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婆子混在人群里,她一直都让自己处于安全的状态,抬头看一眼观山楼,临街的窗前已经空了,七少和彤姑娘应该已经离开了。
江婆子转身便向着她早就盯上的那个人走去……
京城戒严,城门关闭,西山大营的兵马开进京城,街上马蹄声不绝于耳,尘土飞扬。
几乎一夜之间,真仙教在京城的所有道场全部被查封,道场里剩余的人被捉拿归案。
可是正如毛元玖所说,无论是从道场里抓的人,还是西四牌楼幸存的那些人,全部都是普通百姓。
毛元玖甚至怀疑,李冠中一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劫法场,一早就知道真仙教的人会闹事,这些都是李冠中早就计划好的,只是让他来当一回傻子而已。
崇文帝勃然大怒,京城重地,当朝首辅和飞鱼卫指挥使亲自监斩,竟然还让人犯被劫走,且,那个什么真仙教又是怎么回事?
抓了那么多人,京城的大大小小监牢一夜之间便被填满,可是这些人什么也不知道,除了不停念叨“真仙救世,万众归心”以外,便是一言不发。
第601章 带回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江婆子才回来,她扛着一个大口袋,里面鼓鼓囊囊像是装了一个人。
江二妹看了一眼,问道:“送到灶上吗?”
江婆子一个眼刀子扔过来,江二妹别过脸去,还在燕北时,这种场景她见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送到灶上,洗涮干净,剃毛剥皮。
“现在咱们和以前不一样了,你若是再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就和姑娘说,让你回燕北。”江婆子没好气地说道,小姑子是被自家男人惯坏了,如今跟在沈姑娘身边,万一再像以前那样闯出祸事,可就不是她们夫妻可以解决的了。
江二妹被自家嫂子怼了,也不生气,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个大口袋,问道:“不送到灶上,那要送哪里?”
江婆子见她油盐不进,一时也拿她没有办法,道:“你去把姑娘请过来。”
江婆子扛着口袋进了她和江二妹住的屋子。
片刻过,沈彤就过来了,她已经摘下人皮面具,露出了自己的脸。
“姑娘,我把她带回来了。”
江婆子说着,便解开了袋口的绳子,轻轻一拉,里面的人露出了脑袋。
沈彤看了一眼,问道:“她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虽然当时看得不太清楚,但是那人一张芙蓉玉面,白得发光,之后偶尔想起那人,沈彤便只有一个印像,皮肤很白,一看就是娇养长大的。
而眼前的人,面色枯黄,双目深陷,说她三四十岁也不为过。
“她就是我和芳菲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假尼姑,姑娘你看”,江婆子指着尼姑的耳垂说道,“穿过耳洞的。”
何止是穿过耳洞,那耳洞还透着亮呢,一看就是经常戴耳坠子的人。
“打晕了?”
尼姑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样,但若真是睡着了,这会儿也该吵醒了。
“我给她用了药。”江婆子说道。
沈彤点点头。这个尼姑的真实身份,她也只是怀疑而已,却无法肯定,这就是杨太后杨兰舒。
江婆子道:“真仙教的人向前冲的时候,她躲在一人角落里,若不是我一早就盯着她,也不会留意到她。我仔细观察过,真仙教没有派人跟着她,她是和那些教众一起去的,到了西四牌楼,便被人群冲散了,想来真仙教的人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沈彤仔细端详这个尼姑,因为前世曾被灭灯师太所救,沈彤对真正的尼姑都很尊重,当然,法音寺里的假尼姑除外。
现在这个尼姑也是假的。
沈彤摘下她头上的僧袍,果不其然,那长了一层头发茬儿的脑袋上面,没有香疤。
一个自幼剃度的尼姑,竟然没有香疤,若非她一直戴着僧帽,怕是早就被人拆穿了。
“姑娘,要不把安昌侯请过来认认?”
安昌侯李冠中是飞鱼卫指挥使,他肯定是认识杨太后的。
沈彤叹了口气,道:“京城大乱,最近这些日子,他怕是过不来了,把她藏好,除了你我,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她。”
当天夜里,江二妹便被轰去了另一间屋子。
萧韧还是听到了消息,他来问沈彤:“听说江婆子扛着一个大口袋回来,是找到那个假尼姑了吗?”
沈彤点头,道:“可是这个人和我记忆之中的出入很大,我想等到外面的风声小些,请安昌侯来认认。”
萧韧也没有见过杨太后,上次进宫,他假扮成羽林军,杨太后来到朝阳宫时,他们已经抢走小皇帝。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虽然沈彤猜到杨锦程很可能会像前世那样来劫法场,可是却也没有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那座高台下面是有地道吗?”虽然在京城住过一阵子,也逛了很多地方,但是她却没有留意过西四牌楼那座高台。
从前朝开始,西四牌楼就是京城里行刑的地方,而那座高台也是从前朝就存在的。
萧韧也不知道,他道:“我已经安排人去打听了,不过消息不会很快传回来,接下来这些天,西四牌楼会有军队把守,直到将高台重新修复,军队才会撤走。”
沈彤仔细回忆当时看到的情景,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啊,巨响一起,她就被萧韧抱进怀里了。
想到这里,沈彤面上微红,问道:“当时你看到杨锦程了吗?”
萧韧道:“我的确看到有人从裂缝里出来,可是却没有看清楚那些人的脸。”
沈彤心里是有遗憾的,这么惊心动魄的场景,她竟然没有亲眼看到,且,她明明就在那里啊。
一个时辰后,杨兰舒就醒过来了,接着,她便看到了江婆子。
她心里一沉,问道:“是你?”
江婆子笑了笑,道:“真巧啊,今天我去西四牌楼看热闹,刚巧遇到了师太,外面兵荒马乱,就把师太带回来了。”
杨兰舒看看自己身上,没有捆绑,她衣著整齐,她问道:“你把我带到这里,意欲如何?”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就是这婆子一早就盯上她了,只是她之前都是和真仙教的人在一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婆子没有机会下手,今天跟去西四牌楼,趁乱把她掳到这里来了。”
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何会盯上她?
是看穿了她的身份吧。
杨兰舒苦笑,没等江婆子回答,她便说道:“我要见你的主家。”
江婆子说自家的声名威望都是往脸上贴金,可是有一点却不是假的,她千真万确是老江湖。
杨兰舒的容貌已经改变许多,若是那天遇到杨兰舒的人只有芳菲,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现破绽。
可是江婆子虽然是老江湖,却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假尼姑的反应竟是如此平淡,而且还要主动见她的主家。
江婆子立刻答应了,她早就试过,假尼姑没有武功,伤害不到沈姑娘,再说,沈姑娘那样的人,是随便一个人就能伤得到的吗?
她不伤人就是好的,别人想要伤她,难于登天。
第602章 毛大公子
可是沈彤没有见她。
京城里风声鹤唳,真定五大营驻守城外,随时迎击韩广大军。
城内,飞鱼卫和西山大营的人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捕,捉拿救走杨锦堂的人。
崇文帝之所以要将杨家行刑的日期提前一个月告知天下,就是想要引君入瓮。
他从小就认识杨锦程,杨锦程此人对家族和亲人看得极重,崇文帝算准备了杨锦程一定不会任由杨家被满门抄斩,一定会来。
只是崇文帝没有想到,杨锦程九死一生救走的,竟然会是杨锦堂!
虽然是亲戚,可是崇文帝直到大理寺把杨家人的名单送上来,他才知道杨家还有一个叫杨锦堂的。
其实逢年过节,杨锦堂也是来给他磕过头的,只是崇文帝压根就不会注意这样一个庶子。
此前,崇文帝以为杨锦程要救走的,会是老护国公杨锋!
当然,如果杨敏还活着,也会被一并救走。
他万万没有想到,杨锦程没有去救自己的祖父,而是救走了庶弟。
为什么呢?
崇文帝看向站在身边的小内侍,问道:“若是秋秋,会救祖父还是庶弟呢?”
秋秋正在低头看着自己刚修的指甲,闻言,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春花般的笑容:“若是奴婢,只会去救心爱之人。”
“你这没读过书的蠢货,若是那般,定会被世人唾弃的。”虽是斥责,但是崇文帝的声音里却没有怒意。
秋秋嫣然一笑,走到崇文帝身前跪了下去,抡起粉拳,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崇文帝捶腿。
看着柔媚入骨的秋秋,崇文帝心生爱怜,叹了口气:“可怜枚卿不在,若是他在,一定能给朕一个答案。”
秋秋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崇文帝俯身摸去,满手是泪。
秋秋和他一样,都没有忘记枚卿。
可惜这悠悠世间,却没有第二个枚卿了。
花香繁华,只在记忆中最美好,枚卿如是。
这时,一名内侍走了进来:“陛下,毛大公子求见。”
崇文帝蹙眉:“他来做什么?”
秋秋轻声道:“或许是来为毛首辅求情的。”
是啊,应该就是了。
毛首辅是监斩官,可是却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并且还死了无数百姓,他这个首辅还没有立稳脚跟就出事了,这两天弹赅他的折子全都堆成小山了。
崇文帝虽然想要扶植毛家,可是现在这种时候,他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崇文帝已经让毛元玖闭门思过了。
毛家毕竟是枚卿的家,他又怎会舍得重罚呢。
“让他进来吧。”崇文帝淡淡地说道。
毛大公子走进来,一身烟霞色的衣衫,更衬得他姿容艳丽,媚态横生。
崇文帝打量着他身上的衣裳,便又想起了毛元枚来。
枚卿曾经给他做过这么一身烟霞色的衣裳,可惜留在那处精舍里,再也没有见到,连个念想也没有了。
秋秋没有猜错,毛大公子果然是给父亲求情来了,他跪在地上哭得哀婉动人,崇文帝原本也没有想过重罚毛元玖,见状,说道:“这件事闹得太大了,毛大人不来上朝更好,少了许多烦心之事,你回去告诉他,毛家忠心耿耿,朕是知道的。”
毛大公子连忙磕头,见他温文懂事,崇文帝心里就有些不明白了,听说毛元玖对这个长子非常不喜,若不是他占着嫡长的名头,当日封爵时,差点儿就把爵位给了次子。
崇文帝又问了问毛大公子的功课,毛大公子读书很好,在京城薄有才名,当日封爵,很多人替他惋惜。
“毛公子如今没有了爵位,可有想过科举出仕?”崇文帝问道。
“学生已有功名,只等大比之年,便下场一试。”毛大公子说道。
崇文帝很满意,又问他平时除了读书,还有何消遣。
毛大公子便说他时常参加诗会,京城里才子众多,每个月都会有一两次诗会。
崇文帝甚少出宫,自是不知道诗会是什么,一时好奇,便多问了几句。
毛大公子从宫里回来,便去见了父亲。
毛元玖直到这时才知道儿子进宫了,他勃然大怒,道:“谁让你进宫去的?为父不用你去求情,你真是胆大妄为!”
毛元玖久经官场,皇帝罚他闭门思过,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担心受怕?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长子竟然拿了他的牌子进宫去了。
他死死盯着毛大公子,看得毛大公子不得不低下头去。
“你以为杨家倒了,你母亲在家里地位岌岌可危,你便想给自己争取机会,可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竟然把这机会争取到皇帝头上了。”
知子莫若父,若是还有其他嫡子,毛元玖早就把这个不肖子掐死了。
“父亲,您不要忘了,当日在大相国寺,是谁救了咱们全家,是我啊,是您看不上的我!”毛大公子说完,没有再看老父,转身走了出去。
那日在大相国寺,他一箭射进毛太后的后心,杀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若是没有他那一箭,毛家这个时候,已经跟着杨家一起去砍头了。
毛元玖望着儿子的背影,一拳砸到桌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家门不幸啊,出了一个还不够,又出一个,丢人现眼!”
而此时,在杨柳胡同那间不大的小屋子里,杨兰舒还在翘首企盼。
江婆子每都会来看她,外面的消息并没有瞒她。
“飞鱼卫抓了很多人,有真仙教的,也有那傻乎乎跟着真仙教一起闹事的寻常百姓,可是却没有抓到劫法场的嫌犯。”
杨兰舒的神情松弛下来,她问江婆子:“你的主家可愿见我了?”
江婆子有些为难,又有些同情她,道:“主家没有答应,只是让我好生养着你。”
“为什么不见我,我……”杨兰舒很奇怪,已经几了,她在这里有吃有喝,可是除了江婆子,没有人找过她,就连江婆子,也是一点底细也没有露出来。
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把她掳过来,究竟是识破她的身份了,还是压根儿没有?
一又一,外面的一切似乎对这里没有影响,杨兰舒能听到外面传来姑娘的歌声,少年的笑声,可是她的心却越来越慌。
“告诉你的主家,我知道一个秘密,如果他不见我,我就带着这个秘密自尽!”
第603章 遗诏
沈彤依然没有见杨兰舒。
这一次,就连萧韧也觉得奇怪了,他问道:“先不说她是不是杨太后了,难道你不好奇她口中的秘密吗?”
沈彤道:“小七,你还记得当年在护国公府遇到我的事吗?”
萧韧怎会忘记?
他不知道沈彤为何会忽然提起往事,但是心里却很是欢喜。
“永远都不会忘。”
萧韧的声音不由自主温柔起来。
可惜沈彤的注意力没在他身上,自顾自地说道:“那次我之所以混进护国公府,是因为杨家千里迢迢抓来一个女子,那女子是沈太太的替身。”
这件事萧韧是知道的,他还记得沈彤发现那女子是假货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没有管他这个队友。
那时候的彤彤,可恨到可爱。
他伸出手来,和沈彤十指相扣,还用了几分力气,以报当年被抛弃之仇。
沈彤终于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了,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在桌上拿了一颗秋枣子塞进萧韧嘴里,接着说道:“杨家之所以偷偷带那女子进京,是因为沈太太手中有一份遗诏。”
“遗诏?”萧韧嘴里还有枣子,含糊不清地问道。
“是啊,沈太太把那份遗诏藏在我从不离身的布娃娃里,可是后来我被陶世遗带走后生死未卜,她却没有担心那份遗诏会落入别人手中,你说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