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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月入怀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31(1 / 2)

他沉默片刻,接着说道:“让你去踩一条自己的路,我们要做的,就是支持和鼓励。”

顾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脑袋靠着他的肩膀,沉静地看着笔尖在又旧又厚的笔记本上划过,留下漂亮的墨迹。

“好孩子,勒死我吧。”顾千凡打趣道。

“呸呸呸!”

顾千凡听话地毫不用心地重复,“呸呸呸。”

“爷爷,您觉得,简桥他……怎么样?”顾郁问道。

顾千凡思忖片刻,“从画画来说,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将来能成大人物。不过做伴侣的话,未免是最合适的。”

顾郁有些失落,“为什么?”

“他的性子跟冷清有点儿像。但是冷清这孩子,别看他面儿上冷冰冰的,里头软得很,保不准那天就化了。可简桥不一定,他心纯,却捉摸不透,天生就是搞艺术的。这样的小孩,你要是能把他融化了,就永远是你的了。要不然,怎么也没法儿长久。”

顾郁默然,认真想了想爷爷说的话。

简桥的确很难敞开心扉,哪怕是对朝夕相处、相拥入眠的他。

他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公平,在他们许许多多次深夜谈话的时候,顾郁讲了关于自己的很多事情。就连小时候的糗事、忘不了的伤心事,什么都跟他说。

可简桥没有,他总是含糊带过,模棱两可。就连关于简明月的事情,也从未从他口中听见过只言片语。

他倒没有生气,就是觉得心疼。

简桥不能像老陈一样,把所有心事画成画,封存起来。

那样的话,他会成为一个无人能懂的奇才,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可顾郁不想他那样。他希望懂得关于简桥的一切。

“这是我徒儿明月,你那个画展缺了他可不行哪!”

“不是我说啊老李,他可比你这个老骨头厉害点儿。”

“小陈,怎么,连小朋友都不帮衬一把,怕他青出于蓝啊?哈哈哈……”

最近这段时间,简桥日日听着老爷子在外面“吹嘘”自己,一个劲儿地捧,名声猛地往上窜。

顾千凡不觉得这是浮夸的吹捧,他只是觉得,这是能给简桥的最后的礼物。他需要的不是画法,不是技巧,只是无数个闯入大众视野的机会。

奈何简桥生性低调,不喜张扬,即使顾千凡有心捧他,也待人谦逊有力、内敛默然,一如既往。不过纵然是沉静如他,“明月”这名号也算是在圈子里立住了脚。

说大红,倒也不算突如其来,毕竟他在这圈子里已经多年,从前也已经一步步积累起实力和人气。这一年如果圈子里要走出来一个十分吊人胃口的新鲜面孔,则非他不可了。

到了深秋,顾老爷子拖不住,大病了一场。搬进住院部,日夜躺着,看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慈爱至极。

这下顾郁无心复习,常常去医院陪他,周末的时候还带着乐乐来看他。

“小蝌蚪——终于找到了妈妈——”乐乐放下绘着小蝌蚪找妈妈的彩图课本,满眼期待地看着顾千凡,老头子笑着给他拍了拍手,“读得好哇,咱们乐乐真厉害。”

等到送走了乐乐,顾千凡拉着顾郁,语重心长,“小宝,别考这儿的研究生了。你也是时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顾郁正削着水果,手一顿,说道:“这儿挺好的。”

“哪儿用你一直陪着我啊,爷爷才不舍得捆住你的翅膀呢,”顾千凡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你毕竟是学语言的。就这段时间,留学的事情你好好考虑。”

顾郁愣怔片刻,无话可说。

“等我好了,还想跟着孙子去外边儿看看呢。你这个小崽子,懂什么。”

他不是不想,可是一想到老爷子独自在这里,就怎么也放心不下,又怎么狠得下心远赴他乡?

几个徒弟和亲戚都轮番来陪护着顾千凡。顾郁成日为老头儿嘱咐他的事情发愁,夜里坐在图书馆,看着书只觉得脑袋发昏。

在这个潮湿的秋季,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冲刷着整个世界。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顾郁轻轻放下书走到阳台,接起了电话。

“顾郁,师父的情况不太好,”那头的易向涵喘着气,急忙说道,“刚进了手术室抢救,你快来。”

那边话音还未落下,顾郁已经心里一沉,顾不上桌上的书本,大步跑下楼,冲向馆外。

☆、65

天色愈发恶劣,风雨交加,瓢泼不断。

一场秋雨一场寒。冷风阵阵,顾郁从伞架上拿出自己的雨伞,冒着大雨胡乱撑着伞飞快地冲出图书馆。繁复的阶梯层层叠叠,干净的运动鞋倏然间沾染了雨水泥渍,水花飞溅,伴随着嗒嗒的脚步声飞扬起来,裹在裤脚上。

校门外,风雨飘摇的街道上,车辆碾过雨水,溅起巨大的水花,从他身边疾驰而过。顾郁撑着伞,一身水渍,看着车辆一个接一个飞过,急切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开快一点!”顾郁看着十字路口整齐排列的车辆,猩红的交通指示灯在雨水中朦胧氤氲,晕染开一片潮红。

红灯转绿,车辆如同串在线上的水珠向前滚动。司机师傅发动了车,无奈地摇摇脑袋,“这下雨天路上滑,快不了啊。”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顾郁飞快地打开车门钻出去,关门时司机师傅回头对他招了招手,“小伙子别急,会好的。”

顾郁顿了顿,关上门,应了一声,“嗯。”

医院的灯火依旧明亮,顾郁丢了伞飞奔进楼层,顾不上等电梯下来,直接三两步直奔上楼。等冲到手术室外,“手术中”的灯光还未暗淡,外面依旧等着几个人。

他猛地停下,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身上湿漉漉的,裤脚还淌着水,衣服早已湿透。顾郁抬起头,望向手术室的灯牌目不转睛。

易向涵看见他来,立即走过来拉住了他,“今天下午就不太舒服,师父他心脏不好,老毛病了。进去之前医生说……”

顾郁盯着手术室门口,一霎那仿佛所有情绪都如同退潮一般降落下去,感觉不到难过心酸,也没有了焦虑和担忧,只剩下默然无声的麻木。

良久,手术灯暗,疲累的医生走了出来。

顾郁立刻迎了上去。

医生摘下口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世界倏然安静。

像沉入海底,蒙蔽了所有感官,听不见一切声音。

一片空白。

听不见身旁着急的脚步声,听不见附近切切的话语。

夜渐深,病房里的灯光暗淡柔和。电话那头的人匆匆接起来,急忙说道:“我待会儿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议,等结束了马上过去。”

他挂掉电话,用力攥住手机,连指尖也变得苍白。

顾千凡躺在病床上,目光混沌,已经没了意识,嘴里喃喃地悄声说些胡话。

顾郁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还记得刚到画舟堂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跟在奶奶身后,不敢跟爷爷说话。

“哎呀你这小崽子,”顾千凡揪住他衣领,把他提到院子里,认真审问道,“说,是不是你奶奶派来监督我的?”

小小的顾郁又急又怕,连忙退了两步,对着厨房大喊道:“奶奶!奶奶救命啊!”

顾千凡不怒反笑,饶有趣味地揪着他的领子,“顾小宝,我是你亲爷爷,怎么我还要你的命了?”

奶奶拿着锅铲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上的油渍,指着顾千凡,“老顾,干什么呢你!”

顾郁见势立即像一条溜滑的泥鳅似的从老爷子手里钻出去,躲到奶奶身后,一下子有了骨气,“奶奶,爷爷他刚刚偷吃了五块腊肉!”

“嘿!顾小宝!”顾千凡作势要来逮他,顾郁急得在奶奶身后乱窜,奶奶赶紧把他护住,拿着锅铲对着老头儿,“顾千凡,要了命了你!让你少吃腊肉非不听,还敢动动我孙子!”

等到顾郁再大了些,顾老爷子就成天想方设法地引诱顾小宝传承他的衣钵。

“小宝,你把我的颜料打翻了你拿什么赔,”顾千凡再次揪住他,“你画一幅给我看看,用来赎罪。”

顾郁凝视着他,顾千凡满脸期待,堆起个十分讨好的笑容,“小宝啊小宝,爷爷对你最好了是不是?你别老是去抠泥巴,玩玩这个笔。哇——可以画出好多颜色哟。”

顾郁被迫握着画笔的手甩个不停,大喊道:“奶奶!奶奶!”

“老顾!”顾郁的童年英雄及时站了出来,“又逼孩子,我看你会画几个花花草草了不起!”

顾千凡委屈得很,“桂香同志,我可是个鼎鼎有名的大画家。”

“你就是个草包!当年让你帮我割草都弄不好,还画家,”奶奶把顾郁抱在怀里,“我跟你说顾千凡,你敢逼小宝画画,就没有好日子过。”

奶奶在的时候,画舟堂真热闹。厨房里飘出令人垂涎的油烟味,院子里的花朵争相绽放。爷爷画画,奶奶就在旁边做蒲团,纳鞋底,给小宝织小小的毛衣。

再后来,画舟堂来了第一个学徒,就是易向涵。她也是个爱闹的,什么都跟顾小宝对着干,明明确确站在老头子那一边,三天两头以捉弄他为乐。

“师父你看顾小宝,他捉虫子吓我!”

“师娘,我才不带顾小宝去写生,他可笨死了!”

顾小宝没出息,一受欺负就扯着嗓子喊“奶奶”,喊得四周邻居全知道顾郁是个跟着奶奶打转的小跟屁虫。

那时候爷爷奶奶看上去还挺年轻的,精神矍铄,爱闹腾,爱笑,拉着他爬山,一口气走好远。

直到奶奶走了,世界突然沉寂了好久,跟了他们十年的金毛黄黄也跟着去了。

画舟堂来了几个新成员,先是顾媚娘,再是顾来福,还陆陆续续收了几个新学徒,渐渐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可爷爷却渐渐老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手上的皮肤已经松弛?什么时候开始,他脸上已经布满沟壑?

医生第三次走进来,看着病床上的人,转而问道:“上一针的药效已经过了,还需要使用药物维持清醒吗?”

顾千凡看着天花板发愣,低声反复唤着一个名字。

顾郁低头看了看手机,顾天柏的名字安静地躺在屏幕里,仍然在拨号,无人接听。

良久,他关上手机,看着眼前的人。干燥的嘴角和数不清的皱纹,喃喃的话语听不真切,但他知道爷爷在说什么。

顾郁双目通红,脱力一般毫无心神,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不用了。”

病房安静下来,窗外依旧大雨滂沱,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桂香,我来了……来了,”顾千凡微微一笑,眼神浑浊不清,“别担心,咱们的小宝,长大啦……”

顾郁握着他的手止不住地轻颤,低声唤他,“爷爷。”

时间流逝,雨声沥沥,淹没了世间万千。

顾千凡的呼吸越发急促短浅,顾郁靠近,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接着呼唤,“爷爷。”

大风一下一下地扣着窗户,有人要来,有人要走。

顾千凡望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吊着一口气,低声断断续续地唱道:“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扑簌簌落下,滴落在他们紧握的手背上,顾郁抽噎着叫道:“爷爷,我是小宝。爷爷……”

顾千凡仍旧看着天,不知在那空旷苍白的地方,看见了什么。他嘴角带笑,意识模糊,喑哑着嗓子低吟: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无力的哽咽和雨声混杂在一起,风钻进缝隙吹进来,一阵寒意,吹得他们发丝轻飘,宛如模糊梦境。

“天上的星星……”

声音落下,顾千凡轻轻闭上双眼,心电监护仪发出机械的长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窗外大雨如注,晦暝昏沉,天空阴暗,银河倒泻。

他的手缓慢地张开,顾郁的掌心落进一把小巧的银锁匙。

“爷爷。”

“爷爷……”

顾郁头晕目眩,几乎喘不上气,慢慢松开了手。

他手里握着手机,仍旧拨打着那个还未接通的号码。不久,他眼眶赤红,目光滞涩,机械地朝外面走去。

屋外的人都冲进了病房,顾郁像是毫无意识一般走下楼,一层一层,一步一步。

外面风雨凄凄,滂沱不绝,哗啦啦地倾泻在地上,震耳欲聋。

他走在路上,倾盆大雨将他淋了个彻底。一个声音混杂着雨声,在他脑海里响起。

“人的一生啊,有许多路,有的荆棘丛生,有的平坦宽敞。你要小心,那条没有任何障碍的路,很有可能哪儿也到不了。”

“你若是真正优秀,纵然身处泥潭,也能为自己找到出路,不一定是最好,但总归自己欢喜。”

“人们不会看到你扎根的漫长岁月,只会看见你绽放的一瞬光景。但爱你的人看得见,你做的一切,爷爷看得见。”

“小宝,未来的路很长,爷爷不能一直陪着你,这是我此生唯一的遗憾。”

“小宝,你要是难过了,就抬头看看天,看看夜空里的星星。爷爷奶奶永远爱你。”

“小宝!”“小宝?”“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