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真倒霉,竟然生病了。”
就在这时,狛枝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先前被抢走的背包原封不动地躺在床头柜上面,印象中自己落水前那个劫匪分明已经成功驾驶着机车脱逃了才对的,然而狛枝却没有任何惊讶的意思,甚至面上的神情都是显得格外意兴阑珊的淡漠。
对于拥有超高校级幸运的才能的狛枝凪斗来说,习惯于大起大落的生活,遭遇这般在常人看来该被惊喜砸中头脑的幸运事件早就成为呼吸一样稀疏平常的事情了。别说是什么丢失的东西失而复得了,就是现在有人告诉他劫匪已经伏法,他都不会感到分毫意外,或者说若是对方成功脱逃,甚至顺利反杀自己之类的……才会更让他感到惊喜才不一定,惊喜到甘愿成为犯罪者的刀下亡魂的程度。
狛枝总是非常幸运,非常非常幸运。
这种幸运的程度已经无视了科学与常理,更像是一种命运的大势、一种盖亚意识的使然、由宇宙大意志驱动着一般……已然完全不是个人能力所能企及与撼动的地步。
其匪夷所思的程度便如凡人在无际大海中面对着迎面而来的狂乱波涛,这种全然身不由己的无能为力,完全能够摧毁一个正常人的人格与自信。
什么能力,什么努力,什么挣扎,在命运的浪涛面前,全都是引人发笑的笑话而已。
这种受命运摆布的荒唐生活,早就厌倦了。
他渴望着改变,名为希望的曙光,那是足以冲破重重云雾壁障的闪闪发光的希望光辉,那是无论面临何等绝望境地都能站起来击碎黑暗的坚定意志……就算只是看着也好,自己做不到的话,光是亲眼看见此等夺目耀眼的希望闪光,也会赋予他这种可笑的人生一点不一样的色彩吧。
他渴望着希望的诞生。
只有比他更优秀得多的那群人,也唯有那群名为超高校级的天才们,拥有着掌控自我人生的力量的他们,才有可能培育出美妙绝伦的希望与未来。
希望之峰……
狛枝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压在他的背包下的一封信函,瞳孔微微紧缩。
淡黄色的信封有种厚重历史的年代感与庄重感,火漆红泥上印制着一个巨大的校徽图案,是狛枝凪斗早已谙熟于心的图案……属于希望之峰学园的校徽。
离开希望之峰学园,除了学生证、电子学生手册和一套制服,狛枝凪斗没有带走任何与学校有关的物品。这是出自于对自己才能的信心,他并不认为自己会离开很久。
然而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学校那边都不像是会时刻监控自己的行踪,并且在他离校不久以后就寄来信件的样子。
毕竟他只是希望之峰名下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学生而已啊。
而且……
有点眼熟。
他微微眯起了眼,掀开被子,伸出手去够那个信封。
“咔嚓。”房门打开了。
“啊,你醒了啊。”
惊喜的声音打断了狛枝凪斗的动作,他略略一顿,侧过视线,门前站着一位褐发的少年。
是他啊。
我的……救命恩人先生。
他的模样比狛枝昏迷前留下的印象更小一下,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的样子,眉目俊秀,五官柔和,穿着连帽卫衣和款式休闲的多袋长裤,手上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水杯和药。
“你还不可以下床啊,我妈妈说你脚上的扭伤还要静养,近期最好不要走动……”少年看见狛枝一手掀开了被子,□□的脚已经触及地面,面上立刻浮现了焦急担忧的神情。
迎着狛枝略带几分惊讶的眸光,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不太自在地侧过脸用食指蹭了蹭鼻尖,赧然一笑:“对了,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的名字是苗木诚。因为你在河边昏过去了,而且还受了伤,我就就近把你带回家了,我的妈妈是市医院的护士长。”
“苗木君……”低沉的发音在舌尖滚了一圈,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惑人气息,苗木诚不明缘由地心跳加速,眼睛微微睁大,就见白发少年弯起了眼眸,笑得温柔清雅:“我的名字是狛枝凪斗,多谢你救了我。”
真奇怪啊。
“不客气不客气。”苗木有些受宠若惊地摆着手,“狛枝君是遭受了无妄之灾嘛,那个抢劫犯太过分了!”他生气地鼓起脸颊,有意无意地看了轻轻笑着的白发少年一眼,语声急促道,“不过已经不需要担心了,那个劫犯在逃跑的时候因为太慌张,直接撞到树上了,现在他人已经被警察抓走,狛枝君的东西也被拿回来了。”
“诶——是这样啊。”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对啊,所以,狛枝君可以安心养伤了。”苗木上前了几步,把托盘放在地上,端起水杯和药片,“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狛枝君现在行动不便移动吧。或者我爸爸开车送你回家?”
“不需要麻烦了。”狛枝君顺势坐回床上,抬起头,眸中清清楚楚倒映出对方的身影,他笑,“我没有家,直接帮我打个医院的电话就可以了。”
对这个人……
“诶?”苗木愣住。
“因为只是路过这座城市而已啊。”狛枝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今天才是第一天来到这里,原本就还没找到落脚地呢。”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哈……是这样。”本以为是触碰到了什么沉重话题的苗木悄悄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因为旅行的缘故,我还以为……”他的话音突兀地止住,若无其事地对一脸不明所以的狛枝笑了笑,递出水杯,“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多此一举了,狛枝君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留在我家里养伤啊。”
“那真是非常感谢,希望不会给苗木君你家造成麻烦就好。”
狛枝真诚地弯唇一笑,伸手接过水,指尖碰到了苗木的手指,就在这时,兴奋的战栗感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延伸,过转瞬席卷全身。
“啪。”
落到地上的玻璃杯被摔裂了,碎渣溅到苗木的脚背上,水流得到处都是。
他在这种近乎于过电的刺激中感到了一丝熟悉感,猛地抬眼,近乎于锋利的眸光凝视着苗木面上来不及收起的恍惚神情。
残留着错愕与茫然,淡色唇瓣微不可查地颤抖着,毫无焦距的视线落到虚空处,一脸神思不属。
“说起来……”狛枝移开视线,手指攥紧了身下被褥,眼睫一低,忽然转移了话题,“我在我的包下面看到了一封信……是苗木君你的吗?”
“啊?哦!”褐发少年浑身受惊似的一抖,骤然回过神来。
他仔细地看了一眼,然后点头:“嗯,这是我的。”
“信封上是希望之峰学园的标记呢……”
狛枝的声音很低,他垂下了头,看起来有点疲惫了,低哑的声线带着细微的颤意。
“啊,这个啊……”苗木诚不太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因为收到了希望之峰学园的邀请函,不出意外的话,我下个月就要去这所学校读高中了。”
“哦?本科吗?”狛枝很感兴趣地问。
“嗯……”他仿佛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
“那可真是不得了了。”狛枝闻言,用一种惊叹似的语气说,“本科只招收全世界适龄的具备超高校级天赋的人才,原来苗木君也是令人尊敬的天才呀。”
“啊?不不不不——”褐发少年一听,立刻慌张地摇头,“狛枝君你高估我了!”
“哦?我说得有哪里不对吗?”狛枝微笑反问。
“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优秀啊。”苗木的脸颊涨得通红,窘迫不已地说。
“苗木君,你说错了哦。”狛枝看起来还是温柔微笑的模样,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语气渐渐变得强硬起来,“你可是才华洋溢的超高校级,是万中无一的超级天才,命运与未来都掌握在你的手中,正是光辉闪耀的希望所在——”
“但是,我只是个被随机抽中的普通中学生而已。”苗木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演讲,他小心地看了对方一眼,有些惭愧地笑笑,“以超高校级的幸运之名进入希望之峰学园。”
狛枝凪斗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
被理事会叫去抽签的场景在一瞬间回闪而过。
“狛枝凪斗同学,现在你将肩负着希望之峰学园的一项古老而庄重重大使命。根据我校历年的传统,第78期生中的“超高校级幸运”的归属人,将由你的运气来决定。”
“哈,这可真是让我荣幸备至。”
由幸运来选择幸运……狛枝还记得自己当初的心情,好奇,期待,还有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恶意。
究竟选出来的会是超高校级的幸运呢?还是超高校级的不幸呢?
命运,可是贯来反复无常,总是摇摆不定的啊。
“呵,哈哈。”他忽然笑出了声。
“?”
“原来如此啊……”他喃喃。
希望。
寻找希望计划,选择最符合使用者心中标准的超高校级希望的人选连通精神。
失败的、被认作是不可行的、被放弃的计划。
超高校级的幸运,和,超高校级的幸运。
由“狛枝凪斗”亲手选择的“超高校级的幸运”。
那么,这就是……“狛枝凪斗”所认定的希望?
“……怎么了,狛枝君?”苗木诚困惑地看着他失神的脸孔,自己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语了吗?
“啊,我没事的,苗木君,我没事。”
他慢慢地遮住了脸孔,笑得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了一般,把克制不住浮现出重重漆黑情绪的眸光隐匿在暗处。
“我只是发现,我果然还是非常幸运的啊……”
第9章
“你说……幸运……?”
苗木诚不解地眨了眨眼,话音未落,就被狛枝握住了双手,容姿俊美的少年用温润如水的眸光殷切地望着他,唇角一抿,禁不住喜意地露出欣喜笑容。
“是啊,幸运。”
他的语气简直充满了热情到古怪的赞叹意味,就像是舞台上动作夸张的人物表演,时刻惶恐着不这么做就无法让观众对他的情绪感同身受一般,直令听者都脊背一麻,每一个字音都滋生出令人动摇心神的煽动感。
“在这种境况下遇见与自己相同学校的后辈,难道不是降临在我身上的最棒的幸运了吗?”
“诶?你也是希望之峰的学生吗?”
见白发少年颔首,苗木颇感意外地瞪圆了眼,看向狛枝的表情就像是被意外之喜吓到懵然的小动物一样,狛枝微笑着握紧他的手,眸色转深,压低了嗓音道:“看来我们还会有很多相处的机会……那么,以后请多指教了,苗木诚君。”
“我、我这边才是……请多指教!”褐发少年有些无措地说道,视线与他的目光轻轻相触,心间微颤,淡淡的红晕漫上脸颊,“狛枝前辈。”
狛枝轻轻“嗯”了一声,一双浅绿眼眸波光荡漾,朦胧柔和得不可思议。
苗木有些恍惚地注视着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反握住狛枝纤长的手指,略显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胸腔内心脏鼓动的存在鲜明无比。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温柔中隐藏着诱惑,热情下隐藏着狂乱。
亲昵的,色气的,向往的,病态的。
“……苗木君?”狛枝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瞬间扯回他的思绪。
回过神来,眼前出现的是对方担忧看着他的脸孔。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回想着什么,苗木诚猛地放开狛枝的手,惊吓地后退了一步。
“啊,抱歉!”
说着对方很可能根本就不明缘由的道歉话语,他慌乱地低头,看着一地乱七八糟的水迹和碎玻璃,立刻找到了借口:“我、我去收拾一下,前辈你别走动,等下我就把新的药和水拿过来。”
苗木诚落荒而逃。
看他那副已经掩饰不住慌张的背影,就好像身后的狛枝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会被他怎样看呢?就这么逊的逃走了……但是不这样做不行啊,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很容易就会把自己的心情暴露在对方眼前了。
沸腾的情绪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以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状态,杂乱而饱胀地塞满了苗木诚的思绪。
坐在沙发前看电视的苗木困听到从楼上传来的些许动静,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苗木诚走下楼梯的身影。
“哥哥,你带回来的那个哥哥怎么样了?”
“嗯?哦,他已经醒过来了。”他说完,顿了一下,“小困,我决定不去国外了。”
“诶?但是这是妈妈计划了好久的全家旅行啊。”苗木困意外道,“正好还能庆祝哥哥国中毕业的说,你确定不去了吗?”
苗木诚点了点头,看了楼上的方向一眼,然后转身去厨房拿新的杯子。
“狛枝前辈……就是我救回来的那个人,他的脚受伤了,而且在这里没什么亲人的样子,我想在他伤好之前就先留下来。”
“真遗憾……”她不高兴地鼓起了脸,怨念满满地盯着她的哥哥,“我明明期待了好久。”
“哈哈,抱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苗木诚干笑着挠了挠脸颊,随即他挽起袖子,把水壶里的热水倒在杯子里,少年的面容在白茫茫的水雾间看不清具体神情。
“真的不行吗?”苗木困还不太想放弃。
“不行呢……我不能放他不管。”
“……”
少女盯着他仿若神思不属的脸孔,半晌,歪头问:“狛枝前辈……那位哥哥是姓狛枝对吧?”
“嗯,对啊,名字是狛枝凪斗。”
“这样啊——”她慢慢拉长了尾音,忽然眯起眼,幽幽地说,“要不是知道他是男生,哥哥,我看你的模样都会以为楼上的是你的梦中情人呢。”
苗木诚手腕一抖,几滴热水溅到手背,他“嘶”了一声,顾不上喊疼,气急败坏地大吼:“小困你在胡说什么呢,我才没有——”
话到一半,他想起了前阵子一直困扰着他香艳梦境,还有方才自己下意识地把梦中人的形象套到狛枝身上的想法,立时声音就小了下来。
真失礼啊,我怎么能这么去臆想狛枝前辈。
这样……不是像是变态妄想狂一样了吗……他羞愧地想。
“好啦好啦,我就是开个玩笑嘛,我明白的,哥哥你就是老好人的心态又发作了而已。”
好在苗木困也只是打趣,当她哥哥压低音量是为了防止被楼上听见,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电视上,因此也没看到苗木诚略带几分心虚的神情。
“……”
楼梯上方,狛枝靠站墙边的阴影后,默不作声地听了半晌,在苗木诚收拾好东西,准备上楼之前,才无声无息地倚着墙壁退回屋内。
然后狛枝凪斗就在苗木家住了下来。
他似乎很轻易就能揣测出他人的情绪,心思缜密妥贴,因此很轻易就在苗木家不同成员面前表现出给人好感的一面,而且也是也是乐于与人交流的个性,醒来以后便逐一向苗木家的人道谢,态度谦和又真挚,不止是初一见面就对他抱有莫名好感的苗木诚,连遗憾着自家哥哥会因他缺席家庭旅行的苗木困也很难对这位个性温和的美少年产生恶感,更别提是他们父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