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的长相并不十分像,但是气质非常相似,都是正直而乖巧的样子。
“小畅,其实我看到你的时候……”
许湘开口时,声音十分沙哑,说了一半但又有些顾虑般犹豫着。
易畅知道她想说什么,坐在她身旁安抚道:“湘姨,哥都跟我说了。我完全能理解,你不用担心。”
许湘有些惊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垂下头说:“谢谢……”
她停顿了一会,又缓缓道:“前阵子……前阵子我同事出事了。”
“是车祸,伤得很重……我当时就在那里,我看到那些……看到那些血,我……”
渐渐地,她开始哽咽,肩膀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我……煜成他……我儿子他……”
“湘姨……”
易畅有些无措。他靠近她,环住她的肩膀安慰着。
女人瘦弱的背弓着,仿佛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量。
他实在不忍,伸手轻轻抱住了她。她在他的肩上泣不成声,释放着这几年的思念和悲痛。
在看到许湘情绪失控之后,易畅有时也会催沈煜升回家。
除了他自己无法否认的私心之外,他也真心希望沈煜升能多陪陪他妈。但沈煜升对他的明示暗示不置可否,只是说得等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再回家。
当他告诉许湘时,她也只是笑笑,说:“离过年也不过就一个月了,他用功学习是好事。“
接近大年三十的时候,他和许湘一起去购置了一些年货,把家里装点得年味甚浓。
沈煜升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寒风。他穿着一件短款的黑色羽绒服和深蓝的牛仔裤,装束简单却衬得人十分干净清爽。
“怎么穿那么少?快去把裤子换了!”许湘扯了扯他穿着的薄裤子,严肃地批评了他。
他看了看旁边,问:“小畅呢?”
“包饺子呢,等会你也去和他一起,我去把剩下的菜洗了。”
易畅在餐桌边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但并没有去迎接的打算。
他的心情有点矛盾,想见到他哥,但又怕面对他,于是他只能自顾自地捏他刚学会的饺子。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一双漂亮的手伸了过来,拿过了他手中还没封好的饺子。他一抬头,就看到沈煜升那张神情淡淡的但是很好看的脸。
对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他,道:“你肉塞太多了,下锅之后会爆开。”
又是这样一句掷地有声的沈式警言,但这久违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一动。
即使已经有了饺子,许湘还是准备了四菜一汤在餐桌上摆了开来。
沈煜升好久没有吃到他妈做的菜,吃得都有些急。
“慢点,没人跟你抢。”许湘笑着又给他夹了一点蔬菜。
易畅不禁调侃道:“这是几天没吃饭了,学校里伙食很差吗?”
沈煜升把嘴里的饭咽下,道:“不好吃,就当填饱肚子了,以后你选学校的时候要注意一下他们的食堂。”
“不会啊,我们的食堂倒还可以。”许湘说。
“可能是差别待遇吧……我们有同学去过教工食堂,都说好吃。”这种认知实在令人无奈。
他问易畅:“对了小畅,你有想好考哪所学校了没?”
易畅没有犹豫就道:“我想去X大。“
“……X大?”
许湘和沈煜升一脸惊讶的表情也是他意料之中,他接着道:“不过专业还没完全想好。”
沈煜升问:“你的成绩用来考X大是不是有些浪费了?”
“没什么浪费不浪费的,喜欢就去了呗。”他无所谓地道。
“小畅,那以后你要进娱乐圈吗?”许湘问他。
易畅本来想说可能会,但看到许湘有点忧虑的神色还是说:“不会,除了进娱乐圈外还是有其他路子的工作的,我已经都打听过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沈煜升闷哼了一声。
对方皱着眉,慢慢地从嘴里拿出了一块硬币,表情从疑惑变为了震惊,扭头难以置信地对他道:“是你干的吧!”
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说:“哥你运气太好了,我只在一个饺子里塞了硬币,哈哈哈哈!”
沈煜升没好气地把那块硬币推到他碗边,道:“多谢你的好意。”
他把硬币又郑重地推了回去,说:“跟我客气什么,拿着呗。”
许湘也笑道:“小畅一片心意,你别闹了,就收下吧。”
易畅看他哥一脸不情愿嚼着菜的样子,就觉得可爱得不行,迅速拿起硬币塞到对方裤子口袋里,咧开嘴笑道:“收好了!祝哥前途似锦,财源滚滚!”
窗外的烟花彻夜绽放着,一朵一朵持续地点缀着除夕的夜空。即使短暂得如此令人慨叹,但没人能否认,它们曾经留下的一个又一个美妙绝伦的瞬间。
多年后,当沈煜升和易畅回忆起这唯一一个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除夕夜晚时,发现一切都还是那么的真实生动。
每一个压抑着情绪的眼神,每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每一句充满愿景的祝福,都像一个个不经意的预言,在不远的将来刻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第18章 初试
国内戏剧学院的招生在最后一个学期初就开始了。
在看到X大的招生信息后,易畅打了个电话给他姐问了很多关于专业的事情。
易欣似乎在忙,只是建议他如果进演艺圈的意愿不那么强烈,就还是不要去报表演系。
其实他对表演一直很感兴趣,在高二的时候也参加过班里的微电影录制。
虽然只是几个很短暂的镜头,但他也借此体会到了表演的乐趣所在。如果在将来能按自己创作的剧本来出演一个角色,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做梦一般。
但是对于是否要做演员,他还是不能确定。他平时不关注娱乐新闻,只是偶尔会从电视和网络上了解到这个圈子的混乱与难测。
他觉得,他应该还没有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最后,他还是决定投报X大的戏剧文学。
初试的当天人山人海,考点周边的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还好他提前订下了周边的旅馆,到考场的时候时间还很早。
这个考场包括了投报各个专业的考生,但陆续走进来的人外貌都很出众,有的人甚至还画着精致的妆容,就像已经出道了一样。
试卷发下来后,他说服自己不要乱想,认真答题。
初看这次的考题还是比较传统,都是关于戏剧的基础知识,大部分都在他的准备范围内,让他安心了一些。
转着笔构思的时候,他听见他旁边位置上传来一阵阵骚动。那个座位上的女生似乎是落了什么东西,在笔袋里胡乱地翻着,表情十分慌乱。
“同学同学……你有涂卡笔吗?”对方对他轻声道,“或者铅笔也行!拜托了……”
他看他的笔袋里正好有多带的一支涂卡笔,抬头观察了一下老师,趁那边没注意就迅速递给了她。
对方跟他连说了几声谢谢,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做她的题了。
考试结束后,他觉得他的脑袋已经成了浆糊。
最后两道题刁钻至极,他连里面的概念都没搞清楚就只能硬着头皮乱写,估摸着这次通过应该是希望渺茫了……
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的女生把笔还给了他,道:“同学谢谢你!”
“不客气。”他收起东西就想赶快回旅馆睡一觉,来补这些天失去的睡眠。
“哎同学!”女生凑近了他,眨着一双大眼问道:“你有时间吗?我请你吃点心。”
在考点旁的一家糕点店里,他和这个叫陶园的女生面对面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不论他怎么婉拒,陶园都坚持要请客,说他的笔真的救了她的命。
遇到一个如此热情和自来熟的人他也有点无奈,既然正好有点饿了就一起来吃点东西好了。
陶园边拆糖包边问他:“哎易畅,你报的什么专业?”
“戏剧文学。”
对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问:“这个专业以后是做什么的?”
“当编剧、老师之类的吧,”他喝了口饮料,问:“那你呢?”
“我啊,就是表演呗。其实我本来都不打算考了,我没钱读。”
陶园往嘴里塞了一口蛋糕,继续道:“我还想说就一直打工打下去好了,但是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姐姐,她借我钱读书,还鼓励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他听着她如此感性地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说着这些私人的事,不禁对她的直白性格感到惊讶。
“啊对了!我叫她来一起坐坐吧,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对方边嘟囔着“今天是周末应该有空”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但那边很久都没有人回应。
在拨第三次的时候,终于有人接了。
“姐!我现在在考点这里呢,你要不要一起来坐坐?我们都好久没见了,我在这遇到了一个很可爱的男生……”
大概是被那边拒绝了,她的眼神渐渐有些黯淡了下来,但还是客气地道:“没事没事。那我们下次再约!嗯……好。”
她挂了电话,道:“我应该想到的。她呀可忙了,工作又多,又要伺候她那个男朋友。哪有闲工夫过来。”
易畅倒是无所谓,随口问道:“她也是学生?”
“是啊就在X大,不过已经快毕业了,”她微微凑近他,“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好吧,但是我是真的挺羡慕她的……她每天都能有戏拍,还有个有钱又帅的男朋友。我想啊,如果以后我进了圈子,我的生活肯定也会不一样了!”
他看她双手托腮一脸憧憬的样子,觉得这个女孩真的很天真,明明应该是有了社会经验的人,却比他还会幻想。
不过有梦想总是好的,他其实也是一样的人。
每天都依赖着对未来的渴望活着,时常觊觎着那些难以得到的东西,只是陶园表现得比他更加直接赤/裸而已。
在分开的时候,陶园跟他要了联系方式。
“如果你通过初试了,记得告诉我啊!”她笑着说,“说不定我们能成为同学呢!”
“好,祝我们都好运!”
虽然想到今天的考试还是没什么底气,但是期待总还是该有的。
第19章 劝说
初试的结果在一周后就出来了,易畅根本没想到会那么快。
他忐忑地点开查询分数的界面,发现自己竟然通过了。
狂喜之余,他想到了要在下周进行的复试,于是就打了个电话给陈明帆让他帮自己跟老师说说,再补个一周的假。
“我的大兄弟,你有没有搞错……”电话那边的声音颇有点困倦,“我也在家准备考美院啊!”
他这才记起来他的同桌也去参加艺术生考试了,道:“抱歉抱歉,我真给忘了,我走的时候你不还在学校的么……”
“嘁,你走了我就不能走啊?什么逻辑……”
同桌接着又跟他抱怨他的相机出了什么问题,要提交的作品集怎么怎么让人头疼,足足扯了半小时才挂了电话。
复试那天,他穿了一套特地买的正式的衣服。可能是自己上交的作品题材比较模糊隐晦的缘故,面试官都显得非常感兴趣,一连问了他好几个关于情节的问题,让他不至于在连珠炮的学术问题下露怯。
结束后他就马上坐车回家,准备在家再偷偷歇个两天再去学校。
当他在家门外打算用钥匙开门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头发都被揽到了耳后,眼眶有点红,面容十分憔悴。看见他时她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跟他点了个头就拎着包匆匆离开了。
易畅总觉得哪里见到过这个人,但也没能记起来。进门后,他发现他哥也在家里,正跟许湘一起坐着。玄关的角落里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包装精良的补品,似乎是刚刚那个人留下来的。
“湘姨,哥,我初试通过了!”他迫不及待地跟他们报喜。
许湘还在想着什么,听到他这句话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说:“啊,真好!我和小升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今天复试刚结束,我想早点回来休息。刚刚那位是?”
“哦,是我同事的夫人……”她捏了捏太阳穴,又对沈煜升道:“小升,你听妈妈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
“我说过了我没时间,妈你不用再问了。”沈煜升的情绪似乎不是很好,说完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易畅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正准备进屋的时候,许湘叫住了他,说要拜托他一件事。
“说来有点话长。是关于我那个出车祸的同事,他瘫痪了……他你们也见过的,是上次来过我们家的叶黎。我考虑了一阵子,想让小升给叶黎帮帮忙。毕竟在同一个院里也挺方便的,能照料一下,生活上的还有工作上的。但是小升他不愿意,说他很忙。叶黎和他夫人也不肯接受,他们太客气了……你看那里,今天她把我送的东西全都还回来了。”
“叶黎他……我就把他当弟弟一样。即使他自己不说,我也知道他现在很困难,教席也是很不容易才保住……这个讲起来有点复杂,还是不提了。总而言之,我是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妥。叶黎治学好,人品好,我想小升跟他多接触,肯定也是不会吃亏的。小畅,你就帮我劝劝他,好吗?”
易畅对这个教授自然没什么了解,只大概能感觉到许湘相当地重视他。
其实他并不觉得沈煜升拒绝这个要求有什么错,他没有去帮忙的义务,只是许湘和叶黎的这层师友关系可能让这个问题变得有些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