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两人之间的关系定然非常复杂,其中纠葛恐怕也持续了多年。
张凯保之前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也有了合理的集合点,不管是躲在远处用摄像机观察,还是趁人不备撬门进宿舍,都是源自于他对叶凡心中的怨恨。
这该是多么疯魔的执念,才能支持一个人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纪元光是回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他沉溺于自己的思索中,连叶凡的呼唤声都没有听见,直到被拍了下小臂才陡然回神,慌乱地扭头装出一副在认真听的模样,还煞有其事地点头说是。
“是什么是,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叶凡叹口气,颇为无奈地指了指路边的超市:“家里冰箱空荡荡的,我想顺路去买点菜。”
“啊,我吃啥都行,不挑嘴!”纪元闻言也解开安全带,准备与叶凡一同下车,却被他摁住:“我一个人就行,买不了多少东西。”
纪元想说万一你拎不动可以打电话给我,又觉得好似没有这种可能性,只好乖乖地待在座位上,看着叶凡的背影逐渐湮没于人群中。
车上暖气开得足,烘得纪元脸颊发热,他抻了个懒腰,随意调出一个电台,在标准的女播音腔中意识昏沉,干脆将脑袋抵在玻璃上,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不知是不是姿势的原因,纪元睡得并不安稳,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徘徊在半梦半醒的边缘。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如同走马观花般在他脑中闪现,纪元看见自己递给张凯保的暖宝宝躺在泥泞中,画面一转,他又站在架着的单反面前,身边空无一人。
纪元犹豫许久,磨蹭地趴在镜头后面将眼睛贴上去,却意外地发现不偏不倚地对准他和叶凡的宿舍,而此刻能够清晰地看到“纪元”和“叶凡”站在门口有说有笑。
这种场景实在诡异,纪元想要退开,却发现张凯保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阴恻恻地歪头盯着他。
纪元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转身拔腿就跑,张凯保却如同人形蜘蛛似的飞快爬过来,嘴里发出桀桀的笑声,甩也甩不掉。
眼看着要被追上,前面突然出现一处断崖,纪元来不及刹车,一脚踏空直直地坠落下去。
在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中,他依稀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无非就是“他们是同性恋”“死变态”之类的车轱辘话。
透过高山迷雾,纪元竟看到叶凡模糊的面容,而那耳下的刺青却格外显眼。
他听见叶凡说:“你对我的过去才有多少了解,就敢说我是个好人。”
“啊!”纪元大叫一声惊醒,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安全带勒回去,疼得他捂住胸口龇牙咧嘴。
叶凡正开着车,被这河东狮吼惊了一下,没忍住侧头去看纪元,皱眉问道:“没事吧。”
“没,没事。”纪元扭开瓶盖灌下去一大口凉水,顺了顺气:“做了个噩梦而已。”他回头瞟见后座摆着的几个大购物袋,拍着脸道:“我睡了这么久?”
“还行,没多久。”
纪元这时才发现自己维持着双腿重叠的姿势睡觉,此刻血液不通畅,脚仿佛已经脱离躯体的掌控。
“靠,我就说为啥跑不快。”他忿忿地用手搬开腿,上下来回捏。
“什么跑不快?”叶凡停在红灯前,拉下手刹,抽了张纸递给纪元。
“有一种说法,如果睡觉的时候两条腿被压着,梦里遇到鬼就跑不快!”
“你一天知道的说法还挺多的,”叶凡轻笑一声:“那你梦到什么在追你?”
纪元一时语噎,回想起梦中叶凡的那句话,心情又跌回谷点,皱起鼻头,语焉不详地回答道:“就一只长人脸的大蜘蛛,贼恶心。”
叶凡看他一眼,收回目光后便没不再多言。
叶凡住在半旧的老社区里,位置却不算偏僻,环境也不错,小孩子追逐打闹满地跑,单车铃声叮当响,大树底下坐着一排逗鸟下棋的老人,大妈拎着大音响手挽红绸子,各占一地开始热身。
热热闹闹的筒子楼,很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他家在顶楼,不过老房子最高才六楼,便没有电梯这种东西。楼梯间比较窄,还堆了些杂物,但是总体来说卫生还算过得去。
两人大包小包哼哧拎上楼,叶凡给纪元找了双新拖鞋,指了卫生间让他去洗手,独自拎着菜走进厨房。
纪元想去帮忙打打下手,却被赶了出来,毕竟厨房那巴掌大的地方实在容不得两人脚跟碰脚跟地转悠,只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四处打量。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只能算得上够用,看得出家的主人并不常回来。不过墙上挂了一副格格不入的山水画,天花板还有着精细的吊顶,都是认真装修过的模样。
叶凡端着火锅出来时,发现纪元正艰难地仰着脖子往上看,姿势实在诡异,便轻咳一声问道:“怎么,天花板上有蜘蛛?”
“不是,我看那个浮雕还挺好看,之前在样板图里都没见过这种样式。”
“这房子是我从一位老人手中买下的,大部分装修都是他亲力亲为,”叶凡指着身后的山水画:“那个也是他送我的。”
“牛逼!”纪元虽然对丹青一窍不通,却也看得出是一副好看的画。他缓缓竖起大拇指,心想回收站的那个肖大爷也自诩样样精通的手艺人,还没见过他露两手。
寒冬夜里,煮一锅切薄的羊羔肉和羊杂,调两碗油碟,一碗小米辣一碗麻酱,宽粉土豆茼蒿冻豆腐,再舀一勺白米饭,吃得纪元满嘴油光。
他正酣畅淋漓地往嘴里塞肉,突然想起何楷叮嘱的事情,急忙咽下口中的食物,说道:“哥,今天何楷来工地上,让我给你捎句话。”
“什么事?”叶凡用漏勺烫了几片肥牛,倒进纪元的碗里。
“他准备去南方独立搞项目,想问你愿不愿意跟着去,可以捎上几个熟悉的工友。”
“南方?”叶凡有几分讶异:“之前完全没有听他说过。”
“是呀,何楷就说自己想出去闯闯,我还以为哥你知道点什么呢。”纪元见叶凡也是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咬着筷子尖思索道:“总觉得他貌似遇上了什么困难,但人家不主动开口说,我也不好问。”
“嗯,确实。”叶凡也有些唏嘘,沉吟道:“我明天联系一下他。”
“好。”纪元低头刨了一大口白饭,欲言又止,挣扎许久还是试探地开口问道:“哥,那你如果有什么困难,能不能主动告诉我。”
叶凡夹菜的动作突然定住,他收回筷子,沉默良久,才回答道:“好。”
火锅立在桌子中央,蒸腾的雾气让纪元看不清叶凡的表情,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正是梦境中结尾的模样。
纪元感觉心头莫名一慌,他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语速:“哥,虽然我能力的确有限,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你如果心里憋着难受,可以跟我说说,总比一个人担着要好。”
见叶凡仍是缄默不语,纪元又补充道:“我无论如何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哥,我信你,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只相信自己感受到的,你……你也可以试着相信我。”
“好。”就当纪元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叶凡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迟疑:“有些事情,我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比如事情已经解决之后。
“没问题,我可以等。”纪元立马接嘴道。
叶凡看着纪元紧抿双唇,惴惴不安地瞪大着双眼看向自己,话语中却尽是坚定不移,他顿时觉得心中酥麻一片,霎时竟有一种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的冲动。
但是,这样的念头也只是转瞬即逝。
他只是夹起锅中翻腾的血旺,放在纪元面前的油碟中,说道:“好好吃饭吧。”
第30章 共眠
“一,一起睡?”纪元瞪目结舌地指着卧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叶凡用拳头抵住嘴角掩饰尴尬,轻咳一声道:“另一间卧室里没有放床,先委屈你一晚上。”
“卧室里没床?”
“一个人住没必要添张床摆着落灰,我就用来摆放健身器械了。”叶凡在纪元惊异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说道:“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睡沙发或者打地铺。”
“没有没有,一起睡挺好的,不是,我是说冬天太冷了,睡别处容易感冒。”纪元傻笑地挠着头,心想送上嘴边的肥肉哪有推开的道理,否则岂不是个清心寡欲的老和尚了。
“行,那我把热水器打开,待会儿冲个澡。”
“好的哥!”纪元答应得爽快,又向那个房间望了一眼,双手握拳举在胸前道:“哥,我能不能进去看一看?就看看,不乱碰!”
“可以随便玩,别弄伤自己就行。”叶凡看着他的星星眼,无奈地摇摇头推开门,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递过去:“羊肉吃多了烧心,多喝点水。”
“行嘞谢谢哥!”纪元此刻眼中只有那些器械,一溜烟地小跑进去。
不得不说,房间里面捯饬得有模有样。墙上挂着落地镜,木地板铺着吸音棉板,哑铃从小到大整齐地码在架子上,跑步机划船机拉伸器材泡沫轴应有尽有,堆放在不大的空间中,竟也不会显得拥挤杂乱。
纪元如同被放归草原的小马驹,撒开蹄子可劲儿欢,东摸西看,挨个都过了遍手瘾。
他单手拎起7.5kg的哑铃,站在镜子面前将长袖撸到胳膊上,尽力想拗出肌肉猛男的姿势,但又总觉得差些东西,于是把衣摆撩上来,猛吸一口气,紧实的小腹已经可以看见比较清晰的腹肌。
大概是沉迷于低头研究自己的肌肉,纪元完全没有意识到叶凡进屋,直到感觉身后略带灼热的气息。
“哥!”纪元吓了一跳,手滑没握稳手中的哑铃。
叶凡眼疾手快地伸手捞住,成功避免脚面承受飞来横祸。
“房间有点热,我这是在给肚皮透透气。”纪元装作若无其事地模样放下衣服,还用手扇了扇风。
“是吗?”叶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白地点破:“想练肌肉?”
纪元扭捏地揪着袖子,纠结半天,才掏出手机在图库里翻出一张照片,红着脸拿给叶凡看:“哥,我想练成这样的,看起来贼帅。”
图片里欧美男浑身尽是夸张凸起的肌肉块,古铜色到反光发亮。叶凡一时竟有些无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喜欢这种类型?”
“也不是,就想往这个方向发展,不想当一只白斩鸡。”纪元抠着手指道。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叶凡皱眉道。
“是吗?”纪元瘪嘴暗自戳了戳自己的腹部,眼神却忍不住偷偷往叶凡身上飘。
叶凡刚洗澡出来,腰部裹着一条浴巾,上身松散地披着一件未扣的衬衫,下巴和脖颈上海残留着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滴落在衬衫上,透出里面的肤色。
上次洗澡时由于心虚和罪恶感,只留得惊鸿一瞥,如今可以近距离观察,纪元几乎要抑制不住内心的呐喊:
那光滑紧致的麦色肌肤,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呼吸间来回起伏,简直就是他的梦寐以求的理想型!
叶凡注意到纪元的心不在焉,视线不知在看向何处,以为小孩还在纠结体型问题,,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健身是为了强身健体,不用太刻意去追求这些东西。”
“嗯,好!”纪元正偷摸着颅内揩油,猝不及防被拍一下,惊得一激灵,嘴上立马答应,急急忙忙地转身出去:“哥,那我先去洗澡了!”
叶凡眼睁睁看着他一头撞在架子上,同手同脚地顺拐走,叹了口气说道:“睡衣放在门口的椅子上了。”
“好的哥!”
“内裤要吗?”
“不,不用了!”纪元闻言更是炸毛,加快脚步,一溜烟跑进浴室,啪地关上门落锁。
听见浴室里传出流水声,叶凡缓步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扑在脸上,打开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号码。
对方很快就接通了:“喂,哪位?”
“马哥,是我,叶凡。”
“叶凡?”马东岳将手机移到面前,再三确认这是一个陌生的来电,才放回耳边说道:“你多久又换的电话号码?混小子,是不是因为老家伙又找上你了?”
“嗯。”叶凡沉声道:“他今天被送警局了。”
“我去?”马东岳猛地跳了起来:“他不会是拿刀砍人了吧?我这边怎么都没动静。”
“不是,他撬门进我的宿舍翻东西。”叶凡三言两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马东岳说了一遍,省去了纪元被牵扯进来的那一段。
“他居然真能找到这里,这的确是他干得出来的事。”马东岳沉吟片刻,想起那个疯疯癫癫的身影,不耐地嗤一声:“一个精神病老人,你就算告上法庭,估计也关不了多久,民警那边顶多让他赔偿你损失。”
“我知道。”叶凡按住额角,闭上双眼:“马哥,能麻烦你盯一下张凯保的情况嘛。”
“这个问题不大,他到时候要出来的时候我跟你说一声就行。”马东岳砸吧一下嘴,长叹一声:“没想到你居然刚他一回,早就该这么做了,但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出来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会安排的,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