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真的很生气。
他是人,他们却不把他当人对待,他能不气吗?!
“我不治了,他们不敢来喊我,也不敢来找我,每次看到我都跟看到鬼一样,给我送饭就像在给庙里的雕像摆祭祀品,还放鸡大腿!”申漾气呼呼的吐槽。
他扶着额头无奈的看着他们嘿嘿偷笑,笑吧,其实说起这事,他自己也想笑。末了,他无语凝噎道:“然后他就来了,紧接着她和他也来了。再然后我们就走了。”
他们还……哎,想起那天,申漾脸一热,捧着水杯不放手,只拿杯子挡他本就不大的脸,遮羞。
“……”殷宁比划了两个手势,一个是摇滚手势,还有一个是“OK”眼神问他所说的她和他是否就是王平和陈皓清。
“嗯。”申漾颔首,他看到那两个人也是这么比划的。他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手语,“胜利”代表张正义,“OK”代表陈皓清 ,“摇滚”是王平,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手势,可他知道这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手势语。就像他捏着大拇指和食指比心,指代的是X大殷宁一样。
“他说他是老三。”申漾挤眉弄眼的示意袁华似乎不知道老三就是陈皓清,他这一路上都听袁华说老三很坏不救他的事,却从来不说名字,他便没有多事,他没有对他说陈皓清=OK,而OK确实是三,所以喊他老三,没毛病。
“……”他居然没有戳穿。殷宁反应了一会儿,和席小东二人交换了个眼神,三人一起安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申漾不愧是一中老学长,他比袁华乖,乖得多的多的多。
这也再次证实了张正义的眼光,殷宁暗道他识人真准,自己实在不及!
“他们没回来?”殷宁问。
“不知道。”申漾忽然吞吞吐吐起来,郁闷道:“我……”
他一言难尽,怎么说呢?申漾认为自己这三十年来最囧的时刻就是那天,就是那一刻了。
他更没想到陈皓清也在!
不对,他知道陈皓清替张正义去玉人湾了,袁华也去玉人湾,他们三个一定一起行动的,所以袁华能找到他,王平也能找到他,那么陈皓清也出现,这并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就是无法接受。
就算已经过去这么久,他还是觉得那两人,实在太过分了!
“我俩那么久没见面!”袁华嘟囔道。在申漾的坚持下他进屋穿了件连帽衫,要以他的意思,反正大家都一样,都心照不宣,根本不必穿衣遮掩什么,穿衣反而欲盖弥彰。但是,申漾不许。他非说那样不雅,不是待客之道。他只得穿衣,盖住哥哥给他的爱情。
一出卧室就见申漾正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开口,他盘腿挨着申漾坐在他身边,不痛快的看对面三人,万分郁闷道:“当然要激动一番,结果!!!到了关键时候,她突然开口说话了!简直过分,我当时差点萎了!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
他说着拍自己胸口,以示那两个人真的很过分。
九
、猪八戒照镜子
“噗!”
“噗——”
“……”
“那天哥哥主场,也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就……那个了。”袁华嘟囔着,被申漾拍了一巴掌,低着头不说话了。
反正那天很尴尬。
两人那么久没见,又是劫后余生,正脱光了抱着啃在兴头儿上呢,哪想到会有人听墙角!
直到王平的声音忽然出现的帐篷里:“你说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他们还得逃跑这件事?”
他们才知道事情大条了!
简直要命!
然而王平毕竟是王平,袁华在她面前一向是赤条条的,他没有任何秘密,申漾也不遑多让,除了没有在王平面前赤身裸体外,他基本上也没什么秘密。所以倘若只有她一个人也就算了,如果听墙角的只有一个王平,他们还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她想知道的事,谁能瞒得住?反正他们两个都做不到。毕竟对他们而言,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然而事与愿违。
偏偏不止她一个!
另一个人居然还跟她聊天!
另一个声音道:“不知道。”
王平:“你计时了吗?”
“没有。”
“这一般来讲得多久啊?”
“不等,有的人三分钟,有的人十三分钟,有人五分钟,也有人五十分钟。”那个人很懂,好声好气的建议道:“我们还是去放火吧。万一一会儿他们再换一下主客场次,得个把钟头……”
……
“……”这人谁啊,怎么这么懂?!申漾面红耳赤,还换什么场次,他直接交代到那儿了!看到本人后他才知道另一个声音的主人是陈皓清。
那两个没底线的,居然在那儿偷听他们亲热,过分至极!
他简直被他们吓出了些毛病,以至于现在每次一进入状态,他总觉得那两个人又在旁边看着他们,又要讨论多久的问题!
被坑狠了!
申漾越想越觉得那两人就是故意的!因为这事对没羞没臊的袁华而言根本不是事,他并没有受到任何阴影,该起起该落落,相比以往还有点更加迅猛的势头,他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被他们影响的只有他一个人!申漾深深觉得那天的经历对于申漾而言根本就是噩梦!
被几人打趣狠了,申漾嘟囔着让他们别笑了,半晌才又道:“然后我俩就收拾收拾东西,走了。”
他们走得很干脆,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放什么火”,当天夜里他们就出发,两人走了两天两夜,年十三他们才看到车,然后搭乘军区的直升机,年十五回来。
这几天他们也一直关注着新闻,可是除了世界和平外,再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发生,甚至没有任何关于火情的报道,这让申漾说不清楚,那两个人、那个营区最后究竟如何了。
他一直云里雾里的,转眼就到了眼下这个情景。
“他们现在在哪儿我真不知道。”申漾讪讪,叹道:“不过她特别交代了,让我别乱跑,说她回来要找我算账。”
说起这件事,申漾不由打了个哆嗦。袁华自然也发现了,握着他的手,跟着一叹。
其实王平的原话是:“除了我,不许再跟任何人走,包括这小子。”说这话的时候她凶神恶煞的指着袁华,特别凶,凶得刻骨铭心。
这句话申漾能记一辈子,他当时就想,就算将来某一天,自己和师父一样大脑衰退得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一定依旧会记得那天的王平说过的这句话。
回来这一路上,申漾已经对袁华说明他接受王平给的工作室的事,至此为止,除了和他的专业、病人相关的事情,以及张家外,申漾对袁华再无其他隐瞒。
……
好吧,申漾自己也觉得这话假,其实他不能让他知道的还挺多的。面对袁华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有点心虚,只能竭力不让他发觉了。
至于袁华,他开始是不相信,也不想相信,后来却是不得不信。其实稍微动动脑子,他也知道申漾不会在这事上对他撒谎。更何况队长可是丢下手中的工作,亲自去找申漾的!她那么忙,他们一个月几乎走遍西北所有的山头,就算她不忙了也该好好休息一下,怎么可能出来找一个和她不相干的人!
在这之前,也就佛弥是这个待遇,想当初救张正义的时候,队长也只是给他甩了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不管了呢!
更何况她点头说可以走,他才跟他走。
想起这事袁华就郁闷,摆明了,他凭自己的本事再也带不走申漾了。
哎,袁华想起这事就头疼,扯着申漾的手又往自己怀里拽了拽,哥哥本来就不听话,现在更不会听他的了!
他简直无法接受原来哥哥也听她的这件事。唉,原来根本不需要他隐瞒申漾的电话号码,他们两个人已经有所接触 ,并合作了!
他总是不能接受那两个人居然背着他已经勾搭上了的事实,小孩儿一样,一想起这事他就气哼哼的找申漾“算账”。
就像现在,一会儿没注意,他就已经把他箍在怀里了。申漾无语,推着袁华挣出他的怀抱,也不管面前还有三个人,就这么抱着他,被人笑话!
申漾不理他哼哼,反正他们的日子长着呢,慢慢算吧,谁的心里还没一笔账了!
至于他自己……
想起什么,申漾可怜兮兮的抽了一下鼻子。虽然以他的见解弄不清楚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的切身体会就是——在这件事里,似乎和上次一样,他,嗯,他好像又一次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上一回他一句话让自己的投诉成了笑话,王平和佛弥都被无罪释放了,王平被撤职是因为她临时更改命令,申漾认定这跟自己的投诉没有半分关系。
而这一次,圆滑世故的他,可以安然无恙地行走社会规则的边缘的他,向来以无情自保冷漠著称的他,不仅得罪了骗走他的人,也得罪了王平。
这感觉十分微妙。
无法言喻。
他同时得罪了对立的两方人马。
一般人做不到吧!申漾哭笑不得的自我安慰。
殷宁同情的拍了他一下,也是一言难尽的样子。
唉,不过,有什么用呢?!殷宁深深觉得,既然申漾已经上了王平的船,迟早都会轮到他挨骂,现在他有过也不错,总好过像他一样莫名其妙就劈头盖脸的挨一顿来得舒服。
“会不会给我定个‘通敌卖国’的罪?我没有!我真的什么都没有说过,我能知道什么呀!再说那儿根本就没有人跟我说话!”别说跟他说话了,那些人对他的态度也十分诡异,看到他就跑,这算什么!如果不是袁华坚持说他是被抓走的,千辛万苦才找到他,申漾简直无法想象自己成了……人质。
人质?
不对,申漾始终不认为自己是人质,他见过人质的遭遇。犯人抓人质向来有所要挟,犯人对待人质也不会像对待他那样,申漾总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是人质,就算不被殴打伤害成当年的张正义和年前的佛弥那样,至少应该被关起来限制行动。
申漾忧心忡忡,可他并没有被关起来,也没有被虐待。
他……
他只是被供起来了。
所以他认为自己不是人质。
见到袁华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王平下属的某个驻扎地服役,因为他曾经得罪过王平,投诉她,所以被罚被孤立,她小心眼度量如针鼻,才不许别人跟他说话。反正他认定自己这一行中遭受的所有不公平待遇都是王平指示的!
但是,虽然她有指示,可别人不敢明目张胆得罪医生。废话,枪林弹雨里闯过的人们,哪儿敢得罪说不准那一天就只能交付生存希望的医生,所以他们供着他。
就像供着寺庙里的佛像。
这是申漾给自己的遭遇找到的最合理的理由。
虽然这感觉很不爽,就像自己不是人一样,可他认为这很正常,对他有所求又害怕歧视他的人,都是这样虚伪。
申漾道:“我真的就……他们给我病人,我就治疗一下,惹我生气了,我就不出去,也不治疗!”
反正都是些可有可无的由冷兵器造成的直接创伤而已,那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简直是在挑衅他的能力!
杀鸡焉用牛刀?精贵不死他们!王平的人也不行!更何况,那些人并不是王平的人,而是敌对方。
哎。
他一直以为他会因为耍脾气的事被王平指责,所以生气的时候他连对策都已经想好了!哼,她敢跟他不讲道理,他就敢跟她辩清楚究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总而言之他能保全自己。
然而她没有来指责他。
他们只是来解救他,然后让他先行离开。
想到这里,申漾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感激了,只对着他的朋友们,叹了一年份的长气。
哎!
申漾亮着自己细长的胳膊给面前三人看,可怜巴巴道:“你们可一定得帮我说说情,我这半个多月都饿瘦了!”
“怎么撒娇这点跟学弟一模一样了!”席小东哈哈直笑,非说申漾和他们刚认识时相比像是变了个人,他打趣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有他这句玩笑话,几人一改先前略严肃的氛围,都乐起来。又说了一会儿这半个月来发生的点滴细节,殷宁提醒道:“咱们出发吧,我父亲过午不食,这会儿肯定在雁归等着了!”他还是那么操心,一直看着时间。
“那我们先回去了!”白平云说着站起来,指着袁华对申漾道:“他的手机还在里面泡着。拿出来了以后给我研究一下吧!”
“现在就拿走。”申漾笑着走到客厅的角落里,这一回他没有戴手套,直接伸手把袁华的手机拿出来,略顿了一瞬后,他将袁华的手机递给白平云,道:“喏,麻烦你啦!”
“你直接碰这个没关系吗?”白平云问,他记得他以前都会小心翼翼的戴着手套的!
“我后来发现我没必要戴手套。”申漾抬起另一只手摸眼镜,想投影给白平云看,他这才发现自己又没有戴眼镜。
他已经很久没有戴眼镜,也没有摸自己的眼镜,他几乎忘记自己的眼镜了!
申漾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自己竟然已经习惯用着双眼裸视这个世界了。
“那一副他带走了。”白平云说着,把自己带下来的两个眼镜盒推给申漾,道:“这两个你用。我根据你以前用的镜框,给你做了两幅新的。”
一副是日常的时尚大黑框,还有一副是干练稳重的金丝边框,都添加了白平云特意为他量身定制的解读投影功能,当然也有定位功能。
“?”
“见外人时总还是要戴眼镜遮掩一下眼睛的嘛!”白平云道:“你师父最初让你戴眼镜就是这个原因吧!”
十
、总有一天
“怪不得那些人老看我呢!”申漾笑,是的,师父让他戴眼镜挡着眼睛就是不想他吓到别人,也不想他被别人伤害。那是双向保护,不仅能让他不再轻易吓到别人,也能让申漾将自己与别人隔开分离。
可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不隔着这层玻璃看世界了,他都忘记自己这次出行没有戴眼镜遮挡自己的眼睛了!
而现在,再面对旁人异样的眼光时,他也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晦暗易怒了。
他确实变了。
他看向席小东,冲他微微一笑,他说得对,申漾也觉得现在的自己和与他们相识时,天差地别。
他比以前开朗了,也比以前温暖了,他比以前更像人,不再是“机器人”了。
他接过眼镜盒子取出一副戴上,点开投影,再次将手伸进那缸液体,实验给众人看,道:“瞧,相斥,它不仅不会进入我的身体,还会避开我。”
可它们会进佛弥的身体,也会进入骆黎的身体。
当然,他还没有证实这两种液体是同一种,虽然已知的大数据极其相似。
申漾和殷宁交换了个眼神,乐呵呵道:“很有趣对吧!”
白平云哭笑不得,看他用自己的手逗弄那些像是有生命一样回避他的液体,哈哈道:“你把这缸东西当宠物养啊!”
“一举多得。”申漾嘿嘿一笑,摘下眼镜,又道:“有机会的话我想好好研究一下,到时候得借你们的实验室用!”
白平云随意哼了一声,跟殷宁三人告辞,拉着席小东上楼。
袁华不肯跟申漾分开,背着申漾随身携带的背包,跟着两人一起上了殷宁那辆宝蓝色的二世祖车。
为什么申漾没有开自己的车呢?
因为殷宁说,他的车被别人开走了。
殷宁避而不谈名字的人能是谁呢?
没想到张正义不仅拿走了他的眼镜,还开走了他的车!申漾不留情面的在心里给张正义贴上新的标签,强盗!不讲理!跋扈!他面无表情的上车,坐在后排座位上就像没听见那句“不还”的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