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也不要再这样了。这般着急前来,到底是有何事要报?”杜陵阳柔声道。
“陛下、娘娘...”那内侍听了杜陵阳的话,如蒙大赦,他哭丧着一张脸,道,“刚刚...庾君候府上忽然发来讣告,说是君候今日一早,便在家中过世了!”
... ...
如雷轰顶。
攫在杜陵阳衣裳里的那只手向下一垂,司马衍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处,好半天后,他才问出一句话来,“...真的?”
“哪儿敢欺瞒陛下...讣告,还是小庾将军庾翼的手书,是由庾家人亲自送来宫里的!”那内侍一面说着,一面双膝跪行,将那纸讣告呈上前来。
知道丈夫心境不稳,杜陵阳接过讣告,便将那内侍打发走了。
一见那纸墨迹,司马衍劈手便夺了过去,只见他抖着手读过一遍后,便是眼神飘忽,再不言语。
他的神情,仿佛沉溺在了过往的思绪中一般。
... ...
相比英年早逝的父皇晋明帝,于司马衍而言,庾亮才是那个真正如君如父一般的存在。
司马衍畏惧他,却又尊敬他。
家世上,他是母亲的亲兄长,是他的亲大舅;国事上,他是首屈一指的辅政大臣,为人严格,固守礼法。
小时候,无论是检校功课,或是起兴游乐,大舅总是对他摆出一副极为严峻的面孔,批评指导,毫不客气。等他长大了,大舅仍是管着管那,朝上的政事朝纲要管,朝下的娶妻纳妾也要管...那滋味,就好像被一条枷锁缠住似的。
总之,只要有大舅在,他做什么便都是束手束脚!
也因此,司马衍在惧怕之余,也对庾亮生出过不小的怨怼来。他甚至还曾想过,若是臣子里只有宽和的王公,没有严苛的大舅,那该有多好!
届时,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想要什么,便取什么。
身为天子,他不就应该比天下人都活得更无所顾忌么?!
可是,等到这一天真地到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他所期望的!
...大舅死了?
大舅...死了!
司马衍的心中瞬间变得空落落的,他闭了闭眼,猛地将手中的讣告攥成一团,再将身上的被子一推,他赤着脚便跳下了地去,疯了一般地喊道,“哈哈哈哈哈哈!大舅死了!!!”
地上的人,甩着一头乱发,张狂得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杜陵阳惊呆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司马衍,却见他一面在殿内来回转圈,一面反反复复地高声喊着。可再过了没多久,他便像耗尽了浑身的气力似的,立于殿内正中,双肩耷拉着,像个无知无觉的木桩一样,侧头望向殿外。
寒风凛冽,飞雪漫天,天气比之前还要阴沉得多。
杜陵阳忙下了床榻,她取了外裳,赶到了司马衍身边给他披上,轻声道,“陛下...”
明明一脸哀伤,可见她过来,司马衍偏偏牵扯起嘴角,强露出个笑来,“哈哈哈...陵阳,大舅死了,朕该笑得...是不是?!”
杜陵阳面露不忍,她蛾眉微蹙,红唇微张,一瞬间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说话啊!庾亮死了,朕是不是该笑?!”见她不语,司马衍忽地用力,粗暴地用一手捏住了她的两颊,强拉着她抬头,“朕让你说话!”
他的手劲从没用得这般大,杜陵阳勉强摇了摇头,盈满泪水的双眸一眨,两行清泪便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正好落在了司马衍的手上。
被这滚热的泪水一烫,司马衍的眼神中也恢复了清明,他乍然放开掐住女郎面颊的五指,却见杜陵阳白皙的皮肤上已经落下了数道红红的印子。
“陵阳,我...”
杜陵阳双目哀哀,她没有拭去自己脸上的泪,反是伸出手去,用中衣的袖子擦了擦司马衍的面颊,“陛下,陵阳懂得...难过的时候,哭出来总比强忍着要好受得多...”
原来,不知在什么时候,司马衍也落下了泪来。杜陵阳的衣袖一拂,便沾湿了一片。
而杜陵阳的话,就好像是一个开关。司马衍定定得看了她半晌,忽地双膝一软,便带着她跪倒在了地上。
地上寒凉,又是大雪天,可司马衍此时根本感受不到冷,他只是展开双臂,埋头在女郎的肩头,闷声道,“陵阳...”
此刻的帝后二人,就仿佛晋廷之内一对最为普通的农人夫妇一般,在自己家中相拥舔舐着伤口。
许久,司马衍才重新抬起头来,他一下一下地抚着怀中女子的长发,眼睛却望着那挟风而来的片片雪花。
“一年又一年...父皇、母后、大舅...朕早就知道,他们一个个地,全都会弃朕而去!”
“陵阳,建康宫再大,可是只剩我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
司马衍声音涩涩,等说到最后的时候,又有一道泪滑了下来,落进女郎的发间,转瞬就失去了踪影。
听了他的话,杜陵阳的泪亦是一串串地往下淌。
纵使如此,她仍是轻轻拍了拍他瘦弱的脊背,少倾,她略略挺起了身板,用一种极坚定的口吻道,“生老病死,俱是人间常事。陛下莫要因此再伤悲了...”
“至少...陵阳向你保证,此生都会陪在陛下身边,永不相负!”
... ...
庾亮新丧不久,晋廷的封书很快便送到了。庾亮逝世后追赠太尉,赐谥号为“文康”,盖取经纬天地,渊源流通之意。
吊丧时,皇帝司马衍破格亲临,亲手扶棺。等到下葬时,又再追赠永昌公的印绶,但后来再其小弟庾翼力表庾亮之志的情况下,此印绶辞而不受。
至此,明帝至今上的晋廷三家,陶侃、王导、庾亮三人,几乎在同一年中先后陨落。而晋廷的政坛格局,在这之后,又要重新翻过一篇。
作者有话要说:后续其实已经写好了,但是因为是卡出来的...所以我个人对于细节部分处理得不是很满意,今儿晚上估计会改到很晚,明天再一并放出来。
好的信息是,这段剧情结束了,故事也会进入到最后的部分。往后,如果不卡的话,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争取日六到完结!
啰嗦了半天,还要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
☆、第 105 章
待到庾翼处理好兄长的丧事、重返武昌的时候, 已经又是一年里春暖花开的时节了。
武昌东郊, 暂代了近五个月刺史职务的桓崇亲自出城相迎。
庾亮过世, 也就意味着荆州又要易主,但这一回不知何故, 建康的旨意下发得极慢,不然也不会有桓崇代职这么长时间了。
而庾翼这次归来,便是携了小皇帝的诏书,来安排后续事宜的。
... ...
知道今天要公布新任刺史人选,一大早,将官们便通通聚于州府之内。
转眼间才过了一年,州府的主人便即将要迎来第三任,众人俱是唏嘘不已, 议论纷纷。直到不久后,桓崇引着庾翼入了州府、来了正堂,他们的议论声才平息下来。
长途跋涉, 庾翼却全然不顾旅途辛劳, 他只略略喝了口茶水, 微微润了润喉咙, 便行至大堂中央,把手中诏书展了开来。
诏书不长,却也不短。
前几项都是些琐碎事务与官话套话, 却听庾翼声音沉稳,他一一宣读,直到最末, 道,“...建威将军桓崇,数次力距外敌有功,特拔擢为荆州刺史,掌一州之军政...”
庾翼的话音刚落,一瞬间,满室刚平息下的议论之声又低低再起了。
荆州形胜,关乎着晋廷的生死门户,非有能有才的长者不可掌握。是故,荆州刺史一职,历来择取浸淫朝野上下多年,且才干最为杰出者出仕。
桓崇固然是勇武善战、有勇有谋,但论年纪,比他年长者遍地都是;论阅历,比他经验丰富者亦有不少;更不要谈什么出身家世、势力背景了...
“诸位且静一静!”
庾翼向周围环视一圈,缓缓开口,“选桓将军来担任荆州刺史,既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朝中大臣们一致的意见。”
“桓将军年纪虽轻,但他长居武昌,受教于陶公,胆大心细,智勇双全。去岁,他同石赵数次交锋,即便身处劣势,仍能立于不败之地。如今荆州疲敝,石虎又对我江左虎视眈眈...值此之际,荆州正需要桓将军这样的人来镇守。”
“古有甘罗十二岁拜封相国,武帝时冠军侯不足双十便封狼居胥...须知才干长短,非受制于年纪少长,万望诸位勿要囿于沉阖规矩不放。”
见纷起的议论之声渐渐停歇,庾翼略微笑了一下,道,“若无异议...桓将军,还请即刻上前接旨吧。”
... ...
诏令仿佛一场风暴。
风暴中心的桓崇,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似乎人们议论得那个并不是他。
但他的嘴唇早就被紧紧地绷成了一条线——不是不紧张,不是不兴奋...只是有太多的感情,都被他掩藏了下去。
闻听此言,桓崇在众人的目光中稳步上前。等到了庾翼面前,他半跪下身,接过那道旨意。
一双长长地眼睫垂下,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眼睛里的那道精光。
“...是。”
... ...
桓崇接过诏书,反身站在了大堂中央。他接受了一众将官的贺词,再沉声对着众人勉励了几句,新任刺史的上任致辞就算结束了。
散会后,众将纷纷告辞离去。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见桓崇仍旧定定地立在中央,庾翼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想什么呢?”
“小叔...”桓崇回过神来,笑容中透露出几分迷茫,“只是心中吃惊,又有些受宠若惊罢了...”
“不说别人,小叔文武双全,就比我更适合做这个荆州刺史...我着实没想到,陛下怎么会任命我...”
“...你还有不自信的时候?”庾翼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勿要去想那么多。须知,有些事、有些位置...是只有特定的某些人才能做到最好的。再说...”
“...小叔?”
庾翼略振了振衣,忽然转口笑道,“子昂,这几个月来,你对荆州的事务已经上手了吧。说来,我来武昌数回,次次都是为公务,还没能仔细游览过城内。”
“不知你是否有空,可否拨冗陪我出去走走呢?”
... ...
春风拂面,满城花香。武昌城内熙熙攘攘,再度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城内行人众多,不便骑马,故两人出了州府后,便一路顺着大街,向南步行而去。
说来也巧,庾翼和桓崇二人,虽是在辈分上差了一代,但他们俩其实都是发迹于陶侃手下。
苏峻之乱平定后,陶侃官至太尉,他看中庾翼才华,特意征调了这位年轻的庾家小郎做自己的太尉参军,等庾翼后来历练到了太尉从事中郎的职务上,陶侃又将他放至鄱阳、西阳等郡县,去做那独当一面的太守。
正因师出同门,庾翼对他这个小师弟很是关照,两人之间向来交好。
此时正值近午,是坊市最为忙碌的时候。然而庾翼正是而立的年纪,他气质随和,态度温文,又兼之生了一副庾家人的好相貌。这一路下来,不知他身份的女郎们又是抛花果,又是掷媚眼,倒是把二人搞得哭笑不得。
等过了坊市,再往南,便是那武昌有名的南楼了。
庾翼兴起,想登楼做远眺,便要桓崇带他走近一观。
不想,还没到近前,他们俩就被人给拦下来了。
... ...
“呦,子昂!这个时间,你怎么有空在城内闲晃啊?!”
隔着不远,就见一家飘着大大“周”字旗的食肆前,有个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抱着孩子的男子大声笑嚷道。
见了那人,桓崇的头筋不由地跳了跳,却听庾翼笑道,“子昂,那人识得你?”
桓崇叹了口气,一边向那食肆行去,一边道,“小叔,我给你介绍,这位是...”
眼见着还差几步就要到食肆前面,这时忽听屋里又传出“哇——”的一声婴孩啼叫。随后,一个泼辣的女声传来,“郎君,你快回屋来!我正给客人称点心呢!”
周光手杖一转,方要回屋,待见桓崇走近,他灵机一动,直接把自己怀里这个往桓崇手上一放,道,“子昂,先帮帮忙。我抱着邾儿,走不快!”
说着,他就把这孩子强推进了桓崇的怀里,三条腿来回一倒腾,便飞快地进屋去了。
...又是这个崽子!
桓崇盯着面前这个正和他大眼瞪小眼的“小猪”,简直是没脾气了!
小崽子有一岁多了,他也真合了这个“小猪”的名字,分量天天渐长,抱起来沉甸甸的,难怪周光取巧,非要把这头猪崽子放他手里。
现下,小猪应该是已经吃饱了,他的小脑袋转得机灵,生龙活虎得,精神极了。他一见桓崇,那两只黑亮亮的大眼睛就瞪圆了,几息后,他将嘴一咧,突地笑了出来,仿佛将他认出来了似的,而且他嘴里嘟囔着,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一挥,“啪”得一下就打在了桓崇的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