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人群里找宁杳的影子,那头清醒过来的王宫众人已经气势汹汹的准备发落一切的始作俑者玉镜与十七公主。
王后捂着血污模糊的侧脸,想着自己身为一国之母, 方才却像条废狗一样当众被人羞辱作贱,真是恨不能将这二人千刀万剐才好。只是到底心有余悸, 怕玉镜还有余力作怪行凶,她不敢亲自上前去,只怒睁着眼大声叫道:“来人!来人!人都死哪儿去?宁小姐,封公子,你们还在等什么, 还不快取了这两个妖孽的性命!”
她大呼大叫, 宁楹听得直皱眉头。
玉镜直接冷笑道:“取什么命?你不是早就要了十七的性命,怎么, 现如今连个魂儿都不放过了?”
王后愣了愣,看向十七公主轻飘飘的身子,恍然惊道:“死了?”这么说来的话,一个月前她派出去的人是成了事儿的,这段时间出现的都是妖孽幻化?她还以为是宫人无用失了手。
盛国国君捂着头,不明所以,问道:“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后听到国君出声儿,理智回笼,完好的半边脸都白了两分,忙苦苦说道:“王上,十七也是妾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呢,妾这些年是疏忽了她,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啊?您别听这妖孽胡说八道,妖物之言鬼话连篇我等岂能轻信!”
玉镜咳了两口血,冷冷看向她。
这王后是个慈悲菩萨面,虺虫蛇蝎心,心眼儿也只针孔般大小,最是会做表面功夫。
十七从小在宫中过得艰难,可全是拜她所赐。
你说为什么堂堂中宫王后偏与一个小女儿家为难?不过是十七的生母魏慧妃恰好与昭和夫人同名儿这么个可笑的原由。
昭和夫人是宠妃,盛王捧在心尖尖儿上的人,予取予求,为她坏了不少规矩,甚至在早些年还一度生出让昭和夫人所出的五子宗煜继承王位的想法。王后哪能不恨啊,简直做梦都想弄死这对母子,再生啖其肉。
可昭和夫人能稳坐宠妃之位也不是蠢人,又有国君偏袒护着,自然不会任她算计。
王后动不了他们,心里头的火没处泄,转头就撒在同名儿的魏慧妃身上,借此寻些快意。后来魏慧妃死了,这火气就莫名其妙转到了十七身上。
在王后的眼里,十七就相当于宗煜那小子,哪里会手下留情?能留她一条命都不错了。
十七身为公主这十几年过得却连个正经宫人都不如,随便什么人在暗里都能一巴掌照着脸上来,吃口饭菜都是宫人剩下的,还不说其他宫妃公主们的玩乐欺负。
“王后没做过?”玉镜指向宁楹手中的镜子,“咱们要不要往里头看看?”
宁楹紧握镜子,就见里面浮现出一处高台楼阁,王后端坐在锦垫上,一边剥着橘子一边吩咐手下人找好时机找十七公主动手。国君虽然看不到画面,却清楚听见了王后的声音,他回目说道:“王后,你……”
王后心口一缩,“王上,这妖物连活生生的人都能造假,这几段话算什么,分明是故意构陷于我!宫中几十个孩子,连昭和的老五我都容得,一个即将远嫁离国公主,我何至于下此狠手呢?”
玉镜却道:“至于啊,怎么不至于?一个月前你儿子与宫人调笑醉酒,却不小心拉错了路过的十七,若非十七跑得快,险些酿成兄妹丑事。这事儿一旦传去就是储君失德,这么多的兄弟对着那位置虎视眈眈,你能让人露出一点儿风声危及你儿子的前途?死一个公主而已,算什么。”
她身边的十七公主低低垂下头没有出声儿。王后已然变了脸色,站在她身后的儿子也退了退步子,而其他人听到“储君失德”四字则有几分隐晦的欢喜,一时间对院中妖和鬼的忌惮都散了不少,矛头直指王后母子。
“妾早就知道王后不喜十七公主,却没想到……”
“十七公主不过才二八年华,王后如何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玉镜听着吵闹声满面嘲讽,人人都艳羡王宫的金堆玉砌,却不知道这里面多的是人——命如草芥。到现在,他们所想的也不是死去的人,而是切身的利益。
宁楹皱起眉头,也甚为不耐地移开目光,四下张望却不见宁杳的影子。
扶琂抱着宁杳离了王宫,回到暂住的院子里。他坐在小榻上,替她愈合了身上的擦伤,才重新系好白缎。
宁杳还没醒,扶琂偏头,指尖轻抚过她的眼尾落在她脸上,用力一捏。
宁杳:“……”痛痛痛!
扶琂低首,凑近去笑道:“看来夫人是醒了?”
宁杳早醒了,不,准确来说她是根本就没晕,只是闭了会儿气而已。听到扶琂含笑的话,她嘴里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顺势徐徐掀开眼帘,有些虚弱道:“相公?我、我这是哪儿呢?”
扶琂扶着她的腰,细细打量片刻反问道:“夫人这是忘记刚才发生什么事?”
宁杳啊了一声,佯装茫然疑惑,“我只记得在王宫碧云殿里打起来了,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扶琂皱起眉头,紧抿着唇没有说话。宁杳转了转眼珠子,“相公,你怎么了?”这表情莫不是发现她在装样?
扶琂:“夫人,你真不记得了?”
宁杳点头:“真不记得。”
扶琂定定看着她,语气沉沉有些发闷,“夫人,你虽不记得,但有些事情却不能当没发生过。”
宁杳:“???”
扶琂叹了一口气,微微别过头拉住自己的衣襟,又继续说道:“夫人方才做的禽兽事不能不负责,男人的清白也是很值钱的。”
宁杳:“……禽兽事?我做什么了?”她在那儿装晕装了半天,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能做什么!
扶琂微凉的指尖缓缓点在她的唇上,幽幽低声道:“夫人是要打定主意要赖账吗,方才在床榻可不是这么冷漠无情的。”
宁杳:“……”呸,碰瓷也不是这么碰的?
第36章
这一手骚操作, 叫宁杳瞠目结舌,愣是无言沉默了半晌。
大黄在院子里追着蝴蝶,接二连三的汪汪汪叫唤声打破室内的诡异氛围, 宁杳正了正身子,下意识拉住扶琂落在唇上的手,肃声道:“相公说笑呢, 这绝对不可能。”
扶琂却道:“怎么不可能?人间世事又有谁能保证没个万一。”
“我分明晕过去了, ”宁杳打量他,不肯认这口砸下来的锅,“你别唬我。”
“夫人不是晕过去了,而是被镜灵晃昏了头。虽不大清醒, 手上行事却一刻也没耽误,”他反扣住宁杳的手,正色说道:“苍天可鉴, 我绝无半句谎言。”
这还用苍天来鉴?
宁杳睁大眼眸, 一言难尽,还好意思说她总骗人,分明自己睁眼说瞎话最厉害了。扶琂抿了笑意,拨开她肩头柔顺的长发,见她发呆没有反应,估计是在转着脑筋想什么万全的好法子好借口。他便干脆顺心地拢了拢手上细缎似的乌发。
宁杳犹豫了许久, 考量一番还是说道:“好吧,我承认刚才我没晕。”
扶琂笑笑,不认同道:“不, 你晕了, 我亲眼看见的。”
宁杳:“……我没晕,我装的。”
扶琂摇头:“肯定晕了, 夫人又在骗人了,你总骗人。”
宁杳:“我真的没晕……”
扶琂抿起薄唇,微微笑着,好像在说“你继续,我听你瞎掰”。
宁杳:“……”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她知道这人是故意的,干脆不再跟他争论晕还是没晕的问题。宁杳回想在碧云殿听来的话,细细看着面前的这张脸,进入正题略有些好奇地说:“上神?”
扶琂表情不变,宁杳直了直腰,四目相对只隔了几寸,又很是奇怪地道:“我亲一亲你,外面真的会开花吗?”要是昨天晚上冒牌货说的话是真的,这触发条件可太神奇了。
扶琂顿了顿,倏忽一笑,“看来夫人不只今天装晕瞧见了,昨天晚上的也都知道了。”
宁杳嗯了一声没有否认,她当时确实睡着了,但是这些地方不安全的很,为了以防晚上万一发生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她习惯每天睡觉前在身边备好吃食。昨天在房间里放的几块芙蓉糕,她早上起来吃了,自然就什么都晓得了。
扶琂不由摸摸她的头,轻声道:“真聪明。”
宁杳定定看着他,试探性地又挨近了两寸,见对方还是没有动作,便又支了支头不带情|色暧昧,目的纯粹地亲了亲他的唇。
扶琂怔了一下,旋即笑着摇摇头说道:“这样可不行。”
宁杳往槅扇外看去,正是暮春时节,方窗里的桃枝上零星缀着三两朵的残花,在阳光下的微风中轻弱的颤抖着。
她盯了好一会儿,果真没有开花的动静。
扶琂白缎下的双目凝视着她白皙的侧脸,拉了拉她的手,轻轻一使力将人拽回了怀里,曲着食指捏住她的下巴,在宁杳不解的目光下埋首下去,说道:“杳杳,要这样才可以的。”
他一直一本正经的叫她夫人,还是头一次听他叫杳杳,宁杳乍听到这个称呼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双唇便叫人轻轻含住。
唇上温热气息交缠,久久没有离去,宁杳呼吸渐渐不畅忍不住要往后撤开,只是他手上力道虽不算大,却紧紧地锢住了腰身,根本退不得分毫。
宁杳眨去眼中渐渐泛起的水雾,支起两只手环住他的脖颈,摸索着勾住了发间轻软的白缎,捻着边儿往下一拽,缎子落下,露出半垂的清致眉眼。
扶琂停了下来,也不作旁的表情,只望着她眉梢微微抬起,眼角浮露出些许笑意来,落在人眼中像极了外面徐徐而过的风,去时又轻又缓。
宁杳恍惚了一下,不由叫了声“前辈”。
这个样子,不就是做梦梦见的那个吗?
想到这儿,她偏过头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个猜测。
……
此时的王宫里各妃嫔将矛头一致对准了王后,趁此机会不遗余力地揭王后的底,意图将顶在她们头上多年的女人拉下中宫王座。王后这些年仗着国君不管后宫事,所作所为可谓罄竹难书,桩桩件件听得盛国国君从刚开始的不可置信慢慢变得怒火冲天。
玉镜也懒得再理会这些眼里只有权势地位的王宫诸人,她飞快看了一眼宁楹,转而拉住十七公主,抑制住喉间的腥甜,柔声道:“我私心是想多留你些日子好看看热闹的,可现在是没法子了。其实也好,你早早去投胎,来世做个好人家的孩子,到时候我们十七所想的所愿的,定然都能实现了。”她指尖点了点十七公主的眉心,白光微闪,送了她一份以往积攒下的功德。
十七公主虽不知没入眉间的是什么,却知道玉镜不会害她。她眼中生出泪意,点点头,却努力冲她笑了笑。
她短短一生不过十几载,她有母亲,可母亲早逝;她有父亲,可父亲活着也如死了;她有哥哥有姐姐,可事实上有也如没有一样。镜姨不同,她不是她的亲人却比亲人好千倍百倍,她们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
十七公主抱了抱她,起身飘到了宁楹身边。
宁楹掐了诀送她去往黄泉路,盛国国君甩袖拂开哭泣的王后,叫了一声,“十七……”
十七公主没有回头顺着打开的幽静长路慢慢走下去,她早就没有父亲了,她长大了,也已经不需要所谓的父亲了。
父女之情几近于无,可国君看着远去的瘦弱单薄影子,心头终究涌出不少迟来的愧疚。他当好了国君,日日为民生计,却没做好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放任后宫自由生而不养,生而不教,才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儿女之死,本该是由父母去讨个公道,可作为生父,他却连一个外人一个死物化形的精怪都不如。
宁楹不愿管后宫的事,送走了十七公主,便拿着手里的镜子径直走向玉镜,停在一丈远处,问道:“不知可有见到我妹妹?”
玉镜猛咳了几声,回说:“已经走了。”
宁楹想她现在也不至于说谎,信了话,指向真真假假分辨不清的师弟妹们,“还请你先把这个解决吧。”
玉镜擦去嘴角咳出的血,长袖一挥,便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假人消失。宁楹满意地点头,将玉镜收入伏妖袋中,再不理王宫诸事,御剑离开。
然而宁楹没发觉玉镜留了一手,事情也还没有就此结束。天衍宗的弟子当着宁楹的面儿是恢复正常了,可殷都之中其他人的冒牌货却还在。好如国君在碧云殿废了王后,等众人再往后宫去,又见一个王后,吓得又是一阵哄叫。还有北国公府,尚书府等处,也还没有分辨出个定论。
宁楹担心宁杳,匆匆回到院子,进门来“小妹”二字刚到嘴边,却见满院花色繁丽,开得鲜妍烂漫。
她呆了呆,握紧了陵光剑,有妖?出事儿了?
里面宁杳也才回过神不久,她忙从榻上站起来离扶琂远了两步,捂了捂嘴压下心头怪异,再一抬眼时就被外面的花枝吸引了心神。
真开了?
如此说来的话,当日萝州城的异象也是因他而生了。
可这、究竟是个什么缘由?
“杳杳,”扶琂提醒道:“姐姐回来了。”
宁杳恍然,快步出门去,“姐。”
宁楹见她无恙,放下心来,只是视线落在面颊上时却顿了顿,反过手去探了探她额头,问道:“脸怎么红红的,是生热着凉了,哪儿不舒服吗?”
宁杳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那便好,”宁楹问起正事,“对了,你可晓得碧云殿发生了什么事儿,你怎么回来的,还有那镜灵是怎么受的伤?”玉镜一进了伏妖袋就装死,任她怎么问也一声不吭,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宁杳当然不可能说真话,只两眼疑惑地含糊道:“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有位路过的高人搭了把手。”
“原来如此,”宁楹闻言没再追问,转而缓下神色,夸她道:“今日见你修为大有长进,我原以为你与修行之道无缘,不想这次到凡人界却机缘巧合苦尽甘来,不但顺利步入修仙一道,更是在短短时间内到了闻道中期。待回宗门叫爹和娘知晓,怕是要高兴得绕咱们十八峰转个几百圈儿。”
说到这个,不免涉及原主之死,宁杳也不好说什么,只抿着嘴笑。宁楹不是个多话的,难得说这么长一段,之后又问了院里花开的事儿,见宁杳一问三不知,才离开了去。
她走了扶琂才出来,宁杳摘了几朵桃花捏在手里,嗅了嗅味道,放进口中竟有淡淡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