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柔似乎动作更快,已走过来伸手挡在门框里。如果安娜坚持关门,或不顾后果砰一声把门摔上,势必把她的手指给夹碎。
有那么一恍惚,安娜能想象把这心机女手指夹坏的后果,她一准儿鬼叫连天起来,一副受害者的腔调,而且把这种虚张声势撑破天,强化成你打击报复伤害我,要和“抢你未婚夫”的事件扯平,然后两不相欠了。
安娜太了解这个继妹的小心事了,怎么能让她四两拨了千斤,随了愿?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若柔就挤了进来,她不怕任何形势的受伤害,进来就径直坐在靠窗的圈椅上,面朝安娜的床,声音颇为平静:“姐,反正事已至此,如果你还留恋戴宗平,你就去找他吧,我对不起你,所以现在说什么也是多余的,我就是乞求你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的。”
“你能出去吗?”安娜真不想看到她,拿这种腔调是威胁自己吗?尤其那肚子,还没显呢,故意恶心给谁看呐?
“我等你好久了。”
“你有必要和我说什么吗?”
“如果不是我怀孕了,我不会嫁给戴宗平的。”
安娜突然呵呵笑起来,“你为什么不去打胎呢?”
“我去医院问过,打胎很危险的。我怕死。”若柔本想放低调和解来着,本就占了事实的上风了,可以说软和话,甚至认个错,又改变不了自己即将上位的事实。但不知为何,她把母亲教导的那一套策略,弄得有点硬,搞成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我想把宗平还给你,如果你还要他的话,我无所谓嫁不嫁给他,我当个未婚先孕的人也无所谓。”
“你以前就没想到这个后果?”
若柔摇摇头,“没想这么多,我就想,我很爱他,我要和他在一起。得不到他,得到他的孩子,我也心满意足。”
“真无耻!你明明知道他和我好了那么多年了!”
若柔终于放低声音,“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看到他就觉得他光彩夺目,他很优秀,英俊,看到他那么疼爱姐姐,有时我也禁不住想,这样的男人可不可以也疼爱我一下呢?我比不上姐姐的容貌吗?我不比姐姐年轻吗?为什么我就不配得到像姐姐那样的疼爱和幸福?你有的我都有,你能得到的,我为什么就不能呢?我真哪里比姐姐差吗?”
“你是什么心态啊?”安娜简直作呕,“你虽是带来的,但也是我妹妹,也和我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多年了,我们姐妹即便没那么和睦,你至于这么看不得我有一点好吗?有一点你就妒忌眼红,也想拥有,你和你妈是不是扫把星啊,见别人有点好东西就想办法占为己有?”
说的若柔脸红一阵白一阵,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是来推心置腹和你说说心里话的,不是让你这么损我的!什么是你和你妈是扫把星啊?告诉你安娜,不是我妈勾引的你爸,是当年你爸先看上的我妈!我妈已经不想再继续伺候你妈了,你以为你妈病病歪歪整天躺在床上很好伺候吗?一个长期被病魔折磨和控制的人,那脾气有多糟糕你知道吗?是你爸求着我妈不要走,留下来伺候她!”
“那你呢?”
“我?”若柔的脸变得冷傲,“我,我爱戴宗平,我无条件崇拜他!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他给出你两个月时间让你冷静,重新再考虑你们的婚期,我也不在乎!我不在乎怀着孩子在外面等他,也不在乎以后给他当小妾或情人,我怀的是他的孩子,他戴宗平不可能不负责任!”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若柔怒视她。
“爱情就是不要脸!要脸了那是什么爱情啊?当你看着你暗自喜欢的男人,只拿你当妹妹客气地对待,却天天想着和姐姐卿卿我我、寻欢作乐,我要脸还有什么用?我爱他我就要想办法和他在一起,我有什么错?!”
安娜惊呆了,“我一直以为是宗平守不住寂寞先勾引的你——”
“安娜你错了,是我勾引的他,每一次都是我主动。我以为你的男人会很难勾引,我甚至觉得他一定会把我丢在门外,其实根本就没费多少力气。第一次,我们都喝多了,我跟到他的公寓里,我只说了我不想走,我路上害怕,他就没有赶我。他说他睡地板,我也睡在了地板上,然后自然就在一起了!”
若柔恶狠狠地盯着安娜,“他确实很棒,让我纸醉金迷。本来我只是想在你们结婚前尝试一下与仰慕的男人约会的滋味,没想到感觉太好了,我停不下来!以后几乎每星期我都去他的公寓里待上一两天…他是年轻的男人,对仰慕的,又是送上门的,怎么能把握住?所以,这一年多来,他不喜欢我,也习惯了我的存在。我比姐姐实用,姐姐是天边的月,用来谈情说爱、风花雪月的,我是他的枕边人,用来生儿育女的......?”
这席话犹如钱塘江那几丈高扑面打下来的水墙…安娜崩溃了,自己独自在纽约的一年里,几乎每星期都能收到宗平的航空信......那时他应该已脚踏两只船,却每一封信甜蜜如初——
戴宗平,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我要用尽余生去恨你!
若柔看着安娜抽搐的脸,叹了口气,“开始宗平对姐姐还是有所顾忌的,我告诉他,我不耽误你们的婚姻,我也不要他为我负什么责任。我只是想完成我自己的一份小小的爱情梦想,在不多的时间里和我最爱的男人呆在一起,然后永远不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所以,大概是我的痴情感动了宗平,他慢慢的也没有了愧疚之情,相反,他倒觉得我还不错,毕竟他与姐姐也一起腻味得太久了,姐姐有时还恃宠而娇还发脾气控制和要挟一下男人的。而我从没有,我拿他当老板当国王对待,其实男人很享受女人放低姿态匍匐在地上仰视他,我甚至都愿意跪在他脚下敬仰他——”
安娜浑身发抖。“你怎么这么无耻!滚出去——”
世间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鬼东西!
“安娜,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是坦然面对现实吧。我和宗平这辈子大概也永远分不开了。”若柔勇敢地直视着姐姐,“即使他依然坚持选择你,即使你现在想惩罚我,非要和他在一起,但你可能永远面临着你和他之间有我的身影,我给过他作为女人所能给予的最大快乐,恐怕这一点你没法超越我!我还会给他生第一个孩子,这一点你再怎么努力也晚了,我的孩子将是他的长子或长女,要与你的孩子在他家屋檐下一较高下!安娜,如果这辈子我在戴宗平那里得不到幸福,相信你也不会有!我本来就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和你两败俱伤!”
这是什么妹妹?这是扫把星啊!
究竟上辈子结了什么仇什么怨?姑奶奶曾把你们母女都投进过井里吗?
那晚,安娜受了刺激,喝光了房间里珍藏的所有的酒,兀自跑到戴家哭诉。
站在戴家那高大的镂空铁门前,哭得梨花带雨,大气磅礴,万马齐喑,沪城瞬间失去颜色。
周末,戴宗平一般会在他哥家。
“二小姐,戴老板出差到南京了,还没回来呢。天要下雨了,要不,到屋里先坐坐,暖和一些。”
是不是林伯在说话,安娜并不清楚,大脑被酒精控制,甚至感觉不到起风了,头发被凌乱地刮成一堆,看着面前的身影,分明就是戴宗平啊,高高的,阳光开朗的样子,像以前一样微笑着向自己走来…是啊,你要永远这样多好,何苦惹来这么多麻烦。
“宗平,你说过你爱我,为什么你会变成禽兽?”安娜上前,牢牢扯住那人的衣衫,把他的脖子下拉,想要勒死他,“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个王八蛋!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你会永远不背叛我…”
此时雨滴打下来,一辆汽车驶过来,两速灯光直直地照着安娜摇摇欲坠的身体,也清楚地照着夜里飘落下来的雨滴。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出来,早有佣人跑过来把一把大黑伞撑在他头上,“戴老板——”
戴老板没有说话,径直上前蹲下去,垂眸,“安娜。”他轻轻叫了声。
安娜此时头脑似火烧,眼前一片水花,早已支撑不住自己,滑在冰凉地上,还想就地躺下来,面孔仰上,让冰凉的雨点浇醒自己,就像把水泼在火盆里一样舒服。
戴宗山有力的臂膀,伸手把她捞起来,让她贴在自己身上。
“安娜!”
没有反应。
伞外的雨滴愈来愈密集,噼里啪啦作响。他把她横抱着,匆忙向灯火通明的客厅走去,后面仆人飞快撑着伞快步跟上。门处,早有仆人打开厚重的红木门。
☆、厮磨
戴宗山把安娜放在沙发上,摸了摸额头,呵呵笑着,“这丫头,还挺能喝,自己几斤几两完全不记得了?”
“先生,要不要开饭?”
戴宗山挥挥手,仆人帮佣都悉数退出了客厅。他亲自去拧了条毛巾,给安娜擦了擦了脸,要把毛巾放回时,衣角却被扯了一下——
“宗平!”
戴宗山就把毛巾丢在一边,坐在一侧,凝眸看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和若柔搞在一起,你个烂烧包!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她模模糊糊地瞪视着他。
戴老大瞠目,无言。
此时窗外一道闪电,接着轰然一声闷雷,整个房间灯光都熄灭了。楼上有人叫先生,他动也没动,任凭她尖锐的指甲在自己胳膊上深深陷下去。
“你在每周一封航空信往纽约寄给我时,其实你一直在和她鬼混,对吧?你神经分裂了吗你个狗东西?!”
楼梯上,佣人吴妈手捧蜡烛的火苗走下来,看到男主人僵坐着没半点反应的意思,又悄悄退回去了。
安娜恶狠狠地揪着他,痛彻心扉地质问:“宗平,我一直爱着你,毫无保留地爱着你,你为什么脚踏两条船?”
她口腔中愤怒的热气喷在他脸上。
他在黑暗中摒住呼吸,胳膊上蔓延着她的炽热。
“我好爱你,我不舍得离开你。”她痛苦地低下头,把脑袋抵在他胸前,“还记得你在纽约的那家教堂里,参加朋友的婚礼时,你对我说的话吗?你说永远爱我,这一辈子不找情人不纳妾,永远心里只有我!才多久,你的誓言就被狗吃了?说好的‘我是你一生的挚爱’呢?你这样背叛我,你知道我有多么痛苦!你让我活得像个笑话——!”
最后一句彻底歇声底里,声音都劈了。
对方沉寂。
“我不想活了,我活不下去了,我的世界崩塌了,你让我还能相信谁?”在他怀中,她长长地抽噎,“你摧毁了我对爱情的信仰,摧毁了我对你的信仰!你让我的人生变得如此灰暗!你辜负了我——”
他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娜一下子哭出声来,那种久久不息的哽噎,“你要与她结婚了,我该怎么办啊?我不能接受你一妻一妾的生活,我不想与别人分享你,我会痛苦,我想让你只爱我,这辈子只爱着我自己一个!”
他在黑暗中抚额,一道闪电过后,客厅又限入黑暗后,才敢把手放下来,揽住她半个肩。她身体还在颤抖个不停,那种怨念和悲伤浓得化不去。
“我爱你,我想给你生个孩子,我想让你每天回来都能看到我,我会给你做饭,和你偎在一起聊天,和你慢慢厮磨到老。”黑夜中,她抬起头,眼睛熠熠生辉,仰望着他,“你能丢掉她,27号准时娶我吗?我早准备好了婚纱,高跟鞋也看好了,我穿上很合适,但还没来及让你看,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我们按说好的在那家教堂结婚,我们在上帝面前发誓,无论贫富,无论疾病与否,无论怎样,我们都会一辈子在一起!”
他在黑暗中,僵硬,沉默。
安娜扯着他的衣领,傻笑着看着他,“虽然我没办法原谅你,但我依然喜欢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安全,比我在家安全。我早想跑过来找你,想和你生活在一起了。你就是傻,一点儿也不了解我。”她软软地把脑袋搭在他肩上,轻喟一声,“你的肩膀还是那么暖和,我就想这样靠着你,靠一辈子。”
她轻轻把自己的手,在他的大手里伸展开,伸展成十字相交的样子,轻轻放在自己胸前,蓦然流泪,“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黑暗中,她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到他脖子上,然后看着他慢慢低下头,在黑暗中凝视自己。
她身体柔软,带着特有的芳香,隔着衣服,烫他的肌肤。
她继续傻笑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有热唇捕捉了自己,他搂得自己好紧,他还爱着自己。其实两人本就没有距离的,对么?
她热情地回应着,本能地对抗着若柔对自己的算计,发誓要把这个男人再度抢回来,自己的感情基础厚实多了,这个男人其实对自己才是没有抵抗力的。
好半天,她才喃喃地挣脱出来,娇软地伏在他胸前,“你娶我吧。我们还是按原计划结婚,你忘记她,我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好。”黑暗中,他说。
“我还是想做戴太太。”
他点了点头。
“宗平,我们回纽约吧。”
他蓦然僵直起来。
☆、又见
风微冷,远方江面上有隐隐的水汽,木舢板和挂了各国旗帜的商船从眼前缓缓驶过,不远处码头上货物堆积,码头工人如蚁,显示了东方第一大都市的繁忙盛景。
安娜正站在外滩小广场上手搭凉棚远眺,忽然听到一声“安娜!”有声音在叫自己。
安娜回过头,在熙攘的人群里,终于看到一个身穿呢子大衣戴着礼帽,仪表堂堂的男子,正大步走向自己。
他好像特意精心装扮了自己,头发很短,象新剪的,新装也很合身,确实更耐看。
“你来干什么?”她狐疑看着他。
“来看看你在做什么。”戴宗山眯着眼,盯了她一下,又看一眼在旁侧为游人画素描的年轻男子,“生意不错?”
“还好,可以请这位小姐吃牛排了。”那年轻的画家也看出此人派头不小,但依然不亢不卑似开玩笑回了一句。
戴宗山一屁股坐在软椅上,把礼帽摘下放在膝上,“给我画一张。画好看点。”
那画师马上专业地打量着戴宗山带有强烈挑衅的面孔,和与他对视时似笑非笑的不善眼睛,波澜不惊中感觉到一种敌意。
“你来,就为了画张画?”安娜顺着他的来处看,远远的街对面,一众人正在福特和雪佛兰车旁安静如鸡地等着老板回去。有几个黑衣保嫖则分散在周围不远处人群中,若无其事警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