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入学之前就曾结识一名希望之峰的高年级生,从他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唯一一次谈及那人的口吻来看,应该是关系极好的友人,但是很可惜,他似乎并没有因此了解到为何作为希望之峰新生的他们会沦落到如今的境地。
被关在这里以后平时应该算和舞园走得最近,那个女孩的心思其实非常明显,不过苗木本人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的想法。
就是这样一个乍看起来完全没有攻击性的人,就是这次杀人事件的最大嫌疑人。
其一,舞园沙耶香的死亡地点在苗木诚的房间。
其二,舞园死亡当夜肯定与苗木有过接触,证据就是两人交换了房间,并且连门牌也换了过来,这个交换在昨天白天还没有发生。
在大部分人都陷入的沉睡的夜晚里发生的杀人案件,而苗木作为众人一眼就可看出的案件关联者,这两个线索足以将他置于死地。
没人敢断定所有看过黑白熊提供的视频的人不会动离开这所学校的念头,这个想法一旦扎根,就会催生出杀人的动机。动机有了,而且他拥有作案的时机,简直再可疑不过。
但是,不能光凭这些证据去断定真凶,还有其他疑点。
舞园死去的地点在苗木房间的浴室,从房间里被破坏的痕迹来看应该是被害人与凶手发生了一番争斗之后舞园躲进了浴室,但没能阻碍凶手的行动,于是舞园在浴室里被杀。
问题在于作为男生的苗木的房间浴室是没有门锁的,如果是他本人作案,无论从哪方面去考虑,他都没必要多此一举地去拆了门锁再入内行凶。另外,拆卸门锁必然需要工具,苗木房间里的工具盒还是被包装封好的状态,显然从未被使用过,从这个角度来看,案发现场不符合苗木自己作案的行动逻辑。
还有一点是凶器,房间里存在两个可以用作凶器的事物,其一是掉在地上的模拟刀,另一个则是插在舞园腹部的菜刀。可以轻松判断出是后者造成了致命伤,但问题是从金箔剥落的位置可看出模拟刀也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如果想杀人的话,一个凶器就足够了,正常人显然也无法同时驾驭两把刀,反倒不小心落到对方手里还会成为反击的手段,徒增变数。
考虑他是打算使用模拟刀以外的武器来掩藏自己作为凶手的身份也说不通,毕竟没有比人死在他自己的房间更可疑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也有别的线索很让雾切在意。
“呐,苗木君。”她出声,“你有洁癖吗?”
“啊?”对方不解她的发问,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的房间……地面被打扫得很干净嘛,我连你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雾切半蹲在地上观察,然后拿起一边的清洁卷纸看了看,“这个被用掉了很多。”
“我昨天都没有打扫过。”苗木咬了咬唇,“这有可能是舞园同学和我交换房间以后……”
“舞园同学的头发也没有找到。”雾切打断了他的话,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按理说在杀人事件发生时情况那么混乱,如果不是事发以后做了打扫的话,很难会找不到她的头发吧?不过——”
“不过?”
“我倒是发现了一根白色的头发,就沾在舞园尸体的血迹上面。”雾切淡淡地说,“按照发色来说,对应的人选只有我和大神同学,可是我们都是长直发,而那一根头发很短,并且应该是卷发……真让人意外,疑似是凶手身份的线索,竟然不符合任何一名新生的呢。”
她看见了苗木脸上明显的动摇神色,心里油然生出一丝不忍,但没有停下。
“说起来……我先提前向你说句冒犯了。”雾切道,“你被舞园的尸体吓晕以后,稍微查看了一下你的情况,然后看到了一点痕迹。”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自己脖颈偏下,接近锁骨的位置。
无需雾切继续开口,对方反射性地就掩住了帽衫领口,整个人堪称惊恐地瞧着她。
果然是草食系,再受点刺激估计就要炸毛了。
“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呢。”她没再说下去,而是挑起眉,坦荡地笑了一声,“请放心,我对你的个人隐私没有任何兴趣,还有我想说的是——这说不定也是不在场证明的一种呢。”
只要……有人能站出来为你作证。
没有去看苗木是什么反应,雾切说完就再没兴趣再待下去,转身离去。与舞园被杀案件牵扯到关系的其实不止有最明显的苗木诚,她还有其他需要调查的地方。
“叮、咚、铛、咚——”
那个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无视了内心的祈祷和恳求,宛如噩梦降临的声音——
代表着无处不在的黑白熊,代表着对某些人来说是垂死挣扎的搜查时间的结束,代表着学级裁判即将召开。
无论是在尸体前流泪守护的人,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里自我逃避的人,亦或是积极奔走找寻线索的人,都不得不在黑白熊的指令下走进电梯间,在下落时机器的颠簸声中相顾无言。
舞园沙耶香,超高校级的偶像,那位美丽又善解人意的少女死去了。
不会再呼吸,不会再睁开双眼露出微笑,也不会再与他们一起。
死亡,即为被斩断了一切未来。
“在裁判开始前,就由我再次讲解一下规则吧。”
触目可见是场地宽阔的地下裁判场。
不知何人布置而成的场地,四处装点鲜红幕布与金色的流苏,色彩鲜艳到接近恶俗,存在鲜明地强烈碰撞交融,将封闭的空间包裹得密不透风,气氛莫名充满了古怪的热切。
黑白熊高坐上方居高临下,位于中央的裁判台总共是有16个位子。
“学级裁判的结果是由你们投票决定的。”它说,“把真正的犯人找出来的话,就只有犯人被处罚。但是,如果把无辜的人当作犯人的话,不仅除了坏人以外的所有人都会收到处罚,而且,成功骗过大家的犯人将会顺利毕业!”
“犯人……真的就在我们之中吗?”苗木喃喃。
“唔噗噗,苗木君看来还是接受不了现实呢,真可爱啊,真可怜啊。”黑白熊捂着嘴窃笑,“那么——到底是不是你们之中的犯人呢?还是另有其人呢?真难判断啊……啊,先说一句,我可没有出手哦,我可是最守规矩的熊了,只会按规则实施处罚呢。”
“在议论之前我有个问题需要确认一下。”雾切无视它的故弄玄虚,眼神锐利,“那个……是什么意思?”
“那个?”黑白熊重复了一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在空席位上分别摆放的舞园和江之岛的照片,被恶意地做成了黑白遗照装裱起来的样式,脸部正中央还用了疑似鲜血的涂料画了个巨大的叉。
“哦——是那个啊。”它笑,“友情可是超越生死的哦,将死掉的同学弃之不顾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那么,为什么还会留出一个空席位呢?”塞蕾丝微微眯起眼,“学级裁判的参与者共有13人,加上死去的舞园同学和江之岛同学,总共只有15人而已吧?为什么会有16个席位呢?”
多、多了一个席位?苗木忽的一怔。
“对哦……多了一个位置。”朝日奈疑惑地歪歪头,“就只有我和叶隐同学的位置旁边空荡荡的……”
“哈哈,那这还是真巧呢。”
一个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人来说显得极为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如果不介意的话,也让我参与进来吧。”
嗓音清朗而不失柔和,站在裁判场入口处的高挑少年一袭深绿色的连帽风衣,灰绿色的温润眼瞳,白色的柔软头发,气质近人,眉目俊秀而雅致。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狛枝凪斗,是希望之峰学园第77期的超高校级幸运。”
第27章
苗木诚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发生变化,转过头看见白发少年从容自若地走到裁判场唯一的空位,就连身边的同学都没有发现他一瞬间露出的异常,他们审视的目光投注在狛枝身上。
陌生、诧异、不解,还带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敌意。
“这个地方……真是怀念。”狛枝对各色视线视若无睹,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席位前的木质围栏,便宛如对待什么珍宝一般,微带笑意的双眼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热意。
“唔噗噗,没想到你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呢。”黑白熊意味不明地笑着,用一种可疑的熟稔口吻道,“真没办法啊,就向你们这些家伙补充介绍一下吧。这位偷偷溜进学园的狛枝同学是比你们所有人都早一年入学的前辈哦。”
“前辈?!”朝日奈诧异。
“溜进来?”雾切倏然眯眼。
“喂——黑白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十神露出了被冒犯的怒容,“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我们谁也不认识的家伙?”
“哦呀,好像不小心泄露了什么呢?”黑白熊连忙捂住了嘴,缓慢地环视了一圈纷纷紧盯着它的新生,放下了手,“其实直说也没什么关系哦,你们这些家伙啊,是不是觉得夜时间不能用水的规定非常不人性化?我听到了很多人都发出过不满的声音呢。”
“什……”
“这并不是我的错哦。”黑白熊无辜地歪了歪头,“我已经动用了地雷和机关枪轰炸某个胆敢擅自潜进学园的家伙了,但是很可惜……哪怕我把通路彻底炸毁,连用水线路都被破坏了一部分,但还是被人成功潜入了。”黑白熊说着就竖起了爪子露出威吓的表情,“经历过这件事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已经把所有可能潜入的地方都堵起来了!”
“这也就是说——”
“密室,密室,这座学园就是个彻底封闭的密室,哎呀,反正你们就不要想着找到杀人以外的从这里出去的方法啦!”它不耐烦起来,举着手嚷嚷起来,“总之别管那么多了,裁判!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叶隐有些迟疑地指着狛枝:“那个,现在多出一个人的意思是……你也会参与最后选择凶手的投票环节吗?”
“这样、这样也太过分了吧……”腐川焦虑地咬着指甲,视线阴郁地注视着他,“凭、凭什么你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家伙也能和我们一样,我们任何人都不认识你……”她的声音在对方微笑的回视中变得越来越小,瞳孔微微收缩,猛地捂住头尖叫了一声,“啊啊啊——你不要再看着我了!可恶,你一定在心里嘲讽我是个丑女吧!”
“哈哈,我可没有这样想。”狛枝无辜地摆了摆手。
“我倒是觉得多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塞蕾丝轻笑了一声。
“塞蕾丝殿为何会如此认为?”山田的眼镜犀利反光。
“光明正大地走出来起码比躲藏弄鬼的家伙要好。”雾切冷淡地说,“起码不会担心有小人暗中作祟。”
“啊嘞?我怎么觉得雾切同学在影射什么?”黑白熊歪头。
塞蕾丝似笑非笑:“既然狛枝君决定参与辩论的话,也就代表你接受了当自己被指认作凶手而被处刑……或者是我们找错了凶手而被共同处罚的后果了吧?”
“这是当然的。”狛枝弯起唇,“我很乐意与大家站在统一战线。”
气氛在你来我往的交谈中渐渐变得紧绷。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没有同为新生的关系羁绊,也没有数日里共同生活中培养起来的面子情谊,下意识地就将对方排除在圈子之外,戒备与敌意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形成了近似排挤的气氛。
环境既不算敞亮也不算昏暗,而是一种更为暧昧模糊的光度,头顶大吊灯投下晕黄的光线,落到发梢上,又照亮隐没在额发阴影之后的双眼,给他本就叫人看不透的绿眸染上一簇明辉。
狛枝恍若未觉地微笑着,柔和的五官轮廓被灯光曲曲折折地勾亮,他看起来俊美无害得惹人倾慕。
“……不行哦。”
黑白熊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大家将目光重新汇聚到它的身上时,它一手托腮,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摊了摊手。
“新生的人数早在一开始就规定好了!我作为最遵守规矩的熊,决不允许有人通过作弊的手段参加这场游戏!除非——”
“嗯?”狛枝歪头。
“有人愿意收下你这不值一提的性命。”黑白熊稍稍坐正了身体,透着兴味笑意的爽朗声音忽的一低,透出森然的恐怖语气,“如果你被大家投票处刑,为你背书的那个人也必须一起承受,如果那个人被人投票处刑,你也必须一起去死。”
“同、同生共死吗?”朝日奈瞪圆了眼,“可是那不就是能够统一立场了?”
“我想应该不是这种浪漫的说法哦。”塞蕾丝优雅地微笑着,“能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黑白熊?”
黑白熊:“嗯?可以哦。”
“如果自相残杀事件存在凶手同谋的话,参与作案的人都可以一起毕业吗?”
“唔噗噗,真是个好问题呢……”黑白熊说,“但是非常可惜,让你们失望了!只有实施了杀人行动的那个人才是凶手,帮凶不能一起毕业!”
塞蕾丝叹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假设狛枝前辈因什么原因而杀了人的话,为他背书的人就会100%陷入死局,因为选择跟大家一起投票会导致自己被牵连处刑,选择帮助他会导致全员处刑,自己更是完蛋。”
“嗯……但是,这个条件对于狛枝前辈来说也是一样的吧?”朝日奈纠结起来。
“我们在这个环境下本来就很难以信任别人。”雾切淡淡地说,“更遑论完全把自己的生死交付他人之手。”
“喂,要是没有人答应你的条件,你会怎么做?”桑田皱眉。
“当然是送狛枝同学离开这里。”
黑白熊在一众难以置信的视线中嬉笑着抬起双手掩住了嘴,用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神瞧着下方的白发少年。
这个人毫发无伤地混进了希望之峰学园,如今竟然有机会能完好无损地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