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杍琼趴在梳妆台上,手里还紧紧地拽着她跟妈妈合照的相册。
妈妈离开后,多少次,她翻看着相册,然后带着泪痕入睡。
感觉到腹部有点儿疼痛,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有些儿凉。紧闭着眼睛的人儿不舒服地皱了皱眉,睁开朦胧的睡眼。
周围还是熟悉的一切,她还是好好的。
程杍琼坐在妈妈的房间里,看着挂历上的时间,知道现在的她还在念初二。
纤细的手捂了捂胀痛的脑袋,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怎么会做了那么多的梦?”
她以为失去胡侨光只是梦一场,后来又是一场无法与胡侨光相遇的梦。梦中梦,一重又一重,压得她的心头太沉重。
“现在是不是又是一场梦?”
程杍琼站起来,对着蔚蓝的天空,忍不住疑惑地呢喃道。
如果是美梦一场,她愿意从此沉睡不起。如果又是梦碎一场,她已经无力再去经历多一次从天堂滑落地狱的煎熬。
真真假假早已无法分辨,程杍琼觉得自己已经迷失在一场又一场真实得发痛的梦境里。
小腹的胀痛,梦里的她曾经体会过,两次的梦,两次的流产。但现在的她,只有十四岁,这只不过是初潮而已。
在妈妈的房间里找到她没有用完的卫生巾,回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
程杍琼对着镜子,双手捧起流动的温水清洗脸蛋。妈妈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但她此时内心的伤悲已被其他的悲伤填充了整个心房。
昨晚做的梦太过冗长,就像是度过了两辈子那么长的时光。
镜子里的自己,中分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有被毁容。镜子里的她,还有着一张写满稚气的脸蛋。
程杍琼叹惜着一场破碎的美梦和一场大起大落的噩梦,摇了摇头,微微垂下的眼睑扫到镜子里两朵盛开的紫色玫瑰花。
她惊讶地举起自己的手臂,发现白皙的皮肤上盛开着两朵紫色的玫瑰花,并不是梦里的一朵正是盛开时,一朵已经开始凋落的模样。
她伸手揉了揉,没有墨水的印记,也没有任何的疤痕,看起来就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一般。可是,她的印象中,之前生活的十四年里并没有见过这样的花纹。
难道脑海中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地发生过的吗?
胡侨光是真的出现过吗?
难道不是梦,是她重生了一次?重新回到十四岁,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吗?
想起曾在梦里,找到妈妈藏在梳妆台里的日记本。程杍琼连脸都顾不得擦干,就急急忙忙地跑回妈妈的房间,拉开梳妆台的抽屉。
一本厚厚的日记本掩盖在宽大的相框架下。她曾经问过程婉琼,为什么相框里的照片只剩下半张照片,她说,分开的两个人不需要合照。
但好几次,程杍琼都偷偷地跑进房间内,想要看看她的爸爸长什么样子。
只是每一次,都被程婉琼及时地喝止了。如今,终于可以见到她爸爸的一面。
可惜,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在何方。
或许,这辈子,还是无法遇见他。
程杍琼把相框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摊开日记本,细细地翻看里面的内容。
如果梦里的事情是真的,那么此时的日记本中肯定记载了关于她的身世。
程婉琼的字很娟秀,就像她的人一样。但是看完里面的内容,程杍琼却对养育自己十四年的妈妈产生了一种想恨又不忍心恨的纠结。
里面清清楚楚的记载着,程婉琼故意将她妈妈推下楼梯,害她早产。还趁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偷走了刚刚生下来的女婴。而这个女婴就是程杍琼。
因为程婉琼爱自己的爸爸,所以即使她得不到他的心,也想要从他的身边拿走一些东西,当做唯一的念想。
程婉琼在日记中写道:“有时候,我也会反思,自己究竟是不是做错了?可是,她已经死了。如果不是我照顾她的女儿,小琼就从小缺乏母爱。这么多年来,我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的女儿,难道做得还不够吗?不能怪我破坏他们一家人的幸福,要怪就怪他不爱我……”
看着日记本里的一字一句,程杍琼的泪水早已溃堤而出,倾泄到宣白的书页上。
如果不是程婉琼,她妈妈或许就不会难产死了。
如果不是程婉琼,她或许就不会没有爸爸,或许她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家人陪伴着自己。
可是这十几年来,程婉琼确实给了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爱。
程杍琼的内心很矛盾。她是害得自己一家支离破碎的人,但她同时也是为了自己才失去生命的人。
只是,无论功与过,程婉琼都已经死了。对已经逝去的人,没有所谓的恨,却也很难像以前那般的喜欢着。
抛去心头的烦扰,程杍琼的生活看似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但她的心态早已发生了回不去的千变万化。
因为她知道,记忆中的一切,是真真实实地发生过了。如果上天真的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那么她决定不会走同样的路,不会错信同样的人。
有些错误,犯了两次以后,决不能有第三次。
平平静静地度过了中考,程杍琼知道,古乔准备要出现了。
她与古乔结识是因为她在贴吧上写的一篇对于母亲的追忆文。
到了差不多的时间,她根据印象,把文字的内容编辑好,发布到网络上去。
只是等了很久很久,那个昵称叫古乔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
难道是因为我提前发现了程婉琼的日记,所以把后面的轨迹都改变了吗?
因为古乔的缺失,程杍琼的心情一直处于低落的状态。久而久之,性子也不像当初十几来岁那么活泼了。
毕竟,无论是真还是假,她都曾经尝试过二十来岁的心态了。
机械而无趣地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程杍琼第三次踏上高中的旅途。
在华侨中学报到的那天,程杍琼依旧选择乘坐拥挤的城际公交车。印象中,胡侨光曾经告诉她,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上了车以后,程杍琼特意往后面的位置挪过去,想要看清楚那张熟悉的面孔是否还会出现在车厢的最后一排。
期待的面孔没有出现,那个被她揍了两次的公交色狼却还是如期而至。
这一次,她把手机揣得好好的,没有弄丢。但,手机于她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
来到华侨中学,她轻车熟路地找到十五班的报到处,班主任还是袁伟。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进行,却又在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因为最重要的人,缺席了她这一场重复又乏味的青春。
袁伟让她站在一边等待学长学姐带路去宿舍,但程杍琼毫不犹豫地拉着行李箱,提起大红桶往宿舍区走去。
她与梁宇召的孽缘不过是命运无意地安排。那么,再来一次,她便要刻意地避开他们的相识。
梁宇召,三个字,代表着仇恨。
不是爱而不得,而是他三番四次地破坏她的幸福。还有那个虚伪的何昕。
程杍琼平静的眸子里划过一丝不自觉的恨意。
刚从宿舍区回来的梁宇召本来想歇一歇,但见到新生接待区里有人正拎着行李走过来,便好心地走过去。
那是一个样子长得还不错的妹子。
“学妹,需要帮忙吗?”
熟悉的嗓音从头顶上传来,程杍琼淡淡地扫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人,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
几乎不作任何的停顿,程杍琼抛下两个字,就绕过他离开了。
“不用。”
语气与她的神情同样的冰冷。可爱的面容,乌黑的长发,水灵灵的大眼睛,白皙的肌肤,明明满是亲切的外表,却为什么会有如此特别的可望不可即的距离?
梁宇召疑惑地皱了皱眉头,一颗不断地倾注在程杍琼身上的猎奇心悄然萌发。
尽管眼前的人对自己爱理不理,梁宇召还是兴致勃勃地迈着大长腿,不缓不慢地跟着程杍琼的身边。
他有意无意地扯着各种自以为有趣的话题,但身边的人不仅没有给予他任何的回应,反而浑身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不悦。
习惯享受女生的簇拥与讨好的梁宇召一边感觉到无比的受挫,一边却对程杍琼的兴趣愈发地浓烈。
程杍琼极力地忍耐着内心的愤恨,不断地在内心默念着,“忍着,别管他。”
她害怕一出口的憎恨会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突兀。她的脑海中存在的记忆,不代表别人也和她一样。
再一次回到女生宿舍306,程杍琼刚走进寝室,就毫不犹豫地给跟在自己身后的苍蝇一杯闭门羹。
捂着发疼的鼻子,梁宇召看着张贴在门口的寝室名单安排表,暗暗地记下了整个宿舍的名单。
原来何昕也跟她在同一个寝室。
一个得意的想法在梁宇召的心头萌发。勾着微微弯起的浅笑,他难得心情愉悦地离开了女生宿舍。
周围的人都是成群结队地说说笑笑,程杍琼独自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或是听歌,或是凝思。
快要到晚自习的时间,程杍琼不再像之前那般胆怯地徘徊在课室的门口。她径直地走进课室,随意地找了一个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下。
悠然降临的夜幕拉响了晚自习的钟声。
程杍琼撑着脑袋,细细地欣赏着窗外的夜色,课室里一切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喂,你旁边的位置有人坐吗?”
毫无礼貌的询问在她头顶炸起,程杍琼寻声看去,一张漂亮的脸蛋映入眼眸当中,是郑玉英。
她泼辣的性子,是自己曾经不喜的。只是她后来的遭遇,确实令人无限的惋惜。
郑玉英见她木讷地盯着自己不说话,不耐烦地再次问道:“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紧抿的粉唇微微张开,吐出冷漠的两个字,“没有。”
郑玉英无语地再次重复道:“我说,你旁边的位置有没有人坐的。”
程杍琼挑挑眉,比刚才多补充了一个字,“没有人。”
郑玉英听到她的回复,把包包放在桌面上,屁股往下一坐,还一边不满地嘟起小嘴,小声嘀咕道:“长得那么萌,说话那么冷……”
如果不是自己来得晚,班上已经找不到多余的位置,她才不坐在这里呢。
新学期的第一节晚自修,逃不出作自我介绍的定律。
粗略地扫了一圈,班上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却唯独少了她那三个可爱的挚友。
程杍琼忍不住勾起了一抹自嘲的苦笑,古乔没有出现,连甄娉、刘纾、林瑶瑶也不出现么?
重要的人都不出现,膈应自己的人倒一个也没少。
难道这一次,上天特意安排她来报复这些可恶的人吗?
程杍琼坐的位置比较靠后,轮到她的时候,她还在发呆。身边的郑玉英疑惑地推了推她的胳膊,“喂,到你了。”
程杍琼回过神,淡淡地扫了一眼触碰自己的手,站起来,往讲台的方向走去。
“大家好,我叫程杍琼,请多多指教。”
别人还没有看清楚她的样子,程杍琼就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哇,你要不要这么酷啊!”
郑玉英比她先上去做自我介绍,看见程杍琼一副扑克脸的表情,说了简短的一句话,就走回来,惊讶地说道。
酷?这个字眼儿,曾经她和甄娉多次用在刘纾的身上。呵,那时候的刘纾,她会不会也像是跟自己一样?经历了很多很多,心里承载着太多的回忆,以至于沉重得无法诉说太多?
水灵灵的铜铃眼闪过一丝痛色,那段快乐的时光还会再次出现吗?
这一次,她没有主动请缨地参加班委的竞选。她不想成为别人关注的重点。安安静静的,仿佛不存在般地生活着,直到撑到校园才艺大赛的那天,安然无恙地参加比赛。
出色的人,有多少赞许的目光,就有多少妒忌的诽谤。那时候的自己不懂得隐藏锋芒,即使有很多人保护着自己,却依然防不胜防地被伤得体无完肤。
何昕与记忆中一模一样。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寝室里,但程杍琼跟她的交集并不多。
心里有恨,就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跟她和睦相处了。
何昕也察觉到程杍琼并不待见她,别人对她莫名其妙的敌意,她向来只会当做是因为别人对自己的嫉妒。
跟郑玉英同桌的这段时间,程杍琼发现她其实也并非完全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嚣张跋扈。她只不过是跟甄娉一般,性子耿直,敢恨敢爱,从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
她喜欢姚维,所以她不喜欢姚维的女朋友何昕,也连带地不喜欢在何昕身边的人。
但即使郑玉英不喜欢何昕,但她从来没有做过对何昕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事情。单单这一点,跟梦中的何昕比起来,郑玉英简直是善良多了。
郑玉英偶尔也会忍不住跟程杍琼说一些心里憋不住的悄悄话。
从她自顾自地吐槽中,程杍琼知道,何昕还是跟姚维分手了。
程杍琼数着日子,准备就到国庆节了。国庆过后,本应是她与古乔约好见面的日子。只是,古乔从未出现过。她原想着来到学校以后,可以跟刘纾打听胡侨光的消息,可是没想到,他们一并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
程杍琼想起跟古乔见面的那个晚上,发生了很多的事情,不仅仅是影响了她后来的生活,还直接的毁了一个女生。
就像蝴蝶效应般,程杍琼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做的决定会改变多少的事情,但既然她预知到某人可能即将遭遇的不幸,她还是好心地尝试去改变她的命运。
在她活到二十来岁的那个梦里,某一次的同学会上,姚维喝醉酒,无意中告诉他们,当初被摩托车佬糟蹋的那个女生就是郑玉英。那个晚上,就是他刚跟何昕分手,心情很不好,一个人喝多了。郑玉英着急地从学校里赶出来找他,才会被那群恶人得手的。后来,别人听说郑玉英出国留学了。只是她到了国外不久,就结束了自己短暂而悲催的一生。
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萌妹子竟然主动跟自己聊天,让自己陪她一起宅在宿舍看电影,郑玉英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她一边殷勤地跟程杍琼套近乎,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窃喜着。忽然,电话铃声响起,郑玉英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迫不及待地接通了电话。
见她挂了电话,程杍琼还想着问她什么事,她就兴冲冲地说道:“程杍琼,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看电影了。姚维欧巴喝大了,我要出去找他。”
程杍琼皱了皱眉,担心地劝阻道:“别去。”
郑玉英一副经验丰富地娓娓道来:“为嘛?呼之则来,才能套得住欧巴的心。”
“太晚了。”如果告诉她,她即将会遇到危险,她会相信吗?
郑玉英不以为然地说道:“不怕啦,现在才九点多,时间还早着呢。”
“出去外面的路比较偏僻,摩托车佬太猥琐……”
“没事啦,我天生就是运气好得不得了的女生。什么厄运统统都避开我的。”
郑玉英不听程杍琼的劝告,三两下就换好了衣服,拿起小包包就赶紧出门。
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程杍琼原想着别多管闲事,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的内心。她叹了一口气,打了个电话给程嘉祺。
梦里,一开始的时候,程杍琼不懂为什么程嘉祺会对她特别的照顾。后来她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样子跟他的姑姑长得很像,而又因为他们知道她是程婉琼的女儿又疏离她。
现在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程婉琼的亲生女儿,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
程嘉祺对她的好,程杍琼依旧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去接受。她害怕当她开始珍惜的时候,又无法挽留地失去了。
对于程杍琼的召唤,程嘉祺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