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摔到了?”叶凡把电动车推开,小心翼翼地卷起纪元的裤腿,看见青肿一片,皱紧眉头。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纪元立刻疼得倒吸冷气。
“得去医院。”叶凡放下裤腿,又把纪元的手拉过来看,掌心和手肘都被搓掉了一大块皮,血淋淋得看着触目惊心。无名指指节肿了一圈,应该是有骨折。
开越野的那小子也停下车赶过来,模样算得上清秀,吹了个莫西干头,还非主流地挑染了几缕。他紧张地直搓手:“没,没事吧。”何楷今天刚在老爹那里死磨硬泡地要来牧马人过手瘾,清晨路上的车也比较少,越开越飘,谁知在工地上差点出事。
“他撞的你?”叶凡看都不看何楷,扶着纪元的肩膀问道。
“不……不是。”
“究竟是不是?”
“真不是!”纪元感觉叶凡有些生气了,连忙大声解释道:“是我自己避开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石头上。”既然不是别人撞的,他肯定不会颠倒是非。而且,他总觉得是自己增添了麻烦,能在工地上开越野的人地位肯定不低,万一叶凡因此起冲突而被穿小鞋或者丢了工作,纪元会愧疚一辈子的。
“叶,叶哥你也在呀!”何楷看见叶凡,心里大呼不好。
“嗯。”叶凡终于舍得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直看得何楷后背冒冷汗。
“这事儿我会负责的!”何楷苦着一张脸:“叶哥,那什么,也没出什么大事,你别跟我爸说,行不?”
“没出什么大事?”叶凡黑着脸陡然提高音量:“他的腿和手指都骨折了,难道要把人撞着了才叫大事?”
常说平时沉稳的人发起脾气来最吓人,纪元深刻体会到了。
他突然有点可怜那个小哥。
而且这么看来,反倒是开越野的人有些忌惮叶凡,面对叶凡的呵斥也唯唯诺诺的,身边其他工人则是司空见惯的模样。
难道叶凡还真是地头蛇之类的?纪元的小脑袋瓜子又开始脑补。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何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这次的医药费我出了,我开车送这位小哥去医院。”
叶凡懒得回答何楷,而是一只手穿过纪元的腿下,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俨然是要用公主抱的姿势。
“诶,哥,我自己走吧!”纪元吓了一跳,用蚊子般的声音不好意思地拒绝。
“不要腿了?”叶凡完全不给人挣扎的机会,直接打横抱起来走向越野车。
被这么多人围观着,纪元羞得整个人都要冒烟,索性把脸埋进手掌里,侧头躲进叶凡怀里。
这是纪元第一次距离叶凡这么近,能感受到他略高的体温,能触碰到他结实的肌肉,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仿佛和自己的心跳声重合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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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医院(已修)
叶凡不爱说话,何楷不敢说话,而纪元放松下来后莫名疲惫,不想说话。三个人就这么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一路开到市医院。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纪元死活不让叶凡抱着走。叶凡只好让何楷先去排队取号,扶着纪元慢慢挪进去。事实上,“扶”这个字用的并不贴切,因为叶凡不管身高还是体型都比纪元大了不只一个号,他紧紧搂着纪元的肩膀,让纪元能将大部分的承重压在自己身上,减轻伤脚上的负担。
“左腿胫骨轻度骨裂,右手无名指骨折,还有些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医生把X光片翻得哗啦啦:“石膏是必须得打的,虽然没有特别严重,但是如果有医保的话还是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不住院就要在家里静养。”
“我不能住院!”纪元一听就急了,急忙拉住叶凡的袖子。
“这事儿你们自己商量,家属先去一楼缴费和拿药。”医生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字,递给叶凡,对着门外喊道:“下一个进来!”
“为什么不住院?”叶凡搀着纪元坐到走廊的长凳上问道。
“我,我没有医保。”纪元底气不足地扣着指甲。
“……”叶凡终于忍不住上手揉了一把纪元毛茸茸的脑袋,简直像打开看看里面都装着什么:“何楷全权负责医药费,你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男生不能被摸头!”纪元把自己脑袋解救出来,呼噜着理了理不存在的发型。
何楷刚从一楼跑上来,就看见这幅场景。他有些纳闷,没想到叶凡这个冷面神也有和人亲近的时候,不过没有多想,径直走到两人面前:“都弄好了,待会儿会有护士过来的。”说罢,准备坐下来缓口气休息一下。
谁知他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就被叶凡赶起来:“去把住院手续也办了。”
“哥,我真的不用住院。”纪元连忙阻止道:“医生都说了自己休养是可以的,而且住院的话我的工作怎么办呀。”
“医生也说了回家就得静养,你腿伤手断的,去工作也做不了事,不就缺个几天的工资,这有啥,大不了我补给你,电动车我回头也给你送去修!”何楷是个心直口快的主,想着什么噼里啪啦地就说了出来,结果又收获叶凡大哥的眼刀一枚。
“也不全是工资的问题。”纪元低头搓着裤缝,闷着声解释道:“本来就是短期工,没签合同,要是请假时间太长了,可能就得卷铺盖走人。”
“那有啥,一份工作而已,既然你是叶凡的兄弟,可以来工地食堂……”何楷还准备说下去,被叶凡打断了:“你过去催一下。”
“不用催呀,护士说了五分钟就过来。”可惜这位一点都不会看眼色。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叶凡踹了何楷一脚,也不管对方大呼小叫,冷漠地把人赶走,转头对纪元说:“他讲话不过脑子,你不用理。”
“没事没事,他人其实还不错的。”纪元知道叶凡在维护自己的自尊心,不过他的确没有太在意何楷的说话方式,毕竟在社会底层摸爬打滚太久,对方是真好心还是恶意调侃,纪元还是感受得出来。而且他除了担心丢饭碗,更害怕没了这两份工作,就没法再和叶凡见面。
本来孤身一人,无根飘荡,去哪里都一样。但是现在不同了,他有新的念想,哪怕维系念想的连接很薄弱,也在拼尽全力抓住。
“嗯,人不坏就是憨。”叶凡把手搭在纪元的椅背上,向后靠着,这个姿势像是把纪元圈在怀里似的。
纪元偏头就能看见叶凡放大的脸,线条刚硬,下巴有着零星的胡茬。他突然发现叶凡的双唇自带弧度,唇线清晰,厚而饱满,只是平时常常绷着而让人忽略了它的性/感。
性,性/感?纪元被自己满脑子虎狼之词所震惊,急忙移开目光,僵硬地坐直。但是没坚持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转头去偷窥帅哥。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颜控。纪元发自内心的唾弃自己。
“怎么了?”叶凡感受到旁边小朋友的僵硬和时不时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也没什么,”眼看被现场抓包,纪元胡乱为掩饰花痴找了个理由:“那人是谁呀,感觉还挺听你的话。”
“老板的儿子,叫何楷。”
我去,老板的儿子都怕他,看来还真是地头蛇!
“老板之前遇到一些棘手的麻烦,我顺手帮了个忙,算是交了个朋友,所以后来一直跟着他跑工地,差不多六七年了。”
哇,看这用词多轻描淡写多霸气,不愧是大佬!纪元已经开始脑补叶凡单手拎着一把刀在雨夜打退一片人,然后朝着瑟瑟发抖躲在身后的老板一扬下巴:“举手之劳。”
叶凡不知道纪元又开始想东想西,只是发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愈发崇拜,整个人都在冒星星,忍不住用拳头抵住嘴角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工作的事情,你还是和老板协商一下,便利店坐着收银勉强能行,早餐店是肯定不行。”
“嗯,摆摊也不行了,万一遇上城管,跑都跑不动。”
“就你这小身板还跑得过城管?”叶凡打量了一下纪元的细胳膊细腿,不置可否。
“人不可貌相!”说到这个,纪元可就来劲儿了:“你别说跑步,我原来也在工地搬过砖推过车,这么说起来,还算得上你的半个同行呢!”
“哦,小同行。”叶凡点了点头。他发觉这小孩脸皮薄却还硬撑着面子,逗两句便炸毛,实在有趣。
“……”纪元觉得叶凡在一本正经地敷衍自己却找不到证据,涨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回话。
正巧何楷带着护士走过来,隔老远就大声说道:“我去问了,可以只办三天的住院,请假三天应该问题不大吧!”
“三天……”纪元面露难色:“可是我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都没有带过来。”
他那一跤摔得实在惨烈,衣服蹭得灰扑扑不说,陈旧的运动裤被锋利的石头磨破线,虽说住院有病号服,但是总不能空穿,更别说出院的时候了。
“这简单呀,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我去帮你拿来不就行了。”何楷甩了甩车钥匙,得意地说:“包在我身上。”
地址吗?纪元想起那个黑洞洞的巷子,散发着腐朽味的过道,泛黄斑驳的墙皮,摇了摇头:“还是不用了,那地方挺偏的,导航可能找不到。”
“没事,那你坐我车上指路就行了,可别说你自己都不认得回家的路吧。”
纪元咬住嘴唇,想着要不随意报附近农贸市场的地址,让何楷送到那里,自己慢慢走回家算了,一直没开口的叶凡突然插话:“不用了,我去买就行。”
“这,这不太好,我还是回去……”
“你本来就是因为这小子开车不长眼睛才受伤的,这费用他该出,”叶凡看向何楷,眯着眼道:“是吧?”
我难道还敢说不是吗?何楷心里苦呀,只盼着叶凡别跟老爸告状,答应得贼顺溜:“是的是的,这些你就不用管了,待会儿护士带你去打石膏和输液,我和叶哥出去给你买东西。”
“啊?那就,辛苦你了。”纪元只能呆愣愣地应下。
“你在病房好好呆着,等我们回来。”叶凡想再揉揉纪元的脑袋,又想起他的抗议,手便在半空拐了个弯,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肩。
哎要是叶哥对我有这万分之一的温柔就好了。何楷在心底哀嚎着,趁着下楼的时候问道:“叶哥,这小哥谁呀,感觉你俩关系挺好的?”
“他叫纪元。”叶凡顿了一下,突然想起那个在酒吧里追着自己喊哥的人,曾经也是这般唇红齿白的明媚少年,沉声道:“一个小孩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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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梦魇
打完石膏,又听护士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纪元终于可以躺下休息。他实在是太累了,沾枕头就睡着。
纪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正站在熟悉的巷子口,天色已暗,长路尽头被黑暗吞没,如同浓墨般粘稠而扭曲。纪元下意识地想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机械地向前迈步,走到一扇他闭着眼睛都知道上面纹路的门前,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纪元不敢伸手推开这扇门,仿佛门背后有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等着他自投罗网。然而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没有深渊巨兽,只有久违的饭菜香味和温暖灯光。
“爸,妈?”纪元看见屋内的人,震惊地喊道,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稚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不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而是带着袖套的红色小棉袄和深蓝毛线裤。这是他小时候过年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总得等到除夕那天才翻出来穿,直到后来长高穿不下压箱底。
“圆圆过来,今天买了你最喜欢的西红柿。”父亲也是记忆中年轻的模样,正朝着他招手。
纪元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有一个算得上美满的家庭。虽然穷困潦倒,但是一家三口挤在这个一室一厅的小屋子里相依为命,也是别样的幸福。只可惜,后来……
“快来火盆边烤烤手,是不是又出去玩雪了,可别感冒了!”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着锅勺走过来嘱咐着。纪元抬头看向她,可惜不管怎么用力,都看不清母亲的脸,只有一团若有若无的柔光,诡异却不吓人。
是了,纪元已经记不清母亲的长相,她在他六岁生日的时候离开了这个家。那天纪元连蹦带跳地回到家,却发现满地狼藉,父亲发疯般地把锅碗瓢盆摔在地上,叉腰站在屋子中间,如同困兽般红着双眼大声喘息。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么狰狞的样子,害怕地站在原地,抖着嗓音试探地问道:“爸爸,怎么了……”
父亲似乎才发现他的存在,大步跨过来,蹲下捏住他的肩,一字一句道:“纪元,从今天起,你就跟我。”
“可是,可是妈妈呢?”小纪元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没想到这句话刺激到父亲脆弱的神经。父亲加大手上的劲儿,吼道:“你没妈了,纪元,她死了,死了知道吗!”纪元被捏得生疼,想哭却不敢哭,瞪大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父亲变得不像父亲,母亲不在了,家里一切关于她的痕迹都被抹去。纪元半夜惊醒的时候看见门外有火光,他透过门缝,发现父亲大口喝着酒,把母亲剩下的衣物和照片投进火盆。火星闪烁明灭,映出父亲略带佝偻的身影。虽然纪元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是他扔每一张照片之前,都会仔细端详许久。
父亲也很想念母亲。纪元不知道自己那晚站了多久,只知道回到床上时双脚已经冰冷僵硬。从那以后,其他孩子嘲笑他“妈妈跟野男人跑了”“没娘养的小杂种”,纪元直接冲上去打架,哪怕鼻青脸肿回家,也不会再在父亲面前提到与母亲相关的话题。
后来,纪元已经能够独立生活,父亲便去了更远的地方打工,每周只能回一次家,直到有一天回不来了。纪元记不清那天自己是怎么到达殡仪馆的,他只记得父亲青白冰冷的躯体躺在台子上,头下血淋淋一片。
“……那个钢筋呀没压紧,风又大,掀下来的时候谁也没来得及反应,就这么砸过去了……”
“人就这么没了,这娃娃小小年龄就没爹没娘的以后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