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漠然地想,苗木只是将自己视作世上仅剩的亲人,他珍视自己,这理所当然,但这绝不代表他不期待未来会出现一个人——最好是那个他从遇到自己之前就放在心上的人——与他共度一生。
狛枝不愿意这样。
可是,他有什么立场这样认为呢?
狛枝看向苗木,自己的抚养者,时光对这个人确实非常优待,这么多年了,他的容貌也没有太多变化……或许变高了一些,不再像过去那样年轻得像是个初出校园的青涩少年,眼角眉梢俱是苗木诚的独特气质,内敛从容,是一种明亮而并不特别刺眼的光辉,随着年纪渐长,他无疑是属于那种越来越受欢迎的人。
这样的人,狛枝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好,也比任何人都知晓他对自己的好。
他太理智也太清醒了,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为了留下这个自己心有好感的人而不惜将伤口挖出来捧在对方面前,苗木不知道,当时那么年幼的孩子会故意说出那番示弱的说辞来,不止为了得到他的怜惜,其实内心里还流淌着另一种冰冷的想法。
他直觉自己对这个人有好感,如果对方本来也与自己关系亲近,那自然再好不过,可若是遇到了坏人,对自身天赋体会甚深的狛枝也自觉他没什么可害怕的,反正对他不好的人总会不得好死。
小孩子的想法还是太狭隘了,直到狛枝真正懂事,心思渐深,他才开始煎熬起来。
苗木对他是有恩情的,苗木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苗木在自己失去亲人以后毅然放弃了国外的一切回来照料他……哪怕他从来也不说,狛枝也知道他为自己付出了太多,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理应就绕着别人转的,就算有,那也不该是为了自己。
苗木对狛枝实在太好了,这种仿佛倾注了全副身心的温暖和爱意催生出了本不该萌芽的荒唐念想。
他……对苗木……
狛枝贪婪的视线停留在苗木的周身许久,遽尔似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目光,他死死的闭上眼,强压住从心底涌上来的悲凉。
仿佛他不去看,就不会再想,那样肮脏卑劣的念头,他一点一滴都不愿苗木被沾染上。
可能是因为提到了比较沉重的话题,回程路上的气氛有些低落。
在到家门的时候,苗木看了似乎还在出神的狛枝一眼,忽然有点俏皮地笑了笑,拿出了个信封递到对方的眼前。
“给,压岁钱。”
给狛枝这种送小辈的压岁钱,这要是现实世界,苗木自觉他怕是一辈子都体验不到这么快乐的经历,反过来还差不多,不由心里感谢程序员才能满分的日向学长给他开了金钱外挂。
Alter Ego:「……」
狛枝回过神,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伸手收下了。
苗木开心地对他说:“新年快乐!”
狛枝在心里叹了口气:“新年快乐。”
这个时间,连电视直播的红白歌会都已经到了尾声,平时生活规律的两人不免也感到了倦意。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的走到后半夜,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的苗木见先一步洗完的狛枝已经躺在床上,单手拿着手机在看网络上的消息,慵懒地眯起眼,隐有困倦的模样。
“怎么不先睡?”
“睡不着。”
这么说着的少年不需手臂支撑就支腰坐了起来,找出电吹风插上电,拉着苗木坐到床边吹头发。
狛枝的手指很凉,他似乎是天生就比较体寒,细腻柔软的手指轻柔地拨弄苗木的头发,暖风呼呼地垂着,很快苗木就有些昏昏欲睡,随后被狛枝带到床上,对方起身去关了灯,回到被窝里,双手揽住苗木的腰,安静地躺好。
很久以前狛枝和苗木是分开住的,后来狛枝自己都忘了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反正就是哄得苗木心软陪着他睡。像这种靠着示弱来侵占对方的注意的行为,他早年实在干得太多了,连狛枝自己都懒得一个个记清细节,反正达到目的就好。
苗木一向很适应他的亲近。
如此亲密无间,让狛枝实在对他太过熟悉,黑暗中,他平静地闭眼躺着,听着苗木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缓规律,耐心地等待对方已经陷入深眠,才睁开了眼。
他在一片漆黑中缓缓抬起了手,隔着毫厘的距离虚虚地勾勒苗木侧脸的轮廓,这样的动作太暧昧,不像是对自己的监护者该做的行为,狛枝在白天从不敢这样对苗木做,在黑夜里也克制着不越雷池一步,生怕过线了就无可挽回。
可这样的忍耐非但不能使狛枝放下那些放诞的念头,反而随着压抑的情绪而屡屡反弹,使他的眼眸深处不可抑制地流露出痛苦的情绪。
他明明离他这么近,一伸手就可以触碰,甜蜜的沐浴露气味和自己身上的同出一源,丝丝缕缕的香气交缠得密不可分,在夜里平添几分暧昧诱惑的气息。
偏偏他知道这碰不得。
现在已经很危险了,他们已经是最亲近的关系,继续得寸进尺反而将会摧毁他们努力营造了多年的一切。
理智这么反复劝说,欲望还在叫嚣着不满足。
狛枝眼眸沉沉,缓缓收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不知从何处看过这样一句话,说是这世间所有的幸福和不幸,都是源自于人们的愿望。
运势轮转,他早有一番经历和体悟,习惯了看淡许多纷繁得失和人情来去,原以为已经习以为常,未想还是年少轻狂。
其他人怎么样都好,他无所谓,唯有苗木于他而言是不同的。
过去未失忆的狛枝放不下他,如今重头来过的狛枝又为求不得而痛苦。
他的痛苦根源于无法被满足的欲望。
狛枝忍不住入魔般地凝视着苗木,只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叫嚣着渴望拥有这个人,这并不正常,简直算是禽兽不如,他知晓,然而不知怎的……狛枝又有一种冥冥以来的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的踏实感。
多么奇怪,他竟然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就是得享这么多年来与苗木相伴的温暖生活以后终于迎来的不幸。
真是活该。他心想。
第95章
苗木最近总是睡得很迟。
所幸还在过年的假期里,他睁开眼,屋里窗帘合拢,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昏暗的视野里,容貌苍白而精致的少年阖眸安静侧躺在他的身前,气息幽微,手指以交缠的姿态牵住他的手,隐有几分偏执而暧昧,力度却轻得人不易被人察觉。
仿佛苗木似乎随时都能摆脱他,是一个不太有安全感的动作。
可他没有这样做。
苗木坐起来靠在床头,垂着眼眸定定看了狛枝片刻,脸上浮现出深思的神色。
他并不是全然身在局中的人,如果不是熟知狛枝的本性,自己一定会被他温顺平和的表象所蒙蔽,但既然没有轻易地松懈,便若有似无地感觉到一丝不太寻常的氛围。
他在想,自己像是快被这个面貌漂亮柔和的少年一步步扯进了难以拔足的深渊,无法脱身,因为苗木心知自己一刻也不会忍心残忍地摆脱对方的手。他慢慢地抚摸着那只手每一寸肌肤上的细腻纹理,也知道每一根青筋的位置,在这过程中狛枝冰凉的指尖染上了他的热度,亦或是自己的指腹渐渐被凉意沁染,体温趋于一致。
不多时,也可能时间过了很久,苗木也不清楚,人在放空思绪的时候很容易混淆时间的流逝快慢。
狛枝的眼皮动了动,过了一会,他醒过来,带着点茫然神情地睁开眼,似乎睡意犹存。
这个动作惊醒了出神的苗木,他笑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收敛起眼底的情绪。
“早安……啊,应该说是午安了。”
昨夜为了守候过年的钟声,他们在神社待到很晚,等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所以第二天一觉睡到大天亮并不奇怪。
狛枝“嗯”了一声也坐起来,被子从胸膛的位置滑到腰间,少年的脊背瘦削优美。
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抬起手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抓着苗木的手,动作一顿,侧眸与苗木坦然自若的双眼对视了片刻。
“几点了?”他的嗓音微微沙哑。
苗木闻言终于错开了望向狛枝的视线,侧头到另一边看了看时钟,回答他:“十一点。”
“怎么这么冷……”
狛枝轻轻地吸了口气,他掀开被子,手指自然地抽离开,趿拉着拖鞋拉开窗帘。
屋内昏寂难言的氛围顿时一扫而空,冷白刺目的天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淡蓝的天空正放着晴,目所及处的一切风景悉数被银装素裹。
“看来是雪下了一夜。”
“过年下雪是个好兆头。”苗木好心情地说着,掀被下床换了身常服,驼色的羊毛衣看来温暖又闲适,一边走去浴室一边对狛枝道,“这么晚也来不及仔细准备午饭了,过年不合适凑合,我们出去吃吧。”
“好。”
狛枝忍住转身的冲动,像被雪景吸引了一般停驻在窗前许久,等到苗木关上浴室的门以后才慢吞吞地去换下了睡衣。
苗木出来的时候就见狛枝坐在床边玩手机,少年穿着件V领的黑色毛衣,衬得冷白的肤色好似泛出光泽,脖颈一条时尚精致的chocker式黑色细链,银白的吊坠垂在深深凹陷的锁骨上方。
他双腿交叠,姿态有几分漫不经心,纤细的手腕上圈着一条锁链式的金属银链,很有朋克摇滚的风范,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垂下长长眼睫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
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孔好看至极,淡然安静的神情透出冷感,然而他的穿搭又从青春中显露叛逆,气质在一收一放中矛盾地抓人眼球,隐隐约约地暴露出自我风格浓烈的锋利本质。
如若苗木当真以家长的心态收养狛枝,此刻恐怕会对与青春期男孩的教育和沟通开始心忧起来。然而他并不是,甚至犹为喜欢此时狛枝逐渐褪去了幼时安全感缺失的模样,对此适应得十分良好。
苗木并不是像狛枝那种看似随和却内藏锋芒、掌控欲分外强烈的人,他一贯宽和包容,个性再如何强烈的人都能和他相处得十分融洽。
他以欣赏的目光打量着狛枝片刻,问他:“午饭打算去哪里?”
狛枝看了他一眼,又垂头按了按手机:“随便。”
这个答案说简单也简单,说有难度也非常难,好在苗木早就摸透了狛枝的喜好,他想了想,迅速地拍板:“那就吃牛排吧!”
别看狛枝貌若好女,外表纤瘦,看似那种口味清淡的厌食型,实则苗木深知他和自己一样是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而且还属于那种挑剔至极的外观党,不好看的食物他不爱吃。
像是烤肉那类的选项,由于气味太重会沾上身很久,苗木心想他可能会嫌弃,就排除在外,而烧肉盖饭前不久才吃过,不如选择西餐。
西餐要做得好也不容易,不同于许多底蕴悠长又味美价廉的传统美食,往往色香味俱全的西餐厅就自然而然地与不菲的价格挂钩,好在如今的苗木压根无须顾虑花销,时常把那些出入数万的场所当作街口的定食店一般走动自如。
狛枝闻言没表露出喜欢亦或是不喜欢的情绪,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自然而轻柔地应了声“好”。
狛枝向来心思很深,苗木与他相识许久,少有探究太过的时候。因为如果狛枝不想让一个人了解到他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这是很容易的,他太擅长控制自己的表情和情绪了。
所以有时苗木也不会明白狛枝的想法,少年玩弄心机的叛逆表现得不到预想中来自长辈的关注或是别的反响,便按耐不住有什么要脱离了控制一般的焦虑和臆想。
他想要割碎苗木的温柔,这种心情,与想要将他禁锢在自己的世界里、渴望拥有和侵占的那股冲动别无二致。
飘雪渐止,风停树静,放眼望去,四处都澄亮得刺眼。
出门前苗木伸手去拿鞋柜旁的雨伞,狛枝看了一眼外面,觉得天色还好,便说:“我觉得不用带伞,午后应该不会下雪了。”
其实也没那么肯定,天气预报说了下午局部地区有小雪,局部地区向来是个很玄妙的词,只是狛枝觉得他们若带了伞,走路时撑起,两人间的距离就有点远,不如有机会他们还能紧挨着身体躲到什么地方避雪,清冷的公交站或是狭隘的屋檐下都挺不错,一句话里藏了点私心。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料闻言苗木立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有些无法形容的奇怪,狛枝被他看得有几分不对劲,可能这就是心怀鬼胎的人总难以免除的心虚。
那一两秒静谧中的对视实在不太好捱,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而他们在漫长的沉默中达成了什么彼此心照不宣的共识。最尴尬的是,作为当事人的狛枝却没有意会到苗木到底从中确认了什么。
他微妙地感到不安,这或许属于一种很神经质的日本人式的纤细情感,无法用言语概述。
“……那就听你的。”
苗木的声音带了点不太明显的笑意,随后居然如他心意地把拿在手里的雨伞放了回去,然后,空下来的那只手自然地牵起了狛枝的手。
后来是苗木率先走出了屋门,狛枝跟在其后,雪色天光以铺天盖地的阵势向着他们奔涌而来,少年微眯起眼,有一瞬几乎以为自己覆没其中,已然被这阵光芒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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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果然是明媚的天气,日光清冷,雪后的温度较夜里似乎还更冷了一些。
狛枝将半张脸藏在层层围巾之后,像猫一般慵倦地半眯着眼,长长的眼睫掩着淡绿的眼珠,呼吸漫出朦胧的白雾。
“今年冬假也快没几天了吧,然后国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的时间了。”苗木走在他身边,听狛枝“嗯”了一声,笑着问他,“有想过高中要读哪所学校么?”
“随便吧?最近的不是螺旋高校吗?”狛枝答得有几分无所谓,不是很在意自己升学的选择好坏与否,只要离家近一点就行了,他不想住校。
“这样啊……”苗木的尾声拉得有些长,虽然他尽力掩饰了,但狛枝感觉这似乎是他意料之外的回答。
白发少年立刻侧头看他,敏锐地从苗木的语气中猜测到对方兴许心中早有合意的选择。
狛枝心里有几分好笑,反正他上哪所高中都无所谓,何必还绕弯子来问自己的意向?
“不然呢?”他笑了一下,弯弯的唇角被围巾挡住了,苗木看不见,只见他一双清冷明锐的眼眸柔和地望了过来,漫不经心地问,“您有推荐的学校吗?”
“……”
苗木努力想表现得像狛枝那样随意一点,可他对那所学校的感情太深厚也太复杂了,到底没成功,眼里含笑地说:“希望之峰学园……你听过这个学校吗?”
狛枝怔了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