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彩想,其实眦昌也挺好看的,只是太坏太邪,所以把他整个人的平均分都拉低了。如果他是个好人,舍得把那双奸险的吊梢眼往下拉一拉,那就能得九十九分。但现在他只有九分,这九分还全部都是加在了颜值上。
江晏说,周家小姐未婚先孕,顾念男人是只闲云野鹤,三媒六聘什么都没要,自己倒贴嫁妆张罗了亲事。谁知成婚那天,新郎失踪了。
周家小姐生下了孩子,就是眦昌。住在这儿的人大都受过周家的恩惠,明面上自然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背地里可能也只会感叹周小姐遇人不淑,但周小姐还是难以解开心结。
独自抚养眦昌的那几年里她极少露出笑脸,对眦昌虽然不坏但始终严厉,生怕稍不留意就会叫他长成他父亲的那种心性。
直到有一天,他父亲回来了。
周家小姐挣扎过,可男人一改往日作风,对她极尽体贴爱护不说,还赌咒发誓再也不会弃她于不顾,周小姐拗不过本心,最后违背家人的意思和他重修旧好了。
没过多久周小姐怀上了玄礼,不同于头一胎,怀玄礼期间经常感觉体虚乏力,有几次还差点昏倒,生产的时候也是龙龟一族汇集了全部的妖力施法救治,才保住母子的性命。
周小姐格外疼爱玄礼,不仅因为他是自己用命换来的,还因为他成全了自己的梦寐所求。
众所周知,在一个家庭中,父母对待子女的态度如果做不到相对的公平,那必然给相对弱势的一方造成严重的甚至恶劣的影响。江晏没有提,但宋彩知道,母亲对弟弟的疼爱被眦昌看在眼里会怎样发酵。
要是只有母亲这样便算了,偏偏他的父亲对他的态度也奇怪,不算冷漠,但也不算亲近。虽然弟弟有的东西他都有,但小少年还是觉得不够,至少弟弟能随时随地得到的来自于父亲母亲的微笑,到他这儿时就会变成隔靴搔痒一般的敷衍。
宋彩叹息,不管人族妖族,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钮链都是一样的,遇到的问题也无甚差别。
到这里就该说“然而”了。
然而周家小姐的好梦又落了空。
玄礼才几岁大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人,眦昌的生父。面对两个长相一模一样但气质大相径庭的人,周家小姐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玄礼没有半分蟒的特征,且每年的生辰那天都会身体不适——因为他父亲根本不是蟒,而是一只鬼。
第74章 浓情着淡彩11
这世上有一种鬼,被称作讹鬼, 因为他们喜欢伪装成俊男美女的模样, 勾引贪恋美色的人们。
不同于那些枉死不能解脱而在世间游荡的小鬼, 讹鬼法力高强,只要他想,别说是凡人之眼,妖眼、神眼他都能蒙蔽。
讹鬼一般以人的精力为食,等级越高越讲究, 任何有灵性的东西都能成为他捕猎的对象。周小姐在孕期的异状正是因为腹中胎儿吸食了母体的妖力,若不是族人合力化解了胎儿的讹鬼特性,只怕在生产当日周家小姐就被吸食殆尽了。
眦昌的生父了解到这一切,嫌恶周小姐不洁, 任她怎么哭求解释都没用, 毅然决然地带走了眦昌。而周家小姐便把全部的恨意都投注到了讹鬼的身上, 在一个初秋的夜晚呕出了自己的胆,拌在蜜糖里诓他吃下了。
龙龟的胆剧毒无比, 任你是化境仙使还是妖王魔尊都不能免疫, 讹鬼自然不例外。苦胆苦胆,即使拌了蜜糖也不可能甜,但讹鬼连一瞬都不曾犹豫, 吃得一滴不剩。
他吃完之后才说,不曾后悔过。说完这句便死了。
讹鬼何尝看不出来那是对他的试探,而周家小姐似乎也是故意要让他看出来。在那种时候,不吃, 她可说一句“贪生怕死”,吃了,她还可说一句“装模作样”,讹鬼并没有好的选择,所以决定用生命来做交代。
但他也许是太过妄自菲薄,周家小姐万一也存了放他一马的意思呢?他不知道周家小姐能不能对一只鬼动心,就像周家小姐不知道一只鬼能不能对龙龟有真情。
“所以他们都采取了极端的措施,一个敢用自己的胆下毒,一个敢豪气吞下,”宋彩喃喃,“你说一只讹鬼,压抑了本性,伪装成一个善解人意的好丈夫、温柔慈爱的好父亲,他图的是什么?”
江晏道:“不知。没人知道他的来头,但讹鬼这种东西坏事做尽,轻易是不会被感化的,周家小姐不简单。”
宋彩认同,又不禁为讹鬼感慨:“周小姐或许知道他的心意呢。我们那边有个脍炙人口的说法:感情都是滚出来的。夫妻俩朝夕相处那么久,彼此之间是真心还是假意怎么可能体会不到?但周小姐却别不过那个劲儿,因为不管你存的是好心还是恶念,欺骗都是让人难以原谅的,尤其他欺骗的是人家的感情。”
江晏目露疑惑:“滚?”
“对,就是……”宋彩轻咳一声,凑到了江晏耳边嘀咕。
江晏闻言愣了半晌,末了道一句:“你说得有理。”
周家小姐没了胆也活不了多久,她想死得早些,却又不放心自己的孩子,于是把年幼的玄礼带去了蓬莱岛,想要求得蓬莱仙人的收留。
蓬莱仙人从不收徒,因为他收徒有一个条件,求他的人须得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周家小姐说自己没什么别的了,还剩一颗善心,虽然已经千疮百孔,却从没生过恶意,尚且值得一换。
蓬莱仙人说不行,因为她的心分明生过恶意,她还因为那恶意害死了别人。周家小姐没有狡辩,因为讹鬼、厉鬼、孤魂野鬼都一样,杀了就是杀了,跟杀人、杀妖没分别。
周家小姐向蓬莱仙人磕头道歉,带着玄礼走了。漂在海上时恰逢一场惊世海难,她已无力把渔民一一救出,便直接把玄礼抛上了渔船,又用自己那颗心化成法阵护住了渔船。
风浪过去,蓬莱仙人出现了,带走了玄礼。原来海难是蓬莱仙人设下的考验,如果周家小姐只是护住自己的孩子,那只能算有一颗慈母之心,但她选择了非亲非故的渔民们,是以证明了自己的救赎之心。
蓬莱仙人道,此心,善也。
江晏讲得细致,不比天桥底下卖唱说书的差,宋彩几次想鼓掌都忍住了,毕竟是个忧伤的故事。
两人在路上遇到了前来迎接的半妖族军队,江晏说原本赤练也来了,但他们先救到了蓝姬,便叫赤练护送蓝姬回宫了,没想到他又派了人来迎接。回到大泽宫已是凌晨,由于遭到了江晏的白眼,宋彩便没能及时去探望蓝姬,被赶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醒来以后江晏居然替他弄来了几套新衣服,问他喜欢什么颜色,如果还想穿红色也有一套相似的。宋彩合上下巴之后拿起那套红衣,百思不得其解——江晏什么时候这么会体贴人了?
江晏道:“要不然就都留下,剩下的留着换洗。”
宋彩摸上江晏的额头:“你今天不舒服吗?”
江晏拿下他的手,道:“别啰嗦了,选一套穿上,你这身破了洞就扔了吧。穿好以后出去吃点东西,然后我们上路。”
“上路?”宋彩问,“我们要去哪里?”
江晏:“去蓬莱岛。”
宋彩一边脱自己的衣服一边同他搭话:“你不会是想去打听跟那位周小姐有关的事情吧,虽然我对后续很感兴趣,但真的没必要那么八卦。都是过去的事了,对我们整治眦昌应该不会有影响。我跟你说,在我的家乡像眦昌这样的问题儿童真的蛮多的,社会越进步,人们的压力就越大,不光是大人,孩子也一样,时间长了就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江晏见他脱衣服丝毫不避人,表情微变,忙转过了身去。转身以后又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因为宋彩必然没有当回事,于是又转了回来。恰逢宋彩琢磨衣服上的一个盘扣开洞太小扣不进去该怎么办,衣裳便半搭不搭地挂在臂弯,半个皙白的脊背都露在外面,江晏一下子就不好了。
那时两人滚作一团的情景奔腾杀涌,还有宋彩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说“滚”就是滚床单,说“日久生情”是……那话他说不出来,但他心里仿佛被一把小凿子凿了一下,薄薄一层被霜花蒙住了的窗户纸就噗嚓一声破了。
江晏略带忧伤地想,我不能在此处待着,现在就得出去。于是他咻地一下原地消失了,留宋彩还在吧啦吧啦地抱怨洞太小。
江晏找了个理由暂先告别了赤练等人,答应三日内就回来,于是不顾小麒麟的反对把他留给了恭乙照看,恭乙便和千重心留在大泽宫等着他们,顺便继续研究医典。
蓬莱岛远在东海东南,两人路上闲聊,江晏给宋彩讲了一个故事。说蓬莱岛在成为仙岛之前其实是座魔岛,因为有一位魔修在岛上的神芝崖建立了邪教,吸引了不少狂热的信徒。那魔修的力量强悍无比,终于引起了天界的忌惮。天界派了神兵来镇压,最后邪教覆灭,魔修被一位天尊收服炼化,再也入不得轮回。
奇就奇在多年以后有人再次发现了他的踪迹。神芝崖下的洞府里,一个年轻人自称神芝侍者,对着过路的人们宣讲他的“身死魂存,神力不灭”理论,还放出话说有朝一日必定叫神芝崖重现旧日辉煌。
只可惜那年轻人没能做到,因为他的身体溃烂腐化了。有人亲眼看见他的灵丹从腐化的身体里脱出,钻进了愚昧追随者的身体里。被他“寄生”的人完全丧失了自己的意志,以他的口吻说话、做事、到处宣讲,最后和第一位神芝侍者一样,变成一抔腐土。
宋彩心想,那不就是搞传销?好好一个魔修竟然是个话痨,难不成传说中的邪教就是传销组织?
江晏说,那魔修没什么可取之处,唯一值得在意的就是他的灵丹和魂魄。众所周知人的修为都是以灵丹为核心逐渐积累起来的,妖魔也一样,死了之后灵丹会随之陨灭,灵魂重入轮回。但那位魔修被炼化之后竟然保存了魂魄和修为,可以短期寄存在别人体内,直到对方不堪重负被压榨干净为止。如果这法门被世人窥得,那将天下大乱了。
宋彩问:“难道那个魔修就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宿主?”
江晏道:“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没多久之后就被他从前的一位护教法师抓了起来,唔,就是后来的蓬莱仙人。蓬莱仙人精通奇门遁甲术,琢磨出一套可以把灵丹融合在灵魂中的妙术,所以魔修死亡之后魂魄并非浑浑噩噩,而是意识清明,最后从那位天尊的炼化炉里逃脱了。”
宋彩疑惑:“既然蓬莱仙人也是出自邪教,天界为什么没把他一起端了?”
江晏:“据说是因为裙带关系——蓬莱仙人和那位天尊曾经师出同门,天尊对他手下留情了,他也承诺改过自新,再也不会助纣为虐。”
宋彩“喔”了一声,心想这就说得通了,当初孙悟空的铁棒子底下也逢过不少天上来的妖怪,最后都被救走了,说带回去惩治,谁也不知道惩治了没有。到底是京里有人好做官啊。
江晏道:“蓬莱仙人把魔修的灵丹带回去之后施法,让其寄存在了神芝草化成的躯干里,神芝草的灵气可以中和他的魔气,当然,力量也会被削弱。”
宋彩听他讲到这里隐隐觉得不对,问道:“江晏,你带我来蓬莱岛到底是做什么?你是要找蓬莱仙人吗?”
江晏道:“正是。”
“等等,”宋彩的心脏像被握紧了,“你,你找他干什么?”
江晏的侧脸染上了细柔的云雾,他却直直望着前方不肯回头看宋彩,道:“请他帮忙,把妖丹与你的魂魄融合。”
作者有话要说:这pa还有一章,感谢小天使们关注!
第75章 浓情着淡彩12
神芝崖上,昔年的邪教已经变成了神芝宫, 从宫门到正殿, 从正殿到偏殿, 再到四季花园,到处都种着神芝草。一朵朵奶白的神芝草肥肥胖胖,泛着点儿黄的顶盖如同香香甜甜的奶油芝士小帽,看着就有食欲。
但宋彩没心情去薅来尝尝,他自从听到江晏的意图之后就一直牙关打颤, 怕得要死——他总觉得江晏可能想自杀。
他劝了,被江晏宽慰说没有要自杀,别多想;他吼了,被江晏搂着肩膀说这样对两个人都好;最后他嚎啕撒泼, 拖着江晏的手赖在地上不肯走, 便被江晏问“是要抱着还是背着”。
他没辙了, 只得擦干眼泪勇敢地站起来,先跟上去看看情况。
引路的是个样貌周正的年轻男子, 看着挺瘦, 但是肚子很大,走起路来肚皮一颠一颠的,配合着骂骂咧咧时忽而撅着忽而扁着的那张嘴, 倒是有点滑稽。
男子扛着锄头一边走一边骂一个“老不死的”,宋彩听着原因无外乎那人叫他干活了,整天不是刨坑就是锄地,辱没了他的尊严。
宋彩听他骂, 自己的情绪倒是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便问他骂的是谁,男子说还能有谁,岛上年龄最大的那个就是了。
江晏笑了一声,道:“阁下能忍到现在也着实叫人佩服,换了我可不行,宁死也不做这等低三下四的事。”
宋彩忙捂住他的嘴,冲脸色发青的男子道:“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别往心里去。”
江晏往旁边侧了侧头,叫宋彩够不着他的嘴,挑事儿似地道:“不是那个意思还能哪个意思?我生平最烦抹桌扫地这等活计,以为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折辱人的了,谁知今日涨了见识,原来还有刨坑锄地。”
“……”宋彩的表情整个僵住,自暴自弃地拍了拍额头,心道江晏你就使劲儿作吧,直接作得蓬莱仙人不肯帮忙才好。
那年轻男子“铛”地一声扔了锄头,横眉怒目地盯着江晏:“你小子给我记住刚才说过的话,今日不管你求什么,都别想成功!”
江晏:“你说的算么?你又不是蓬莱仙人。”
男子叉着腰:“蓬莱仙人算个什么东西,老子比他强百倍!他得听老子的!”
江晏:“喔,这么说你是蓬莱仙人的亲老子?”
男子:“不是亲老子胜过亲老子,想当年我……我呸!我跟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说得着么!走走走,别想套我的话。”
宋彩心想这人提到了当年,又说蓬莱仙人得听他的,要不是他跟蓬莱仙人有仇才故意口出狂言的话,那身份可就不一般了。难道是……
“什么玩意儿!”男子突然弯腰从路旁种植神芝草的腐叶土里拎出一只花栗鼠,“又来拱神芝草,知不知道这里的每一根都是老子种的,老子一口就能吃了你!”
他说着就把花栗鼠往嘴里丢,一声呵斥传来:“住口!”
宋彩和江晏齐齐往殿门口望去,只见一位手拿拂尘的青年道人正立在小路尽头,笔直如青松,纱袍浮动,十分的仙风道骨。他拂尘一扫,要吃花栗鼠的男子便“剖”地被扣上了一顶乳黄色蘑菇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