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将余下的话讲全,但此刻二人心下已对这余下之言心知肚明。
闻瑕迩未被周遭景象的变幻干扰,只见他从玉蝉内取出一方油纸包,拆开纸包上缠着的线,尚有余温的烤乳猪腿,在此番鬼魅之境内仍散发出香酥之气。
朗禅漆黑可怖的眼中显不出分毫情绪,惟余可窥的只有那张白到渗人的面容。
“你当真是个十恶不赦之人。”闻瑕迩一字一顿,“即便死上千万次,也死不足惜。”
朗禅眼帘阖动,沉默良久,扯了扯嘴角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一个字也没吐露。
闻瑕迩撕下肉片,伸手递到朗禅嘴前。朗禅启唇,咬下了肉片,一口一口细细的咀嚼着。
二人再无话,任这四下光影变幻,怨魂嘶叫。
闻瑕迩佁然不动,直至将那只烤猪腿撕到还剩下半只时,朗禅道:“你走吧。”
闻瑕迩撕下肉片的动作没停,再一次递到朗禅面前,“吃下去。”
朗禅侧头躲开,“马上入夜了。”
闻瑕迩眉心蹙在一处,强硬的将那块肉片塞进朗禅的嘴里。
朗禅一口咽下,暴怒至极的怨魂围住青铜棺,已快要控制不住。
闻瑕迩将最后一口肉撕下喂到朗禅口中,骨头一丢,一只怨魂便从青铜棺前飞涌上来,眨眼便把骨头啃碎的干干净净。
“冥丘的芸豆糕。”朗禅说,“是极好的。”
闻瑕迩背过身去。
朗禅凭着残余的清明看清闻瑕迩的身影轮廓,他问:“君灵沉,待你好吗?”
闻瑕迩指尖掐着掌纹,“我和他,已是道侣……”
朗禅闻言,唇角在这片黑红双芒的交织下,似乎往上扬了扬,可怖的面容上竟显出欣慰之色。
闻瑕迩抬步离开。
青铜棺内已渐渐漫出鲜血,不多时,便浸到了朗禅的脚踝。
朗禅好似未察,嗓音里透着笑:“你还来看我吗,阿旸……”
闻瑕迩头也未回,步伐仍旧,手背却泛出白意,“若我下次来,你还活着。”
朗禅阖上眼,唇角的笑愈深。
随着闻瑕迩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铺天盖地鲜血与漆黑将他淹没,未能说出口的“对不起”三个字,终是被吞没。
他一生行事机关算尽,费尽心机,为达目的不惜将世人皆操纵于鼓掌间。落到如今这地步,他无恨亦无悔。
但他朗青洵,此生却有一憾。
未能将闻旸从荒暨山带离,眼看着闻旸坠下阴川尸骨无存。
这是他此生,惟一一憾。
即便他后来想尽办法的去弥补,但终归,他二人是再回不去了。
那个世间惟一真心待他,将他朗青洵视作知己兄友的少年,终是被他亲手弃了。
怨魂一涌而上,龇牙咧嘴的啃噬着躺在青铜棺里动弹不得的人。棺内满是鲜血,而他体内的血,好似早已流干。
墙的一边,嘶叫声不绝于耳,墙的另一边,寂静无声。
闻瑕迩走出地牢时,外面天色已黯。
君灵沉立在一棵树下,冷白的月光从树缝间洒下,落到君灵沉的周身,衬得他格外的出尘脱俗,好似游离出三界外,羽化登仙,不再是俗世中人。
闻瑕迩站在原地就这么看了君灵沉一会儿,忽的猛冲进君灵沉怀里,死死的环住对方的腰,力道狠厉。
君灵沉被他这么突然一抱倒也没有太过惊慌,仅是垂眸在他面上打量半晌,才淡声道:“应天长宫宫规,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之人,须得赎清所犯下罪孽,让无故身亡的亡灵怨意尽散自愿转世投胎,方能重获新生。”
但如今的朗禅,不过是个修为尽散的废人。怨魂每夜频繁的折磨滋扰,只怕等不到新生那日,便得油尽灯枯。
闻瑕迩唇动了动,欲言,可没能吐出声。
君灵沉看穿他心思,却未说出口。
那日观月台一战,闻瑕迩费尽心力的要独自与朗禅一战,追根究底,不过是想留得朗禅一命。
毕竟无论换作常远道还是君灵沉,亦或者是那日司野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不会容朗禅再苟活于世。
闻瑕迩仰起头,声音有些暗哑,“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我却还是不想让他死……我当真是魔怔了。”
君灵沉轻点他眉心,抚平那处褶皱,道:“他从前与你那般交好,你只是在心中将他看得太重。”
闻瑕迩喉结滑动,唇间露出苦笑。
君灵沉将他揽在怀里,声缓下来:“他能到这般田地,皆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你也无须对他心存愧意。”
于闻瑕迩而言,朗禅却是罪恶滔天冥顽不灵的恶人不假,但亦是闻瑕迩此生最为交心的友人。
他没能在朗禅走上迷途之时及时察觉,及时将朗禅拉回正途,若说心中无半分愧意,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但此间事,旁人三言两语虽能够道的清,但终是他二人结下了这段纠葛,谁心中的愧意更多些,又是谁能够道清的。
闻瑕迩埋着头在君灵沉怀里蹭了一下,闷声道:“我心里不舒服,你让我亲一下。”
君灵沉眼扫过周遭目不斜视的应天长宫弟子,在闻瑕迩的耳尖捏了捏,“你抬起头来。”
闻瑕迩依言抬头,眸光霎时触及不远处带着朗行走来的朗婼,立刻松开环抱住君灵沉腰的手,忙道:“我们回去再亲……”
君灵沉淡淡瞥了他一眼,闻瑕迩当下变得慌乱,他惟恐君灵沉生气,脑中思绪飞转,片刻后,附在君灵沉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字。
君灵沉听完,望向他红似滴血的耳尖,颔首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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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朗宫主感情很复杂。
朗青洵是那种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但是又心存希冀的类型。
其实文中有好几处,都写过他情感的变化,他在做一些不耻的事时,内心里是希望闻瑕迩能够把他拉回来的,但是闻瑕迩没有,甚至没能察觉,这也是闻瑕迩对朗青洵心存愧意的原因。
结局的观月台一战,朗宫主是真的放水了。
应该不难看出,朗宫主故意把朗行丢下观月台,逼闻瑕迩对他下杀手。
但其实也是他的一个赌博。
他在赌闻瑕迩究竟会不会杀他,不过他算幸运,赌对了。
闻瑕迩没杀他,朗宫主对这个世间惟一还抱有的一点希冀,没令他失望。
所以朗青洵最后还是被拉闻瑕迩拉了回来,虽然有些晚。
说这些并不是为朗宫主洗白,他就是个大坏蛋,洗不白。
不过他是我少有在动笔写反派能共情的人物,情感复杂的两面派,每次写他出场,我都有点莫名的难受,好在能够顺利把他写完,我也终于喘口气了。
第143章 番外3·练剑
夙千台内,闻瑕迩坐在地上,身前身后皆是大小不一的锦盒。观那些锦盒模样,俨然是他还未来的及拆开的生辰礼,此刻将他周身围了个严实。
离未时尚有几息,君灵沉还在隔间进行着每日的打坐。闻瑕迩放轻了动作,将半人高的锦盒往自己跟前拖了一把。盒沿上的锁扣的不大严实,经闻瑕迩这么轻轻一挪动,锁扣便松开了来,装在盒内的物什霎时向外倒出,闻瑕迩当即伸出手扶住那物什,却感觉手臂一沉,扶住的东西晃了一下,一颗龙眼般大的鸽血石砸了下来,正中他左眼眼皮,疼的他嘶了一声,眼眶里顿时起了热意。
闻瑕迩放稳面前的东西,一手揉着泪眼婆娑的左眼,用右眼去瞧跟前的物什。只见一座由黄金锻造的半人高假山,周身自山脚到山巅起,参差不齐的镶满了各色的珍珠玉石,俗不可耐却又扎眼异常。而金山正中的位置,用红色的玉石整整齐齐的拼着两个大字——南山。
闻瑕迩从地上摸起那块砸的他眼睛隐隐作痛的鸽血石,抬手卡进了这金山左下角的一块凹面里,“爱徒赠”三个字在山身上清晰的显露出来。
——南山,爱徒赠。
闻瑕迩又好气又好笑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身后隔间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闻瑕迩头也不回的朝后招了招手,喊道:“君惘,你快来看迟圩那小子给我送了个什么东西!”
君灵沉走到闻瑕迩背后,瞥了眼那座半人高的小金山后,便把视线落到闻瑕迩的面上,看清对方异常通红的左眼后,眉心微微蹙起,“眼睛怎么了?”
“刚刚被金山上掉下的玉石砸了个正着,没事!”闻瑕迩坐在地上浑不在意的揉了揉眼,旋即反手扯了扯君灵沉的衣摆将人拉到自己身旁站定,道:“迟圩那小子平日里就跟钻进钱眼里去了一样,没想到这次他竟然送了我这么大座金山。”
迟圩嗜钱如命的性子闻瑕迩是见识过的,此番能在他生辰能送出这么大的手笔,想来必定是咬着牙忍痛割爱的。他曲起手指在金山上敲了两下,敲击的地方发出沉闷的声音。
实打实的金子。
闻瑕迩颇有些感慨的打量着这座半人高的小金山,“模样俗丑不堪入目,寓意直白难登大雅。”
惟一能看的,也只有这座沉甸甸的金子和满山的珠玉翠石了。
君灵沉对这座金山并不上心,只见他俯下身后,伸手扳过闻瑕迩的脸面朝着他。闻瑕迩疑惑道:“怎么了?”
君灵沉盯着闻瑕迩的左眼,不多时,单手钳着闻瑕迩的下颌,对着闻瑕迩的左眼眶内极轻的吹出一口气。
闻瑕迩睫毛剧颤,眼睛里的疼痒顷刻便被一股凉意所覆盖,他下意识的便要去揉自己的左眼,手臂却被一人撰住,“别碰,眼中浸血了。”
闻瑕迩左眼被鸽血石砸到的位置,浮现起了几簇血丝。闻瑕迩依言不再碰自己的左眼,却手指着左眼帘,一脸期许的望着君灵沉,道:“君惘,你再给我吹一回!”
君灵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往他左眼里吹了一口气。
闻瑕迩满足的叹道:“经缈音清君这么一吹,不出半日,必定药到病除。”
君灵沉随手抹开他下颌处残留的泪印,道:“胡言乱语。”
闻瑕迩喜笑颜开,拉过君灵沉,将视线又重新落回一堆生辰礼上。他凭着记忆把锦盒跟所送之人的名字一一对上,默想了片刻后,突然发现在他左前方的不起眼位置,多出了一个令他极为陌生的木盒。
他伸长了胳臂将这木盒勾到眼前,木盒细长,盒面光滑平整,单观这外形,应该是一个装剑的剑匣。他拿着剑匣轻摇了几下,匣子里传来轻微的晃动声,不出意外里面肯定装着一把剑。
熟识闻瑕迩之人皆知他是阵符双修,若送他几本阵法符集算得上是投其所好,可送把不想干的剑给他,却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闻瑕迩举高剑匣给君灵沉看,问道:“这是谁送我的?”
君灵沉伸手打开匣沿上的锁扣后揭开匣盖,示意闻瑕迩自己取出剑匣里的东西。闻瑕迩放低手中的剑匣,面带狐疑的向大开的匣中望去,只见细长的剑匣里放置着一把木剑,剑身色泽光亮,残余着木料独有的气息,想来应该是才铸成不多时。
闻瑕迩两手捧出这把木剑放在眼前细细打量了一阵,稍加思忖后,抬头问君灵沉:“你给我的?”
君灵沉颔首道:“前些时日做的。”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闻瑕迩狡黠一笑,“还要偷偷的藏在一堆贺礼中,让我自己找?”
“不是偷藏。”君灵沉眼睫翕动,“是在你入睡时,放进去的。”
“既不是偷藏,怎么不光明正大的给我?非要挑我睡着的时候放进去。”闻瑕迩指腹摩挲木剑剑身,调笑道:“缈音清君何时也学会避重就轻了?”
君灵沉眼帘微垂,不说话。
闻瑕迩得寸进尺,继续打趣道:“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的君君都害羞了!”他说着便从地上站起身,抓起君灵沉的衣袖,一脸关切的去看对方的眼睛。
君灵沉被闻瑕迩这般抓着,也不闪躲,只是道:“君君?”
闻瑕迩不小心喊出了在心中一直念着君灵沉时的昵称,此刻让人听了个正着,面色微僵,打趣的念头霎时消了大半。他装出一副不明白的模样反问道:“什么?”
君灵沉眼光凉凉的瞧着他,“你方才叫我什么?”
“我叫你......”闻瑕迩念头稍转,半试探道:“君小师叔?”
君灵沉薄唇稍抿,显然是对闻瑕迩不认帐的态度不满。
闻瑕迩自是看出了君灵沉的不悦,他眼珠心虚的转了两转,道:“......你有时喊我迩迩,我喊你一句君君。也不过分吧?”
话毕,君灵沉还没做出什么反应,闻瑕迩自己反倒控制不住的红了耳尖。他别过头不再看君灵沉的脸,状似理所应当道:“红眼的小兔子,难道还要因为称呼跟我生气不成?”
“红眼的小兔子?”君灵沉单手钳住闻瑕迩的脸颊,将闻瑕迩的脸扳回来正对自己,“你在说谁?”
闻瑕迩两颊被君灵沉的手指掐着,嘴巴不由自主的嘟起,说话声变得有些含糊:“说你啊......红眼的......小兔子......”他飞快的伸出手在君灵沉左眼角碰了一下,君灵沉躲闪不及,左眼下意识的眨了一下,闻瑕迩的指尖便擦着他的眼睫滑过。
闻瑕迩得了手,面上浮现得逞的笑意:“隐去......遮瞳术......就是真真切......切的小兔子了。”
君灵沉从前是有些避讳关于他左眼的一切,否则便不会时常以遮瞳术挡去异色,换作常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