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写成什么样才能突破现在的数据瓶颈。
也许不是瓶颈,是天花板,是她的尽头,她的终点。
看着那些话都读不通的热门,和庸俗的经典,她只觉悲哀,深切的悲哀。
为自己的格格不入。
“我不写了。”跟方姜回到家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周至说,“我受不了。”
这是方姜从没有想过的事情。眼前的人那么珍视自己的小说、那么珍视读者,怎么会说放弃就放弃。
“发生了什么?”
“决定接受冯因子介绍的工作同时,我也决定不写百合小说了。”
“写剧本不是兼职嘛,两者不冲突啊。”
“不是因为冲突,而是我受不了。”
“如果是因为钱,你不用担心。时桢姐那边的评估出来之后,你的版权可以卖给我们工作室。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我不会拿那么多钱那么多的人心血来哄你红颜一笑。我真觉得拍成连续剧之后会很有看头。”
“不是因为钱,应该说不只是因为钱。是我蠢,写不来大多数人喜欢看的东西,连个努力的方向也没有。也是我傻,我受不了那些写得奇烂无比的东西受人追捧,受不了人们把庸俗奉为经典。别的倒也算是,但是经典……唯一觉得抱歉的是对读者,她们是真心实意喜欢我的文。不过,我会尽快把之前的小说全都完结,给大家一个交代。”
除了收入,写小说所能获得的还有沉浸时的快感,有被看见被理解的喜悦,也有心上拧紧的一根弦。那根弦在看到无数人吹捧《地球环绕太阳一周》是经典的时候彻底断了。
倒在方姜怀中,眼眶里的泪水滚来滚去,始终没有落下来。周至说,“我啊,真的是受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天方夜谭》已经完结,没看过的可以了解下,之后会全力专心更这篇的。
可能因为同为作者的关系,会写出现在很多作者的想法,痛苦纠结矛盾,都有。不过我不是周至呀,那些痛苦和不甘心,其他作者也有。
我和她差别还挺大的,虽然心心念念要去剃光头。
☆、Chapter 61 酸人和糖人
名校中文系毕业, 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很多人在周至这个年纪,早就是世人眼中的赢家:事业有成, 生活安定。用世俗的标准来说,周至大概算是把一手好牌给打烂了。
父母见到她难免长吁短叹:工作么没有稳定的工作。
对于老人家来说, 公务员最好,国企次之, 外企稍逊,其他都不行。自由职业者本等同于临时工,在家办公则是无业游民的代名词。人家问起他们是做什么的他们都不好怎么说,只好说:写小说。
放在以前, 写小说就是吃闲饭,做白日梦。这些年网络普及, 但凡有手机就会上网, 上网就能看见谁谁谁写网络小说位列财富榜首位, 年收入几千万、一个亿,几百万都不算稀奇。所以周围邻居、亲戚听说周至写小说总是要说一句:“哎哟,写小说赚老多钞票来。伊写的是啥?叫啥,我们去拜读一下。”
这种时候,周至父母强行克制住面部的抽搐, 笑笑说:“我们也记不得她写的是啥,她每次说,我们每次忘。”难道他们要告诉别人, 自家女儿写的是百合小说?
什么是百合小说?周至父母不懂细的,只晓得是女同性恋小说。
周至的母亲王家瑶知道后看过一点,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亲爹妈尚且如此,何况是别人。到时候人家问,他们解释,人家又继续问:那你女儿也是咯。
也是什么?一般人默认写女同性恋小说的就是女同性恋,毫无疑问,怎么解释都没用。
人家会想:正常人会去写同性恋小说吗?
在很多人眼里,同性恋确实是不正常的。
至于这个问题,周至父母之间有种天然的默契,他们不问,不想知道,哪怕周至想谈,他们也选择性地当作没有听见。这也意味着,他们对她的婚姻状况同样不满。
试问一个工作不稳定,婚姻没着落的人在这个社会上被称为什么?失败者。
落拓得只能和狗朝夕相对。
甚至还不如狗。
至少狗不会一言不合把自己剃光头出家去。出家倒也罢了,没几天又吭哧吭哧顶着光头回家。
从某种意义来说,周至的父母觉得自家女儿只比赌博吸毒的人好一点。
周至对自己好女儿的身份从不苛求,父母喜欢把她跟吸毒坐牢的比,她乐意为之,总好过天天跟隔壁人家的子女比。
看人家生了儿子,看人家又生了个女儿,看人家买了房子,看人家月入几万。
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哪里看得过来。从前她看一人,后来她看一人一狗,现在除却自己,另有一人能容许她安放软弱。
其实在对方姜说出“我受不了了”的时候,周至有一点忐忑。一直以来,无论人前人后,她一贯形象积极、正面,她担心方姜会瞧不起她,毕竟方姜那么成功,那么努力。
可是方姜接纳她的放弃,收容她的软弱。方姜说:“我喜欢你的小说,但是假如你受不了了,那就不写好了。螳臂当车,需要的不止是勇气,还有运气。创作最后回归于创作本身,时间会说明一切。几年之后,你的小说仍有阅读的空间,大家会记得它,每读一次,会有新的感悟。那些所谓经典,跟以前拍的电视剧一样,会被湮没在时间洪流里。”为了安慰恋人,方姜不惜把自己拉下水。
“可是,有时候想想会很沮丧。”
“唔,很沮丧,沮丧的时候你想想巴尔扎克、卡夫卡、司汤达。”
提到这几个名字,周至立刻想倒地就死,“我又没他们写得好!”
“还记得你以前是怎么告诉我的吗。你说心理不平衡的时候就想想李白,才情如他,也有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叹,何况是你。比你写得好的尚且如此,何况是你。”方姜在她的脑袋上落下一吻。
“方姜,这世上怎么会有你那么好的人。你到底给了造物主什么好处,让他把你造的人美心又好。”
自信如方姜,也有被夸到脸红的时候。“咳,可能造物主知道我会遇上你这个光头。”
“诶,难道我有和你人美心善相匹配的邪恶?”
“嗯,邪恶得不得了。”
突然想起自己的状况不适合久躺,周至坐起来,“方姜,你为什么会去演戏啊?”
媒体采访里,当作笑话来说的答案是找不到工作。
标准答案是:星探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面试外销员,公司让她从单证员做起,她觉得演戏比做单证好玩,就开始了演艺生涯。
“怎么想到问这个?”方姜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一直很好奇。你和很多明星不一样。人家想红,想出名,想赚大钱,你不喜欢热闹,不贪恋名利虚荣,本身就有钱。有些人演戏是为了体验人生,你也不是。所以是为什么?当然,如果这个答案太隐私……”
方姜不高兴。“你是我女朋友,我什么隐私你不能知道。”
“也不是这么说。比起女朋友能知道你的事,我更希望你想告诉我。”
“矫情。你就是我女朋友,我的女朋友就是你,有什么差别。你这个酸人。”
“好好,我酸人,你糖人。”
“有段时间,我父母总是吵架,互相指责对方出轨,我想让他们不要吵了,他们不听我的。大学的时候,他们俩离婚了,离婚之后很快又结了婚,各自有各自的家庭,我就显得很尴尬,去哪里都是个外人。当时我想,假如我不仅仅是他们的女儿,是个名人,是个能出现在很多地方的明星,他们是不是就能多看我几眼,多听我几句。”
方姜苦笑,第一次跟人讲这种事,却没有想像中难说出口。“是不是很可笑?现在想想,根本是不搭界的事情,就算我是美国总统,他们也未必会听我的。”
这次换作周至抱紧她。
蹭着周至的胳膊,方姜悠悠地说:“其实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是有些事,我就是小心眼,就是介意。我小时候好好的两个人,怎么一下子说离婚就离婚,说分开就分开。过年的时候他们还叫我去呢。我去哪,哪里都是外人。我才不去,宁愿自己一个人待着。”
“不去就不去,以后有我,我们两个人待着。”
“喂,这种时候你不是该说带我回家吃饭么。”
“过年的时候,大家走亲访友,来来往往人那么多,你不怕暴露啊。”
好吧,总是她有道理。
“诶,这算什么。两个人互相舔//舐伤口?”
舔舔方姜的耳朵,周至说:“错,是舔糖人。”
“喂,我不方便你也不方便的时候,老实点。”心口一下下砰砰跳着,脸微微发烫,方姜故意板起脸教训她。不知道来例假的时候人很敏感嘛。她最近看了本小说,书里有一段是两个主角在生理期闯红灯。如果之前有过经历,方姜不介意闯一闯。但是她不想第一次的回忆是闯红灯,以后要是写进传记里,她接受不了。
说着要人老实点,表情却一点不老实,手也不老实,食指勾着周至的小指头,勾啊勾,勾啊勾。
“亲一下应该不要紧吧。”周至保证,“很老实很老实地亲。”
*
“方姜,那是方姜,方姜来了。”
机场,每天都驻扎着无数狗仔、营销号的先锋,比照着买来的明星行程,对明星围追堵截。
照片、视频,卡卡卡卡,一会儿精修后被上传到互联网上。明星得到曝光,营销号获得关注,两厢得益。
方姜挂着微笑,快步从人群中走过,大墨镜遮去被狂拍的厌恶。有些人实在是不识相,面对面相隔三步距离,手机直博博举到跟前,就差没贴到她脸上。
宋圆跟在一旁,寸步不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大好看。现在的人越来越不守规矩,明明应该心照不宣的事情,偏要搞点特殊,保持距离知道嘛,哪有离那么近拍的。
想叫对方注意点,对方怕是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们说得越恶劣越好,方姜的人气足以将一句平平无奇的话变成热门。不管是非曲直,最后被骂一波脏话的一定是方姜。
用周至的话来说,网络掀起了每个人心上的阴井盖,阴暗的角落里藏着蛇虫鼠蝇,满目疮痍。
无论如何,下次出行一定不能少了保镖。
终于钻进开足空调的车里,宋圆松口气,吩咐小刘直接把车开回方姜家。刚想问方姜有没有特别安排,就见后视镜里的方姜按下车窗,探头张望。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宋圆脱口而出,“咦,是大大,她怎么穿那么奇怪。那是什么衣服,长袍短套,不热么。”
“别看见光头就当是贼秃,不是你大大。”方姜又好奇看了几眼,关上车窗。“看那身衣服,好像是个尼姑。”
“是个尼姑,在这里有一会儿了,好像等人又找人的。我看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通。”vip车库明星常有,尼姑不常见,小刘多看了几眼。小尼姑一开始在等人,等等不来,她就打电话找人,找半天没有找到,可怜巴巴地在地库里团团转。
车子经过小尼姑跟前,只见那尼姑半蹲着,双手捏着手机置于胸前,双目无神,失魂落魄,可怜兮兮。
所谓爱屋及乌就是爱上一个光头之后,不忍心见别的光头受苦。
喊停小刘,方姜放下车窗,“小师傅怎么啦,要帮忙吗?”
她不问则已,一问之下,小尼姑像是看到了一线曙光,眼泪似一串断线的珍珠,噗咯噗咯直往下掉。
作者有话要说:方姜:哎呀,捡到一个小尼姑。
周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
☆、Chapter 62 尼姑三空
小尼姑有多大?十八岁, 二十岁?哭红的眉毛间满是青涩,如果不是眼泪汪汪,倒是很符合方姜对尼姑的想像。
涤尽铅华,澄澈如空。
朝宋圆抬抬下巴, 宋圆会意,取出纸巾, 下车递给尼姑。
尼姑接过,小声说:“谢谢。”
“发生了什么事?不要急, 慢慢说。”方老师大发慈悲,日行一善。对上软糯头圆的尼姑,不想管闲事的宋圆硬不起心肠叫方老师马上回去。
“我的朋友不见了。说好了在这里等着一起回去,可是人和车都不见了, 还有个小女孩,是她女儿。”小尼姑比划一下, “这么高。我本来想找朋友帮忙, 可是找不到人。”
Vip车库容量有限, 她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没有人,也没有车。想去出口的地方问保安,那边没有人,只好眼巴巴跑回来。举目四望, 仿佛张开大嘴,把该在的人全都吞吃殆尽。从前总说山林多妖兽,现如今妖兽全在大城市。
这尼姑朋友倒是多, 一个两个的。方姜打量她一眼,想先确认一件事:“你真是……出家人?”
“嗯,我叫三空,是寿安寺的比丘尼。”三空抹抹眼泪,难道在家人以为出家人不流眼泪?四大皆空是终极目标,她,她还只是个入门的小女尼。
能用vip车库,一般来说都是想避开公众的知名人士,以政要和娱乐圈人为多。无论哪种身份和一个尼姑在一道,总是个八卦。今天完全是看在小尼姑和周至都是软乎乎光头的份上,方姜恻隐之心大发,管一管闲事,没想到是个烫手山芋。
“你朋友是谁?”
小尼姑忸忸怩怩,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见不惯有人在她面前装傻,方姜冷笑。遮遮掩掩说明有秘密,她对人家的秘密没有兴趣,也没耐心和小尼姑继续纠缠。“既然你什么都不说,那就算了,继续等着吧。说不定那人出去买包烟,很快就回来了。小圆,上车。”
“哎哎哎,我是说不清楚,不是不说。我们出家人看谁都一样……”
天底下的光头怎么都那么能说会道,还出家人看谁都一样。人是不是缺了点东西之后,必然有别的地方会提供补偿。
“那你们出家人找不找得到人应该也一样。”方姜没好气地说。正打算升起车窗,余光见到尼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三空急了,来不及擦眼泪,想扒住车窗,又觉得这样不好,双手缩在那,无所适从地说:“我,我只知道,她原来是唱歌的,好像以前蛮有名气。”
“男的女的?”
“女的。”
“出家人是不是连别人的名字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