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皇后怔怔,宗人令和李冠中、吴江则脸色大变。
毛贵妃这是在逼迫在场的所有人。
这个时候,李冠中若是继续装死,那就说不过去了。
他连忙道:“贵妃娘娘莫要焦急,下官和吴副使这便过去,务必将陛下带回来。”
他说的是带回来,却没有说是活着还是死了。
毛贵妃勃然变色,她依然跪在地上,转过身来,玉手指向李冠中:“安昌侯,太祖皇帝和大行皇帝对你们李家不薄,如今大行皇帝只有陛下这一根独苗,你是要致他不顾吗?”
李冠中生平最怕的不是他爹老安昌侯,而是泼妇!
这是他今天才对自己刷新的认知。
毛贵妃这是摆明要撒泼了。
李冠中抹一把头上的冷汗,讪讪说道:“下官惶恐啊!”
“你惶恐个屁!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就忘恩负义了!陛下尚在襁褓之中,那些歹人想要害他,只是动动手指的事,你们过去有个屁用!”
在场之人还是第一次听到宫中的贵人出言如此粗俗,这位毛贵妃可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她的父亲是堂堂吏部尚书毛元玖,她的外家则是护国公府,她是贵女中的贵女,她没有进宫之前,京城里的贵女圈子,除了杨皇后就属她了。
可是现在,这么一位身份贵重的人,竟然如市井泼妇一般,就差满地打滚了。
但这也正是母子情深啊。
不对,是为母则刚。
杨皇后面色如冰,她终于忍不住了,斥道:“贵妃休得无状!”
她的身份地位与毛贵妃不同,在这件事上的立场也不同。
正如前面所说,在杨皇后看来,小皇帝死了,可以在宗室里再抱一个,她还是太后。
可若是小皇帝死了,毛贵妃就失去了最后的依仗,她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人的心态不同,她们之间那坚不可摧的合作关系,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动摇。
杨皇后是矛盾的,她不想用刺客去交换小皇帝;而毛贵妃却是义无反顾。
杨皇后斥责了,但是毛贵妃却像是没有听到,她忽然站了起来,接着,她推开想要拦着她的内侍和宫女,竟然是向着那两名黑衣刺客跑去!
“危险,快拦住贵妃!”
“娘娘,不要过去啊!”
“快,护驾!”
其实吧,沈彤和云七此时此刻都被按在地上,这些人没有必要这样紧张,他们怕的不是刺客会伤到毛贵妃,而是毛贵妃这么一闹,反倒让刺客逃了。
可是毛贵妃如同一头发怒的母狮,谁敢拦着她挥手就是一记耳光,就这样,她竟然真的跑到了云七和沈彤面前。
离得近了,毛贵妃终于看清这两个人的身材。
“女子?她们是女子!”
毛贵妃转身对杨皇后道:“请皇后娘娘下旨,让嫔妾和嫔妾的宫女替她们顶罪,让孙忠把她们交给刺客,换陛下回来。”
说着,毛贵妃拔下头上的钗环,竟然自己跪了下去。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就连杨皇后也没有想到,毛贵妃疯起来,恐怕是连真疯子也怕。
这个该死的贱人,是哀家对你太过纵容了,今日之事过去之后,看哀家如何收拾你。
杨皇后在心里咬牙切齿,可是脸上却平静无波。
李冠中清清嗓子,对杨皇后道:“依下官来看,贵妃娘娘所言虽是下策,但也可行。”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吴江暗地里把李冠中骂得狗血喷头,可这时轮不到他说话,他只是李冠中的副手。
杨皇后道:“李卿家,贵妃是心疼陛下乱了方寸,你可是飞鱼卫指挥使,可不能也跟着胡闹。”
李冠中道:“下官不敢,下官是说不如就把那两名女子交出去,留下另外两名刺客。一是这两人都是女子,想来只是从犯,而下官听闻那两名男子却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侍卫高手,他们当是主犯。用区区两名从犯来交换陛下,而主犯依旧伏法,这何尝不可呢?”
第500章 大石头与背锅大侠
对于李冠中其人,杨皇后和毛贵妃对他素来无感。
为什么呢?因为这位飞鱼卫指挥使太没有存在感了。
或者,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副指挥使的,自从李冠中坐上飞鱼卫指挥使的位置,但凡给他当副手的都是出类拔萃,比如死去多年的杨捷,比如现在的吴江。
在世人眼中,飞鱼卫指挥使应该是恶贯满盈的大魔头,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可李冠中给人的感觉却是村口的大石头。
站在村口放眼望去,有牛有人有大黄狗却没人留意的那块大石头;思乡偶寄时,忆山忆水忆乡亲却不会忆起的那块大石头;长年累月扔在村口,男人坐过小孩爬过大黄狗撒过尿的那块大石头。
大石头不好看,可是却很沉重,几个人合伙搬不起来,因此索性不去搬了,就放在村口十几二十年,甚至更久远。
李冠中就是这样的一块大石头,看上去没用,可他却是世袭的安昌侯,他没有功劳,可是也没有过错,但凡混吃等死的人,大多不会做错事,因为不做,所以不错。只要他不作死,他和他的子子孙孙就能在大齐朝继续沐浴在皇恩里混吃等死。
可是今天,这块大石头忽然开口说话了,杨皇后和毛贵妃这才发现,自己以前走眼了。
这哪里是村口的大石头,这分明就是邋遢厨子用的灶台,除了油还是油。
杨皇后只是感到此人的油腻,毛贵妃却在后悔,后悔没让父亲拉拢此人。
毛贵妃的父亲毛元玖是读书人,因此,他虽然做了护国公府的乘龙快婿,可是在骨子里,他是看不上这些勋贵子弟的,尤其是飞鱼卫,在毛元玖眼里,飞鱼卫就是臭虫,一群只会做脏事的臭虫。
当然,此时此地,在这里的不仅只有李冠中这一只臭虫,还有吴江。
吴江本身就是太皇太后安插进飞鱼卫的,他虽然名义上只是李冠中的副手,可实际上,在飞鱼卫里,他才是真正的老大。
李冠中是个好脾气的,他从不和吴江去争高低。吴江捞了银子,李冠中便会让人去请吴江喝酒。吴江捞的每一笔银子全都逃不过李冠中的眼睛,因此,吴江每次都要分一半给他。
而李冠中自己是不捞银子的,因为他什么也不做,不做事也就没有捞银子的机会。
李冠中只捞吴江的银子。
刚刚李冠中的那番话,听得吴江眼睛发直。
女子就是从犯,男人就是主犯?
明知李冠中是在胡说八道,可是却又无法反驳。
终于,杨皇后看向了吴江:“吴副使,你也是刑狱的行家,刚刚李卿家所说,你怎么看?”
杨皇后其实是不太想换人的,可是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她若是坚持不换,倒像是她不置江山社稷于不顾了。
吴江心领神会,杨皇后分明不想换人,他刚一进宫,便有人把朝阳宫里的消息密奏给他了。
刺杀太皇太后的刺客之中,便有德善。德善临死时已经召认他们是受后晋余党的命令。
身为飞鱼卫副使,吴江当然知道德善的身份。
德善是护国公府的主管,是老护国公杨锋的亲信。
这种情况下,杨皇后当然会急着盖棺定论,她十有八、九会把几名刺客全部灭口,坚决不会把杨家扯进来。
现在杨皇后问他,吴江便明白,杨皇后是想让他持反对意见。
可是被绑架的那个人是小皇帝啊!
吴江怎么敢说出不让交换的话来?
“依下官来看,兹事体大,不如请三位监国来议。”
太祖皇帝殡天后,先是首辅沈毅被诛九族,沈毅的门生故旧也跟着纷纷落马,第二年,崇文帝登基,太皇太后与老护国公杨锋、定国公萧长敦、吏部尚书毛元玖为监国,共同辅佐崇文皇帝。
只不过定国公萧长敦深居潜出,罕少过问朝堂之事,四位监国实则只有三位。
但是现在太皇太后死了,吴江口中的三位监国便是包含了定国公萧长敦的。
杨皇后心中一动,她果然是急中生乱,想到要把宗人令叫过来,为何就把监国给忘了。
杨皇后猜到这个时候,这三位应该都已经得到消息了,他们听到的消息即使不全,但是朝阳宫遇袭却肯定都知道了。
杨皇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祖父,老护国公杨锋。
这几个月来,杨家频频出事,现在父亲也去世了,祖父毕竟上了年纪,或是现在得知太皇太后也不在了,祖父的身体怕是受不住。
杨皇后有些迟疑,如果父亲还在的话,现在可以请父亲过来,但父亲不在了,大哥虽然能干,可还没有袭爵。
护国公杨敏的死讯,还没有公开,但是飞鱼卫的这两位却是早就知道了。
两人没有说话,倒是宗人令开口了,他道:“杨老国公和毛尚书虽然德高望重,又身负监国之职,但是他们毕竟都是外戚,依下官看,不如请定国公来吧。”
杨皇后和毛贵妃差点没给气死。
她们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宗人令这么不是东西呢?
果然,姓周的……
这些年杨家和毛家为了大齐朝呕心呖血,到了这会儿,却统统成了外戚!
太皇太后的死讯还没有召告天下,大行皇帝也还没有下葬,崇文朝的年号还没有改呢,在宗室们的眼里,杨家和毛家除了是外戚就什么也不是了?
杨皇后和毛贵妃咬牙切齿,不过两人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老护国公肯定会偏帮杨皇后,而毛尚书一定会帮着毛贵妃,但是定国公萧长敦在这里,加之他们又是翁婿,自是不能在人前撕破脸。
如此一来,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定国公萧长敦,就再好不过了。
萧家与宗室不沾亲,而且这些年来在朝堂甚是低调,无论定国公是否同意交换,这口黑锅都是他来背了。
你们萧家可是霄云阁里排在头一名的,除了你们,还有人更适合背锅吗?
没有了,小皇帝若是死了,就是你萧长敦的错!
第501章 进宫
其实在场的人都猜错了。
定国公萧长敦还没有收到太皇太后的死讯。
但是他知道宫里出事了。
萧家在两位飞鱼卫指挥使的府邸里都有人,今天晚上,李冠中和吴江前脚出门,萧长敦便被萧祎叫醒了。
这会儿,宫里派人来了,来的是杨皇后身边的太监高德,他还带来了一旗羽林军。
更重要的,高德带来杨皇后的口谕,宣定国公萧长敦连夜进宫。
萧长敦接了旨,问道:“高公公,不知皇后娘娘连夜宣老夫进宫是为何事?”
这时,阿马悄悄将一只荷包塞进高德手里,高德捏了捏,轻飘飘的,是银票。
他用衣袖抹抹眼角,压低声音说道:“太皇太后薨了!”
“啊?”萧长敦吃了一惊,虽然他隐隐地已经猜到是与红娘子有关系,可是他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快。
不对,还有一个人也进了宫,而且就在今天早上!
萧长敦面沉似水,没有再问,带上萧祎出了定国公府。
高德不由佩服,这位定国公的定力非同一般啊,说真的,今天他听说太皇太后的死讯时是不相信的,太皇太后怎么会死呢?还有人能把太皇太后杀死?
为此,高德还狠狠掐了身边的小内侍一把,小内侍疼得叫起来,高德才相信这不是在做梦。
反观定国公,除了那一声“啊”,就再没有什么了,这是什么定力?这是长年累月不上朝,与世隔绝的大脑迟钝!
到了宫门前,萧长敦让萧祎在外面等着,自己和高德进去。可是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也是孤身一人,正和守门的羽林军说着什么。
竟然是护国公世子杨锦程。
高德自言自语:“大公子怎么来了,他是外戚啊。”
外戚这两个字竟然会从高德口中说出,倒是让萧长敦吃惊不小。
萧长敦当然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宗人令刚刚把杨家和毛家统统归于外戚,当时高德就在杨皇后身边,这两个字便刻在了他的心口上。
萧长敦和高德也走到宫门前,高德掏出腰牌,道:“咱家是去传旨的,定国公是奉了懿旨进宫的。”
说完,高德便向杨锦程见礼,杨锦程看到萧长敦,便道:“世伯,祖父担心宫里的事,让小侄前来,世伯可否让小侄陪您一同进去?”
萧长敦在心里叹息,杨家和萧家早就不对眼了,没想到杨锦程竟然一口一个世伯,叫得这么坦然。
也好,那就一起进来吧。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杨锦程是杨皇后的亲哥哥,同时也是太皇太后最喜欢的晚辈,平素里他时常会进宫,有时天晚了,太皇太后便让他留宿在宫里。虽然此事也曾被人暗地里非议,但是却也没有人说在明处,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有萧长敦和高德都在,羽林军便不再阻拦,放了杨锦程和他们一起进去。
杨皇后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能见到大哥杨锦程,她的眼中有了泪意。
大哥是不放心她,来给她撑腰的。
定国公萧长敦毕竟上了年纪,他放眼看去,只见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却看不清楚这些人有何不同。
刚刚在路上,高德已经把朝阳宫里的事对萧长敦讲了一遍。
这是杨皇后授意的,其实即使阿马没有给封红,高德都会说的,只不过有了封红,他说的更详细。
皇后娘娘是怎么说的,贵妃娘娘是如何闹的,宗人令说了什么,李冠中和吴江又说了什么,还有那几名刺客又是如何抓住,除了没有提及德善,高德把他看到听到的全都说了。
最后,当然是最重要的,这些刺客全部都是后晋余孽!
总之,萧长敦心里清楚,他是来背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