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听那侍卫说了个大概,桓崇就像风一般地往后院赶去了。
... ...
陶侃的院子里,有陶家众人齐聚,桓崇却是连看都没看。他直接几步跨进了屋子,待见了那跪在床前,着了一身缞麻的小陶将军,他再一张口,就已是带出了悲声,“...阿兄!”
小陶将军回过头来,他的眼圈已然哭肿了。见了桓崇,他使劲地抽抽鼻子,招招手道,“来吧,来见我们阿父的最后一面。”
桓崇几乎不敢向床上望去,可他的脚下却仍是一步步地向那里走去。
走得越近,他看得越清楚,只见病榻之上,枯瘦的老人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双手交握,神态安详。
若是仔细端详,甚至还能在他的嘴角边看到一丝浅浅的笑痕,那模样同陶侃平日里唇角边挂着的浅淡微笑别无二致。
“陶师!”桓崇“噗通”一声,双膝便齐跪在了那病榻前。
他顺势握住了陶侃胸前的手。
记忆里,陶师的手一向是至为温暖的。
因为在许多年前,在他第一次被陶侃收为弟子后,在他被陶侃接纳入陶家的时候,陶师便是用他那温暖的手,牵着他入了荆州军营...入了陶家。
可是现在,那一向牵引着他、引领着他的手,却是冰寒彻骨,永远也不可能再温暖起来了。
桓崇直觉得自己的眼圈热辣辣地疼,眼前也不知怎的模糊成了一片。
他垂下头去,将陶侃那冰冷的手捏紧,满腔的悲愤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陶师!”
作者有话要说:...emmm,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 87 章
夜风吹过, 透骨寒凉。
俄而一片乌云浮过, 遮蔽了天空, 就连天上的星子也黯淡得失去了光芒。
无忧拢了拢衣裳,向周围望去。
她住得近, 刚刚更衣梳妆后,便直接赶来了。可是小陶将军只允家中的男丁进房,于是,无忧便和陆续赶来的陶家女眷一并在院中默然侍立。
此刻夜已深,院子里黑黢黢的,除了周围零星点起的数支火把,唯一明亮的地方便只有从陶侃窗子里透出的那点萤火微光。
... ...
晋廷重孝道,但凡丧葬均需要行哭礼, 陶侃又是陶家立身的支柱,莫论是在感情上,或是考虑到陶家的更长远的今后, 周围人无不是容色凄凄、涕泗横流。
无忧虽无他们那么深的感触, 但触目皆是哀戚之景, 竟让她无端地想到了《薤露》一诗, 以及桓崇在他那手书中所注的“人命奄忽”一句。她定了定心神,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周围的人群, 四下一望,视线却是在陶侃屋前的那摞青砖上凝住了。
整整一百块的砖头,还像她初来时见得那样, 原封不动、整整齐齐地码在屋前。
可是,才时隔了一月,便物是人非了。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一念及此,再回忆起那温言含笑的老人,无忧亦是不禁抽出帕子,轻轻地压了压自己的眼角。
正忙着拭泪,这时,她的耳中忽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无忧,你也来了?”
... ...
“陶...姊姊?!”
也莫怪无忧惊讶,从那日陶亿隐瞒目的、私下里联络了陶侃后,她们二人之间就生了隔阂。陶亿也自知对不住她,因此那次以后,她们就再没有见过面。
这回,陶亿是同王恬一道过来的。相比别的女眷,她可算是姗姗来迟了。
此刻她一身缟素,面色也是苍白如雪。墙边的火光稍一摇曳,刚好让无忧看到了她那双已然肿成桃核的眼睛。
一望便知,陶亿这模样,定是在之前已经哭过几场了。
无忧顿了顿,仍是心生怜悯,她轻声道,“陶姊姊,请节哀,莫要哭坏了身子。”
陶亿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停,她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似的,已行到房门边上的的王恬却是回首望了过来,低声唤道,“阿亿,来吧!”
陶亿微微点了点头,她最后瞧了无忧一眼,只悄声道了句“谢谢”,便转身随王恬步入屋中了。
... ...
按例虽是不许女眷入内,小陶将军却是给他这个唯一的妹妹行了方便,准她见陶侃最后一面。
无忧再默默伫立了片刻,只见房门的门帘一掀,光华突绽,却是陶亿几步小跑,率先从屋中出了来。
因为之前陶亿的状况看来就很是不好,所以无忧便对她多留意了几分。这下再一瞧,却见不过短短的一会儿,陶亿的面色却比方才说话时还要差,熏黄的灯光都没能给她那两瓣红唇照出原有的血色。下台阶时,她更是腿脚不稳、一步踉跄,眼见着就要往阶下摔去。
“陶姊姊!”无忧吃了一惊,刚要上前去扶。幸好王恬快步跟上,从背后将陶亿一把搂了去,没让她撞破头去。
可就算这样,那也迟了。
人虽接住了,陶亿身子却不由人似的,软软地向地下滑去。
她紧紧蹙着眉,痛苦地抚住了自己的肚子,下一瞬,只见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那条素白的裙子里透出来。
“阿忆!”
... ...
今夜的陶家注定无眠。
王恬像头受伤的野兽似的,他死死地搂着怀里的陶亿不撒手。刚巧陶家请来的医官还未离去,紧急检查后才得知,原来陶亿已经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不巧这下受了父亲过世的刺激...大人虽然安然无恙,孩子却是保不住了。
陶侃过世,陶亿又正值小产,众女眷心有戚戚,乱作一团。也因此,小陶将军出屋安抚了她们几句,便把这些女眷们全部打发回了屋,只留下郎君们在陶侃处守夜。
一晚上发生了这么些事,无忧回了屋后也是睡不着了,她侧卧在一旁的小塌上,闭着眼睛,一时间闻听窗外的悲声不绝,也是心乱如麻。
身为曹家人,又有个出身正统司马氏的公主母亲,无忧亦是从小就受到阿父阿母的培养和熏陶,时刻都关注着政事的。
陶侃是当今晋廷的三大权臣之一,他的逝去,必然会在荆州留下一片权力的真空。
而就像他生前和桓崇所料得那般,此时此刻,朝中有能力来填补这片真空的人,便也只有庾亮。
庾、王两家,在朝中之时的矛盾便是不可开交。之前多亏有陶侃在建康外平衡两家势力,晋祚才得以在江左延续下去。如今陶侃不在了,三家只余两家,庾亮的个性又不比陶侃沉着,他若是得意忘形之下,再激出一场苏峻之乱来,也未可知...
如果真是那样,到时,变天得恐怕就不止是荆州,而是整个晋廷了。
无忧越想越是忧心,她眉尖微蹙,犹在思索,却听一声轻轻的“吱呀”推门声响了起来。
... ...
这个时间,这个声音,除了桓崇再没别人了。
无忧忙从榻上坐起身来,她眨眨眼睛,就见桓崇的身影在屏风后一闪,转而入了里间。
他先是习惯性地往床上瞧去,再一扭头,却见无忧衣裳齐全,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望着自己。桓崇微讶之余,几个大步迅速走了过来,然后半跪在她的身前低声道,“...怎么不去床上睡?!”
无忧的唇瓣微微抿起,摇了摇头。
男子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气,又仿佛有些被香熏过的檀木味,两种味道大相径庭,混杂在一起,嗅起来矛盾而又突兀。他的一双眼圈罕见地发了红,两道长长的睫毛还有些承受不住的湿润之意。离开前,他还是意气风发,回来后,却是满面颓然...才短短的一个晚上,他的形容竟是判若两人!
无忧有些心疼,她缓缓伸手,摸了摸桓崇那冰冷的脸颊,轻声问道,“一会儿还走吗?”
女郎的眼神,仿如温柔的夜。桓崇深深地向她望去,半晌后回握住了她落在自己颊面上的那只小手,无声地点了点头。
无忧心内一酸,她慢慢地下了地去,柔声道,“我知道了。热水一直在房中备着;素衣,我也已经帮你寻出来了。”她略停了一下,忍住面上欲起的羞意,柔声道,“你受了伤,行动不便,我...这就帮你沐浴更衣!”
桓崇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猛地起身将无忧抱住,转了个圈后,他却是把她从榻上直接抱回到了床上。
他始终不说话,可一双手臂偏就是紧搂着她不放。他还把头还低低地埋在她的颈边,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她身上——可他这一回的动作里,不止没有半分的□□,仿佛连半分的生气都没有了。
桓崇...无忧在心尖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
别管他嘴上说得有多硬气,也别管他表现出来的有多漠然,可内心里,他其实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啊...
...也许,就像陶公和她说得那样,因为他是个命运多舛的孩子,所以他才为生活所迫,硬生生搓磨成了如今这般别扭的性子。
无忧心软了,她不仅任他搂着,还回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颈。而这一抚下去,她才发觉,原来桓崇的头颈已然僵硬得像块石头。
偎依了半刻,桓崇才慢慢地从她身上爬起来,他哑着嗓子道,“不用管我了,你在床上好好休息...”
说着,他隐晦地往她的身下瞧了一眼,又道,“...你今天也受累了。”
“那你呢?”看他将要离开,无忧本能地拉住他的手,问道。
桓崇对着她,嘴角扯了扯,竟是头一回对她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得笑容来,“无忧,抱歉...才刚说要带你出去转转,我就要食言了。”
... ...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陶侃过世的消息传扬开去,一时间除了晋廷和各个州府的上下官员纷纷发来唁信,最悲痛莫名得,还要属陶侃治下的百姓。
为吊唁陶侃,武昌城内的百姓自发禁火一日。而后,他们蜂拥至了陶家的大门前,有送米面粮油的,有送鲜花蔬果的,也有送悼书裱旗的...总之,他们送来的丧礼各式各样,无所不包。但小陶将军一概没收,他还亲自到陶府的大门前,向大家好言好语的解释,才算把武昌城内的百姓安抚了去。
丧仪一办就是七日,这七日里,陶府内外悲声不绝。因为陶侃不是武昌人,待吊丧后一系列礼成,已除了军中职务的小陶将军便奉先君陶侃的遗命,一路扶棺南下,向长沙故里而去。
扶棺当日,武昌城内处处摇动着白幡,武昌百姓更是长街相送,直出了城郊,望不见陶家一行人的身影,他们这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城中。而桓崇等由陶侃带出的军中属下,则是一路送出了二三十里,直到了下一个辖区,他们这才回转武昌大营。
就此,陶家的郎君们全部归了故里,从而正式退出了晋廷的政坛。
而武昌这偌大的一个陶府,此刻竟是只余了一个空壳,再没了从前的门庭若市。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段自觉写得不是很好,等我改完明天一起发!
☆、第 88 章
来时热络, 去时寥落。
陶府内人去楼空, 散得干净, 除了那几名在陶家服侍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唯二留下的主家, 也只有王恬和桓崇两户外姓了。
先是丧仪,再是搬迁,陶家的变故实在太大。桓崇在外奔波,无忧也不时在家中帮忙,直到陶家众人扶棺南下,一切重归了平静,她这才得以抽出身来探望陶亿。
... ...
如今是二月里,正值仲春时节。
东风送暖意, 木杪发新叶,春色一日换一番。
陶亿的院门那里,便种了一株桃树。桃枝迎风招展, 伸过墙来, 一条枝头上的花苞虽是将开未开, 却已然显出了夭夭灼灼的盎然生机。
无忧在院外瞧了那桃花一眼, 脚下一转,再入了院中,却见王恬孑然立于花树之下, 正仰头观赏这满树将放的桃花。
建康几乎人人皆知,王家的二郎性子最是倨傲怪诞。无忧没想到竟会在此与他迎头打个照面,她心下迟疑, 脚下跟着一顿,那王恬却是猛地睁开眼睛,如剑光般锋锐的目光直向她射了过去,“桓夫人。”
无忧微讶,见礼道,“王郎君。”
虽是搅扰了他观花的兴致,但此人的态度似乎仍颇平和。只见王恬微微颔首,略还了一礼,道,“听婢子说,桓夫人是来瞧阿亿的?”
无忧点了点头,道,“正是。那日之后,我便很是担心陶姊姊。一直想来看她,偏生近来事情多,又不得空,而且我也很担心会打扰到陶姊姊休养...是以,才拖到了今日。”
王恬闭目凝神,默了片刻后,他回头朝那挂着帘幔的房门示意道,“你去吧,阿亿此刻就在房中。”
无忧应了一声,抬脚便要走,却听王恬在她身后又道,“桓夫人,阿亿近来心绪不宁,我劝她也无用。此番还要...烦劳夫人,多多为她开解开解。”
王恬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了一股疲惫,以及隐隐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