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个壮汉眼神一瞬间变得惊讶而恐慌,似是一时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认出来。
若不是北城位高权重的那位亲自来找他让他做掉言氏那个年轻的董秘,他又何以要跟人到这儿还亲自出面呢。
他的目光循着奚北的眼神向上望去,却忽然对上了一对毫无温度的眼眸。
那对狭长的眼睛带着些凉薄,眼尾虽然微微勾起,但却淡薄而不带任何情感地看着他,居高临下睥睨着,眼神如同扫视着蝼蚁一般。
与此同时,言鸣看着他,漠然开口,听得地上那人脊骨一寒。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那人,要是他还敢打我的人主意,我可以让他明天就被上头清算了——”
言鸣言尽于此,然而谁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那人不自禁地身体颤抖。
言鸣扬起一个嘲讽的目光,跨过他顺便拉起那个被欺负了的少女,打算离开。奚北随即也收回目光,起身准备离去。却在这时,地上那人突然开口。
“言氏的大秘书竟然要屈居人下么?你若是真想混黑白两道,取而代之不是更好么?”
这话是对奚北说的。
分化他们,让他们内斗起来,他或许真的在这一场乱斗之中分得一杯羹——这么想着,那壮汉昂起目光,语气中带着些阴险恶毒。
“取而代之,然后像你一样被人踩在脚下么?不必了吧。”奚北轻快地说道,仿佛那人的话根本无法引起他任何的情绪。
反倒是言鸣听了这话,心情似乎更好了。
屈居人下。
嗯,没错啊。
*
将救下的那个小女孩送回家,奚北开车准备返程,看到言鸣似乎心情很好地点着了一根烟。
他想也不想就伸手将刚点燃的烟拿了过来,“小孩子,吸什么烟。”
言鸣:……
不过,突然被他一声小孩子叫的有些开心是怎么回事?
似乎很久没有人真的将他当做一个孩子对待了。可是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啊。
“你怎么认出他的?”他收回思绪,淡淡开口。
“先前查到过,”奚北简单地说道,一派懒得解释的样子,“那人冲着我来的?”
言鸣点头,“前半个月为了转移那三个亿跟北边人打了不少交道,估计他们都以为是我爸让我干的,所以盯上你了。”
奚北耸耸肩。
“不过,你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啊。”言鸣问道。
他早就猜到了答案,但是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看看那个傲娇的家伙是会面红耳赤呢还是口是心非呢。
“怎么了,我就不能打人了么。”奚北一脸不屑。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么直接出手,不像是你平时的风格啊。”言鸣望着车窗前的红绿灯戏谑道。
“那不然呢?不直接出手,难不成先对他背诵一遍核心价值观?”奚北放出一脸无语的样子看着他。
全然没有发现身边的少年眼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他难得的可爱。
……于是右边的脸颊就被少年偷亲了一下,顺便还把他的烟抢了回去。
奚北:“咳。”
开车呢,危不危险。
言鸣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道,“我特么混社会也有这么些年了,他那种损招,还没什么问题。”
奚北面不改色地扯谎,“我没有担心你啊,纯粹就是想打人了。不过怎么好像——似乎是你很不放心我的样子?”
言鸣这天被那一句“屈居人下”哄得心情极好,心想那人非要在口头上占点便宜也就随他去了,于是坦荡承认,“对啊,是很不放心你。”
奚北原本做好了言鸣还会继续反唇相讥的准备,正准备反怼回去,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干脆地就承认了,一时间反倒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那我也没什么问题。跟你说吧,我根本不是这个星球上的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回我自己的那个世界去就行了,没什么关系。”
奚北用的是轻松打趣的语气,然而他自己却清楚,他说的话,其实根本就是事实。
然而无论如何,事实就是如此——他在结束了这个世界的拍摄之后,就会进入下一个世界。
即使他和言鸣在下个世界还会再相遇,也不会是与现在相同的心态了。更何况,他都不确定言鸣是不是还会记得他。
奚北只怕自己有一天会突然消失在言鸣的世界里。那时他会如何无所适从呢。
言鸣忽然有些好笑。这人忽然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次怎么这么好心,竟然还想着提前通知自己一声?
他是觉得自己进了下个世界就会忘了所有事情么?
言鸣假装自己没听懂奚北的弦外之音,索性接着话题淡然开口。
“行啊,不过——不管你去了哪个世界,我都能找的到你。”
奚北觉得不能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不然这一整晚大约都会浪费在这种无端而至的惆怅情绪里。
于是他靠边慢慢停下了车。
“怎么了?”言鸣忽然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我饿了。”奚北简洁明了地回答,一边指了指前方的一家奶茶店。
没想到这个世界也能喝到他最喜欢的奶茶店,奚北一时间心情好了不少。
“……”言鸣无语了很久,“你就不能好好吃点正餐么?”
“不好,”奚北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一天只能吃那么点卡路里,还不能吃喜欢的东西,多不爽啊。”
他迅速打开手机用小程序下了单,付完款之后将二维码交给言鸣,“你去帮我取一下?我得在这儿看着车,一会儿让人抄牌了可不好。”
言鸣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点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奚北这次点了一杯抹茶拿铁,加了红豆仙草珍珠布丁顺便还有他最喜欢的芋泥,仿佛他不是在喝奶茶而是八宝粥。
抹茶配芋泥……?
言鸣想象了一会儿,只想出了绿油油的一杯颇有些黑暗、仿佛泔水一般的猪饲料,突然觉得奚北应该挺好养活的。
“……你这还能叫奶茶么?”言鸣对此很是怀疑。
奚北撇撇嘴,“其实我本来也不是很爱喝奶茶,主要还不是为了他家的黑糖珍珠和芋泥。”
言鸣:“……那你为啥要点奶茶。”
奚北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单点他不卖啊。要不然我还想直接把奶茶倒了呢。”
言鸣:“……不必吧,我可以喝的。”
奚北顿时开心:“那太好了啊兄弟,哪天我要是来了灵感,就给你写一首《奶茶底料》。”
言鸣:“……”
……我喝奶茶你吃奶茶底料?
他拿着奚北的手机跳下车,走到奶茶店的柜台将二维码给店员扫了扫。
然而他却忽然想起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那还是几年前,在他们的那个世界里奶茶店还没有那么多花样,通常也就只有最简单款的奶茶奶绿,配料也都是普通的珍珠椰果红豆之类。
结果那人加满了店里的配料也就算了,回到家里,竟然还拆了大半包奥利奥敲碎了打开奶茶盖倒了进去。
原来这些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他,其实并未怎么改变。
那就很好了,管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呢。
少年忽然觉得心情明朗了起来。他眼底闪烁着光亮,提着那一杯奶茶往回走。
“回来了……”
然而,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少年的笑容凝固在了唇齿之间。
车里空空荡荡的,车钥匙还在,车载音乐还在痛快地播着,就连暖气都没有关。
……可是奚北却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互相觉得对方会失忆的两只傻宝宝_(:з」∠)_
第13章 霸总家的万人迷(13)
然而,几天之后登上新闻头条的,却不是任何与奚北有关的新闻,而是言氏集团小公子言鸣因为醉酒驾车坠崖身亡的消息。
——据说因为在下坠的过程中碰撞地太激烈,尸体打捞上来时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只能通过DNA鉴证来确定身份。
收到这条推送的同时,奚北的手机滋啦滋啦地震动了起来,他看着屏幕上“未显示号码”的来电提示,微微一愣,接着弯唇划开了屏幕。
“嗯?”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懒懒的声音,“在干嘛呢?”
“在干嘛?在给你处理后事啊。”奚北揶揄,“某些人倒是挺洒脱啊,一死了之。”
言鸣在电话那头难得畅快地笑了起来。
若不是这件事,他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默契原来已经到了这般程度。
那时,他和奚北都意识到,言陞虽然变得信任奚北,但反之渐渐开始对言鸣心生怀疑。毕竟那些证据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消失,那3亿也不会无缘无故被转移。若是与奚北无关,那么,即使再如何觉得难以置信,对于言陞来说,都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言鸣,那个他从来只当做棋子的儿子。
言陞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狠厉决绝的人。无论是什么人,若是阻碍了他的前路,他就不会等闲放过——即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或许原本,言陞对于那个纨绔贪玩的儿子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使处处利用,却也认为他并不会有什么威胁。然而现在,他却无法这样说服自己了。
可奚北和言鸣都未曾想到的是,言陞竟然会这么快,就决定对言鸣痛下杀手。
当时言鸣匆匆回到车上,发现奚北忽然消失的时候,一时间也慌乱了一瞬。
然而立刻,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车里的物什都摆放地井然有序,毫无挣扎过的痕迹。他想,若是奚北真是被什么劫持了,那他绝不可能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可是若是他没有事,那么又为何就此不辞而别呢?
甚至连手刹也没有拉下,而暖气和车载音乐也还开着。
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为什么……
手刹、暖气、音乐。
或许都是奚北留下的提示。
言鸣不动声色地试了试拉起手刹,又踩了一脚刹车,不出意料地听到了刹车片那儿传来微不可闻的“咔嚓”一声。
果然,这车有问题。刹车片已经被人换了,听那响声,只怕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如同炸弹一般突然失灵。
暖气的问题他无法打开车盖验证,但言鸣大约可以猜测到,恐怕散热箱也早已被人动了手脚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开着车出去找奚北,那么在车开出某一段时间之后,他就会在郊外某处或因为刹车片失灵翻下悬崖,或因为散热量失灵前车爆炸。
他爸还真是贴心,连死法都给他准备了两种。
言鸣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计划。既然他父亲这么想要他死,那么不如就遂了他的愿吧。
这个计划需要一个人帮他完成后续的事。但他想,那人会懂他的。
至于车载音乐的提示是什么……
环绕声音响里不断循环播放的,是一首几十年前的老歌了。
但他还记得歌名——
“《Die another day》,”言鸣在电话那头不客气地嘲笑,“奚秘书听歌的品位还真是……”
“我可去你妈的,”奚北毫不留情地回击,“我就那么点时间思考,换你你能想出别的更好的线索来?”
“可以啊,”言鸣若无其事道,“要是我,我就在车里放《死了都要爱》,顺便把音量开到100。”
奚北:……竟然和一个初中毕业的社会青年讨论听歌品位,是我不对。
“喂,奚秘书。”言鸣突然开口,“你可得好好筹备我的后事啊,不然我死不瞑目。”
奚北:……
这小孩到底还是疯,有这么咒自己的么。
*
阴云密布了三天的城市终于落下了一场雨,像是蓄势待发已久后,忽然爆发出嚣张而磅礴的气焰。
言氏的大宅子里,言陞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凝望着外头淅淅沥沥不停的秋雨,一言不发。
他梦到言鸣了。
梦到了年幼时的言鸣和长大了的言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交织在一起在斑驳陆离地出现又消失。
接着他梦到了那天晚上郊外山坡上的悬崖,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言鸣两个人还在你追我赶。可是在梦里,最后却是他坠入了那个深渊。
言陞感到自己的意识沉沉地向着深海深处溺去,直到意识越发模糊时,他忽然听到言鸣那嬉笑的语气在耳边响起——“爸,喜欢我留给你的遗物吗?”
言陞猛地睁开眼,然而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绵延不绝的秋风秋雨敲打着窗子,发出阵阵声响。
他想,秋风秋雨的,最是多梦了。
却在这时,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些礼貌用指节敲了敲门,“言总?”
“小北?”言陞如释重负地开口,“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
他后半句没能说下去。这天本是言鸣“下葬”的日子。
可是人都是自己亲手杀的,言陞即使再是如何厚颜无耻,此时也只觉得无言以对。
“有些事……需要言总您亲自看看。”奚北犹豫着,递给言陞一份文件和几份传真。
几乎只是看了一眼,言陞瞬间面如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