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怎么办?”君洋拍拍自己心口,“摸着良心说,难道明知道有人要帮忙,你能视若无睹,忍住不说一句,‘放心,这里有我’?还是能抬头看天花板,假装没听到?”
每一句话都没毛病,乍一听下来也顺理成章,但严明信还是觉得,有人正在冠冕堂皇之下巧立名目,暗度陈仓。
他问:“那你哭什么呢,兄弟?你千万别生病让人把你送到你们那个医院去,人护士看你都跟看神经病一样,你知道不?”
“我说过,我不会比敌机先落地。”君洋清晰而坚定地强调,随后视线特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意有所指地感慨,“我也不是哭,是同为人类,看到另一个个体正在经历苦难,难免伤怀。不过我很奇怪,你同事是怎么知道的?”
严明信痛心疾首:“那还用问?他看你一个大老爷们哭得惨,哪好意思进去打扰你啊!”
“不可能。”君洋矢口否认,“有人走到门口,我不可能听不到。”
严明信想问问他是不是太自信了?万一是哭得鼻涕堵了耳朵呢?
但看这个人衣冠楚楚的模样,他也着实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为了萍水相逢的人落泪。
他不由得思忖:这个梁三省,是不是天天坐办公室,看电脑把眼睛看坏了。
严明信不解:“我同事跟我聊以前的事也就聊了,你跟我聊什么了?”
君洋轻描淡写:“随便聊聊。”
恐怕不是随便聊聊,严明信想。谁会随便聊着,就把自己搭进去呢?
君洋守口如瓶,他又不能硬撬。
医疗中心在军区外面,离二所可不近。严明信问:“你每天都去吗?”
“基本上是的。”君洋说,“如果有其他事务第二天不能去,我会让护士站通知你同事,他几乎每天都会去看看你。”
严明信魂飞魄散:“你去了一整天都在那?”
君洋微笑:“不全是。”
严明信松了一口气,庆幸某些不堪入目的特殊时刻这个人好歹还知道回避。
车内二人各怀心思,安静了片刻——严明信是刚刚捡回了一点尊严,正在小心翼翼拍着其上的灰尘,他不知道君洋在想什么,只知道反正不会是干闲着。
“自从你醒过来,每一天我都很开心。”君洋打破沉默,缓缓开了腔,“自从你说你梦见过我之后,就更开心了。开心为什么不能笑呢?当一个表里如一的人,承认自己的心情有那么难吗?难道都憋着才对?”
“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兄弟,你可能有点误会了。”严明信说。
谁不想像大英雄一样敢爱敢恨,过跌宕起伏的一生,尽展真本色呢。
可总有些东西是值得且需要人以牺牲为代价去守护的。
脸颊边异样的触感让严明信像是中了蛊,心魔隐隐作祟,他感觉不制止一下快不行了。
“我必须明白地告诉你,我确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不断地看到你,但在我梦里和我梦里的梦里,我每一天思考的主要问题都是怎么重返岗位,怎么能在历史的关键时刻提醒我的战友,怎么才能避免战争和伤亡,没有其他的。”这话足以说破他刻意回避的东西,君洋是有心人,只要不装傻,应该听得懂。
“‘思考的主要问题’。也就是说,还有‘次要的问题’。”为了看他更方便一些,君洋干脆倚在车门上,将手支着下巴,洗耳恭听他慷慨激昂,等严明信全部说完,车里回荡的最后一个音符也落下了,他细细品味着话里的破绽。
严明信:“……”
他微笑地问:“你这么胸怀大义,拯救世界就好了,怎么会梦见我?那不是耽误时间了吗?”
“当然是因为你老坐我床边哭啊。”严明信仿佛侦查多年终于找到重要证物的警察,整个案子的谜团都被串联起来迎刃而解,义正言辞道,“你没完没了地跟我说话,我稍微有点儿意识的时候还不都被你截胡了?你老念叨老念叨,那我能不满耳朵都是你吗?”
“不是的。”君洋爽朗地笑了,摇摇头道,“你太小看组织的慰问了,很多人都来看过你。”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细数:“你军校的同学,连队的领导、战友,一拨又一拨。病房里、走廊里,甚至楼底下,到处都是人——这个时候,我就只好暂时离开病房,让出空来了。当时你的主治医生不得不一遍一遍向所有来看你的人介绍病情,一听说医院不保证你能醒过来,大家哭成了一片。”
严明信心里狠狠一颤。一股热流自心口涌起,堵在他的喉头。
他为之而战的人也没有忘记他,不枉费他以命相搏。
君洋替他排除了这个猜测,宣布道:“所以,不是因为我跟你说话。”
对上君洋,严明信稍有松懈就被抢占了高地,他据理力争:“那你还一个劲儿扒拉我了呢,我都听说了。”
说到这里严明信就想不通了:你君洋也是个读过书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电击我都没醒,我能让你小子扒拉醒吗?
“只有我一个人碰你吗?”君洋惊讶地挑了一下眉,“你又不是文物,医院也不是不让摸不让碰的博物馆,你以为别人来探视的时候就不碰你了?最夸张的是你们旅长,好像和你私下关系不错?他以长官的身份命令你立刻起床,当然,你不可能起得来。他怎么都不相信你成植物人了,两只手拉着你硬拽,吓得路过的护士铁盘都摔了,最后是被一群人连哄带骗拉出病房的。”
君洋叹口气道:“他得有四十多岁了吧,在走廊里哭得死去活来,见人就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多小,走路摔倒什么的……”
说着,他话音突然一顿,硬生生地改口,只说道:“没什么了,你也很不容易。”
严明信心里五味陈杂,久久不能开口。
君洋忽然问:“你脸怎么了吗?”
“……”严明信也不明白自己的手怎么就摸上脸来了,食指在早晨那个地方来回地搓,他郁闷道,“还不是你早晨……”
“我怎么了?”君洋略做思索,摸了摸自己的袖子,疑惑地道,“严长官的肌肤这么娇贵?袖口碰一下就把脸碰坏了?”
严明信瞪大了眼:“袖子?”
“不然呢?”君洋发动汽车,将被人遗忘的早餐袋递给他,“帮你敷一下毛巾,也不知道你紧张什么,帮你换衣服擦身上的时候也没见你醒过来啊。”
第16章 第16章
从还原出的图片来看,该干扰机的原型并不算罕见。这种航空器最初由某军事中心研发,先在本国服役了多年,后因全球军用无人机技术提升大势所趋,关键技术逐渐解密,该国不得不榨干它最后一滴利用价值——早在几十年前相关技术还未完全普及之时,就已陆续向多个国家高价出售。
被最后一道技术门槛拦在门外的买家趋之若鹜,谈妥价格纷纷解囊。当然,这些买主将它买回去绝不是为了放着好看的,无人机一到手,他们争分夺秒地拆解研究,并且照猫画虎地开展了模仿和生产,再出售仿制品,以降低成本。
一件屡见不鲜的装备,既没有火力又不能出奇制胜,在军事上的价值寥寥无几,再加它各项制造指标早已不再是秘密,多年来谁家厂商生产了几台,又卖给了谁,早就无人问津。想要在全球数以万计的各大制造公司发布的公开报表中寻找蛛丝马迹,并非易事。
唯一特殊的,是其搭载的既能侦查又能干扰的特用改装,还被炸得灰飞烟灭。
追根溯源寸步难行。严明信和君洋两人俨然成了研究组的编外人员,早出晚归地在研究中心待命。
看着一张张一筹莫展的小脸,严明信也发愁,自言自语:“到底是谁呢。”
君洋在无人的走廊里漫不经心地踱步,路过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时,他恰好抬起手,在图上轻轻一点,道:“这儿。”
他指的那座岛及其周围的岛屿在战略上被统称为D区,是当今世上罕见的君主专.制国家,国土面积虽不大,野心却不小,在国际上纵横捭阖倒也有一席之地。
D区统治者奉行一套传统而独特的小国思维,自从被移动的陆地板块送到我方以南的海上后,总在虎视眈眈,试图动歪脑筋。直到有一天,D区的航天卫星意外顺利地识别出我方一处发射基地。
专家团队紧急测算,发现该发射基地的航天火箭导弹轨道不偏不倚……正正对准了自己家的那枚卫星!
发射中心周围还部署了充分的反导设备,无论地球上如何狼烟四起你死我活,只要有一个人按下发射键,D区的航天卫星将在几十分钟后被风雨无阻地精准摧毁!
失去卫星等于失去制天权啊,没有了高悬于太空的“眼睛”,那些先进昂贵的防御手段将陷入全体“失明”状态,D区也将如同剥了壳的蚌任人鱼肉。
得知此事,国王和王宫上下冷汗涔涔。学者颤抖着双手,进一步研究发射基地的神秘图腾,翻译讨论了半天,原来是用古文写成的四个字:“看什么看。”
严明信也猜想过是D区派兵,但卫星这件事才刚过去两三年,一朝被蛇咬还得怕十年的井绳呢。
他笃定:“它不敢。”
“论可行性呢?”君洋和他并排坐下,压低了声音,耳语反问道,“先不要想政治,只想航线——把地图掰开揉碎了看,设想假如你是飞行员,你要以什么路线飞?只有D区才有这个条件。即便不是它们派的,它们也一定参与其中,一路绿灯大开,否则对方不可能那么容易飞到我们面前。”
步履匆匆的研究员路过,二人及时停止了这个话题的谈论。
D区及其周围海域的地图严明信烂熟于心。夜里,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无数次模拟自己从地球上一切有可能的空军基地起飞。
他拉杆升空,穿过风暴,无数道惊雷在云层中炸响,闪电在他机翼一侧堪堪劈过,他疾速陡降,掠过广袤的大洋,以海豚跃出水面的高度贴海飞行,他手里有高级情报中心给出的全球舰队巡航计划,他蔑视所有封锁,如入无人之境,在雷达静默之中如有神助,带领机队翱翔于这个星球的极限。
梦里,君洋不知怎的挤进了他单座的座舱,手里拿着一支笔,用嘴咬掉了笔帽还“噗”地吐到他脸上,肆无忌惮地在他珍贵的航图上比比划划:“你看,只有D区能飞,而且很难。”
这是能乱画的地方吗?这不是要命了吗?
他心惊肉跳地阻止:“别画了别画了!再画看不清了!”
君洋剪裁得体的制服袖子忽然长出了一截,直直地怼在他脸上,说:“不用看了,你拿毛巾敷一下眼吧。”
离谱!
严明信怒不可遏地醒来!
“你在说梦话?”睁开眼的世界竟然更加惊悚,君洋一手托着大檐帽背在身后,正弯腰侧耳,“我还没听清你说什么呢,要不你再睡会?”
严明信额头全是汗,不知是梦里吓得还是梦外吓得。
他在被子上胡乱擦了一把脸,身心疲惫:“不睡了不睡了。”
“你睡眠质量不太好,”罪魁祸首煞有介事地一一细数,“多梦、盗汗,还磨牙。”
“……”严明信以前天天住在宿舍,从来没听过这种鬼话,难以置信地问,“你在说什么啊?都什么花里胡哨的?”
一阵寒风从大敞着的房门溜达进屋,吹得他汗毛直立:“你怎么又擅闯民宅了?你要是不忽然进来吓唬我,你觉得我能晕倒?我的身体是现在就可以回去入列的水平,是这种水平的出院,你明白吗?”
“军区都没召回你,你急什么?”君洋不以为然,“奉天就缺你一个吗?”
严明信:“……”
大清早的,他十分委屈:不缺吗?他也是奉天的王牌飞行员啊,还不到两个月,奉天就已经不缺他了吗?
严明信:“是没召我,但医生说我身体在苏醒之前就已经完全恢复了。其实这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吃闲饭。按理说,我应该回奉天去的。”
“理应?你应的是什么理?”君洋挺直了身子,高高在上地冷笑一声,眼神像一叶飞刀扫了过来,“完全恢复?我看你脑子好像没治好。”
严明信黑着脸:“说话注意点。”
君洋冷冷道:“如果那天是真正的战争,而不是不入流的偷袭,会怎么样?”
他大步流星地关上了房门,回身说:“白马关很有可能遭到狂轰滥炸,我们损失惨重。可人家都快到白马关了,我们为什么没有发现?我们吃亏不是因为我们不敢打、打不过,是因为我们输在了他们的干扰上——现在是电子战的时代,敌人不容小觑。”
桌上有个盖杯,里面是严明信昨天喝剩的半杯白开水,君洋顺手抄起来一饮而尽。
严明信:“……”
“一个国家从世界版图上消失需要多久呢?一场仗打上几年的战争,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出现。现在流行的是相隔万里,一招致命——直接摧毁军政要塞,击毙关键人物。而我,包括你也是一样,我们无法控制科技的发展。”君洋把脸转向严明信看不到的地方,“我所能做的,只有站到那些有能力左右科技发展的人的面前,尽最大可能详细描述我的所见所感,让他们清楚地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然后从中捕捉我自己分析不出来的蛛丝马迹。他们才是唯一能使这个国家科技进步的人,甚至在战争打响之前就能决定胜负。”
严明信想起研究所里接待他们的那些研究员,个个一身书卷气,无不毕业或在读于一流的院校。
他们可能一夜之间就让历史翻页,当然更有可能无声无息,无名无姓地在各种研究中奉献一生,把寄托着希望的成果累积郑重地传递给下一位。
“我只不过是这条路上的铺路石之一,可只要我一天没被碾碎,我就要尽到我铺路的责任。”片刻的安静后,君洋道,“曾经,我也把每次训练和演习当做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但是现在,这才是此时此刻,为这个时代,我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道理都是对的,严明信也都懂,甚至恨不得鼓鼓掌。
只是君洋说的话,他听完心里按下葫芦起了瓢,怎么又有另一种别扭?
他完全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好好儿的也没人碾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