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诸人像是被谁静止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动的眼睁睁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叶垂锦感觉到气氛有异,这才勉力抬起头来。
疼痛让她瞳孔有些涣散,隔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的样子。
隔着十年光阴,她浑身血迹,几乎半瘫着要被押进斩魔台上,而他一身黑衣,面容如十年前一般俊朗清隽。
沈意笑着,怜惜的捧起她的脸,轻轻用拇指蹭去她脸颊上狼狈的一丝血迹。
“师父,我回来了。”
你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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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我和魔尊谈笑风生(74)
?沈意的话音刚落,被静止的几人终于回过神来。
他们惊诧的看着出现的男人。
叶垂锦愣愣的看着他,眼睛里有些茫然,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东涉谷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妙,他站起身来,想着先稳住沈意,再看他身上是否还有魔气:“沈意过来,她已经入了魔,别离她这么近。”
沈意就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一样,依旧带着笑意看着眼前的人。
叶垂锦张了张嘴:“你……”
她想问的太多了。
想问他是不是已经没有魔气了,想问他这十年里可还好,想问他恨不恨她……
万语千言汇聚到唇边,就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回来就好。”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沈意愣了片刻,随后失笑。
这个人何时也会说这么虚伪的话了?
沈意松开手,站起来,一双灰色的眸扫视过在场诸人。
他淡淡问道:“你们很想她死吗?”
月华门的掌门冷哼一声:“魔修都该死!”
听见他这么说,沈意叹了口气:“师父你听见了吗,你维护的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他伸出手来,隔空握住了月华门掌门的脖子,随后悄悄用力——
“咔嚓”。
沈意丢垃圾一样把他的实体丢到一旁。
事情发生的突然,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月华门的新掌门便死了。
一片死寂中,东涉谷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怒火冲天,拔出手中的剑。
“你与你那师父一样!都该在斩魔台上魂飞魄散!!”
沈意眉毛一挑,笑了:“掌门何故如此说?我是出云弟子,就算上了这斩魔台又如何?”
他随手一挥,东涉谷便被挥到墙上,猛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见他还要动手,叶垂锦抓住他的衣角:“住手。”
她声音虚弱,带着暗哑,足可想见这两日都受了多少折磨。
听见她的声音,沈意果然停下手,垂眸看她。
他从前高高在上的师父如今匍匐在他脚边仰视着他。
沈意温柔的牵着她的手,说道:“怎么了,师父?他们这般欺负你,徒儿正在帮你报仇。”
叶垂锦看着他,只觉得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用沙哑的声音问:“你……入魔了?”
沈意看着她,摇了摇头。
随后在叶垂锦升起微弱的希望的时候,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师父,我没入魔。因为我,本身就是魔。”
他生而为魔,何需入魔。
叶垂锦僵住了,她只愣愣的看着他。
沈意站起身,神色悲悯:“他们都说如果三千年前你有如今的修为的话,我必然连落雁城都打不出去,出云门三万弟子也无需祭天。呵。”
沈意看着她,一双灰色的瞳孔倒映着眼前人狼狈的模样:“可是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再看看他们的样子。师父,正道有什么好,不如跟徒儿回魔界。”
叶垂锦也看着他,半晌又问到:“你……没有入魔,对吧?”
沈意的声音残酷而冷静:“师父,重新认识一下,我姓晏,我叫晏九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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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我和魔尊谈笑风生(75)
?晏……九渊。
听见这个名字,她一双眼眸像是被雾蒙上了一样,怎么也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怎么会呢,她把六魄炼化了给他,将他封在撩世海底,他应该能将身上的魔气洗净才对。
他是沈意啊,怎么会是晏九渊呢……
看着自己师父失神,沈意笑道:“师父是太高兴了吗?我是魔界尊主,这些正道人士就算想追杀你他们也不敢。”
沈意目光温柔:“师父,就算到了魔界,你依旧还是高高在上的我的师父,任何人都不能欺你辱你。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可好?”
在场诸人听着他的话,有脾气火爆的立时抽出自己的佩剑:“无耻魔修!拿命来!”
沈意淡灰色的眸一扫,那人便像是被捏扁的气球一样整个人扁了下去。
沈意没有再看他们,只将目光放在自己师父身上:“师父,你受苦了,我把他们杀了给你出气,可好?”
叶垂锦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心脏处恍惚空了一样。
那个会因为她的赞许露出笑容的人,那个会每天爬天阶给她采茶的人,那个陪在她身边,穿着一身白衣,只敢在心魔中对她喃喃自语的人——
“你是沈意……”她目光迷离,像是这么说就能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你……是沈意。”
沈意看着她,缓缓点头:“没错,我是沈意。只要师父你想,我可以永远是沈意。”
如果活在谎言中会让你觉得高兴,我不介意,陪你演一出感人至深的师徒情深。
就在这时,被打昏过去的东涉谷终于清醒过来。
他“呸”的吐出一口血,冷声道:“结阵!”
鸣凰山顶天然就有压制魔修的阵法,随着他一声暴喝,从山顶四周隐约亮起白色纹路,天地间灵气汇集,翻涌着向着沈意袭来。
沈意转过身来冷笑一声。
他抬起手来,想要将阵法毁去,就在这时,他后背骤然一疼。
沈意缓缓偏过头。
本应该因囚仙锁而不得动弹的叶垂锦正站在她身后,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小的几乎能称为匕首的剑。
仙剑乾坤唯独在被激发的状况下才是一把剑,平日里只有匕首大小,而纵然只有匕首大小,它也有伏魔的威效。
沈意看着面无表情的师父,身上的魔气被乾坤剑压制的无法运转。
又是这样。
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正道。
在他看不到的视线里,叶垂锦一双手颤抖着,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将他一把推入了阵法中心。
天上劫云在阵法上空成型,一道道劫雷张牙舞爪,狂风掀起了鸣凰山上众人的衣袂。
法阵已经结成。
隔着白色的灵力法阵,叶垂锦看着法阵中的人,问:“晏渭涯……是你?”
她与东涉谷做的这番事情,全是为了要将“晏渭涯”引出来。
从叶垂锦被投入到剑牢中时,她便有了这个怀疑。
晏渭涯是从落雁城来的,他前脚进了出云,燕落城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据说他有个一身红衣的妹妹,而那天,把他俩带走的人就是红衣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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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我和魔尊谈笑风生(76)
?一次两次是巧合,但是如果这样的巧合太多了,已经足够引起怀疑了。
况且纵然亲眼看到叶垂锦对同门动手,但东涉谷还是不相信她会真的入魔。
于是两人联手演了一场戏。
只是原本等的是晏渭涯,来的人却是沈意。
叶垂锦定定的看着法阵中的人,等待着他的答案。
沈意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暧昧的笑容:“师父果然敏锐。没错,晏渭涯就是我。”
叶垂锦藏于袖中的手发着抖。
沈意的眸扫过在场的人,声音平稳:“师父这般美妙的滋味,我怎么会送给别人品尝呢?”
他这话说出来,叶垂锦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眸光复杂的看着她。
叶垂锦却恍然未觉,一双眸只看着他,似乎要将他的样子牢牢的刻在心中一样。
就在这时,劫云中一道水蛇粗的劫雷终于劈了下来。
沈意面无表情的站在劫雷中。
叶垂锦垂下眸,不忍再看。
须臾后,沈意平稳的声音传来:“师父,我们这样的关系,你怎么能这般狠心呢?”
叶垂锦猛地抬起头。
只见劫雷之中,他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劫雷一般,缓慢的从法阵中走出来。
周围人面色大变。
“这魔头到底什么实力?为何劫雷也奈他不得?”
“天道难道真的不站在我们这边了吗?”
“摆阵!决不能让这魔头活着走出鸣凰山!否则天下大劫!”
叶垂锦看着缓步而来的他,手中的仙剑乾坤松了又握,握紧又松。
终于,她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一片冰冷。
入出云门时,她曾在出云峰顶,对着浩渺云海,对着天下苍生,与师兄师姐们一同起誓。
——此身为正道,为苍生死战不惜。
叶垂锦拔地而起,手中乾坤剑寒芒毕露。
她是正道第一人。
她要护身后万里山河,天下苍生。
她要让稚童睁眼时能看到青天白云,万物共沐风和春光。
她要这正道存于天地,要乾坤清明。
剑刺入沈意的胸口,血从他的胸口处喷洒出来,与叶垂锦身上的血混杂在一起。
叶垂锦的呼吸停顿住了。
她恍如一尊玉石,也被这一剑削去了心。
就在这时,沈意轻轻的抱住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痛不痛。
应该是痛的吧,毕竟被自己最爱的人这般憎恨,这伤口这般深,怎么能不痛呢。
但沈意感觉不到。
十年间,他在撩世海底无时无刻不是痛的。
那些锋锐如刀的灵力顺着他的四肢百骸流动着,一遍又一遍的将他的经脉割碎,接着又滋养着它们重新长成。
痛了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
此时被她一剑刺入胸口,沈意将人抱住,低声在她耳边道:“师父啊,你恨我的话,别恨太早了。”
怀中的叶垂锦眸中闪过一丝红光。
她身体僵硬的将刺入沈意胸口的剑拔出,脸上是一丝神色也无的麻木冰冷。
沈意在她耳边继续说道:“你一会儿,会更恨我的。”
他说完,叶垂锦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一样,猛然间向后退去。
在她身后,东涉谷着急的迎上前去:“小师叔,你……”
话未说完,转过身来的叶垂锦便一剑刺入了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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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我和魔尊谈笑风生(77)
?乾坤剑剑气霸道,东涉谷愣愣的低下头,还未反应过来,便软倒在地,生死不知。
叶垂锦脸上依旧一丝表情也没有。
场上一片寂静,随后便是轰然一片。
“这魔女已然入了魔!快将她杀了,以绝后患!”
“连自己门中掌门都杀,果然是魔头!”
“温浮仙子怕是被那恶人控制,先将那恶人……”
叶垂锦神情淡漠,再次提起手中乾坤剑。
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
她本就是正道第一,纵然如今失了六魄,也并非是一般人可以抵挡的。
血很快染红了鸣凰山顶,斩魔台前,唯一的魔带着笑意看着人间地狱。
有一滴鲜红的血溅到她的眼角,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恍如泣泪一般。
嘈杂的声音涌动着,要将其中的人覆灭。
等到五大门派所有人没有一个能站着的时候,叶垂锦的赤红的双目才骤然清明。
她一席白衣已然红透,血浸湿她的鞋。
叶垂锦双目空洞的看着眼前的惨景,踉跄着退后两步,手中的乾坤剑“当啷”掉落在地上。
她茫然无措的举起自己沾满血迹的手,浑身颤抖。
沈意隔着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将脸色苍白的师父拥入怀中。
“师父,不是你杀的,是我。”
他喃喃的说着:“但是你别再这么伤害我了,我受了伤,会很疼的。我心情不好,就只能别人遭殃了。”
他身体温热,叶垂锦却只觉得自己宛如被冰冷的海水包围,一口气也喘不过来。
她空洞的双眼仰视着天空。
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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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终于心满意足的将自己的师父带回了魔界。
而那天鸣凰山发生的事情也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五大门派的掌门全部遇难,偶有零星几个长老被救了回来。
倒是东涉谷命硬,当年没当掌门的时候因为脾气暴躁被不少人诅咒早死,结果跟他差不多年纪的都死光了,剩下他一个。
这一次同去的掌门全部死绝,他看起来伤重,但那口气死活没咽,江赐把他带回去后好歹救回一条命,只是一直昏迷着。
一时间修真界动荡,晏九渊的名字再次被提起。
三千年了,这个名字没人愿意提,没想到再次提起却要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
而这场鸣凰山的惨剧中,最常被人提起的不是晏九渊,而是温浮。
正道第一人却入了魔,亲手杀害五大门派百余人,就连自己门派中人都不放过。
修真界人心惶惶之时,叶垂锦在流火宫醒了过来。
沈意一直在她身边,此时见她醒了,立时将她扶起。
“师父身体可还好?”
他关切的询问。
叶垂锦看着眼前的沈意,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恍然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沈意穿着一身白衣,而她躺着的床,眼前房屋中的布置,都和出云门一模一样。
沈意的面容和十年前无甚差别,唯独一双眼眸变成了浑浊的灰。
他笑着:“师父可还喜欢?若是哪里不满意的,徒儿叫人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