛地睁大。向来清冷且高高在上的神明,此时的神情非常晦涩。一滴眼泪,从祂淡漠的浅蓝色的眼睛里,缓慢地流下来。
第37章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独自一人站在旷野上。风呼呼地吹着他一头柔软的短发,有一点卷, 浅浅的铂金色。他缓慢地移动着眸光, 注视着自己的胳膊、手和脚。
远处的山坡传来嘈杂的打闹声, 一群十多岁的小孩骑着各种颜色的山羊,手拿小鞭子从山坡下冲了上来。
“咦,米斯特汀?”他们像是发现了猎物一般, 兴高采烈地奔了过来, 团团围上来。
米斯特汀冷淡地看着他们, 一语不发。
“他特别没意思, ”一个头上长着牛角的孩子说,“就像个小哑巴。比起他,我更喜欢作弄霍尔。”
“你敢作弄霍尔?吹牛吧。”三角脸小孩撇了撇嘴, “上次把你往死里打的人是谁?”
孩子们哈哈大笑, 跟着喊吹牛。
牛角小孩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如果不是阿特罗替他通风报信, 我们就能堵住他, 把他塞进魔窟里,让他永远都找不到神域。”
提起魔窟,所有的孩子都打了个颤, “那个洞早就被堵上了,你又吹牛。”
“堵上了?嘿嘿。”牛角小孩脸上挂着一种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优越感, 等大家继续问他。但是没人敢再提起魔窟。他们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米斯特汀身上, 决定拿他做今天的游戏项目。围着他唱歌, 一边唱一边拿石头丢他。
“没有妈妈的小孩, 从肚子里就杀死她。他们活了,她就死了。他和他是一对小魔种啊,小魔种。他们杀死了妈妈,又杀死了爸爸。他们是小魔种。”
“没有妈妈的小孩。没有妈妈的小孩。问他为什么哭?他说没有家。那个家是你拆的啊,一对小魔种。”
小石子又坚又利,砸在米斯特汀的头上、脸上、身上,划出小小的划痕。他一动不动,也不躲避,长长的睫毛轻轻蓊动,仿佛活着又仿佛死了。
孩子们继续拍着手唱歌,用石子丢他。突然一个孩子怪叫一声,“啊,她又来了,米斯特汀运气真好。有人来救他了。”
石子攻击顿时停了下来。所有的小孩都在望向一个方向。
一个梳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女孩朝这边跑了过来,所有的小孩眼睛都瞪得大大的,“阿蜜莉娅来了,阿蜜莉娅来了。”
“我们快走,别让她看到我们的脸。要不以后不给我们复活了。”
仿佛有人下了命令一样,所有的孩子都掀起衣服蒙住脸,骑着山羊一哄而散。
米斯特汀冷淡的漠不关心的眸子一下亮起来,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都不眨地盯着跑过来帮他拍土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像蔚蓝的天空,皮肤像白云,漂亮的面孔上挂着愤怒。
“你为什么不还手?”阿蜜莉娅问,“如果你像霍尔一样用力打他们,他们就不敢这样对你了。”
米斯特汀还是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她。他的眼睛里透出无比的眷恋和渴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为自己生气,跟自己说话,是那样的朝气蓬勃。是他梦里都不曾见过的鲜活的阿蜜莉娅。
他一动都不敢动,任凭小女孩给他拍着土,用治愈术治疗伤口。他怕只要动一下,她就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