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的仇恨,随着一场暴雨全都冲散了。乔三娘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自己终于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追着谁的脚步走了,终于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爱谁就爱谁。
她拧开酒壶喝了一口,心情大好,转身朝那枪王那里奔去。
接到正门进攻可能不顺的预警,东大门埋伏的胡军立刻出动,被早就准备好的陈江横刀拦下。
陈江带着一小队精锐兵马,这支军队常年在大西北与蛮夷做斗争,那蛮夷将领光着头好似沙陀,腰上扎着羊皮,赤裸着右肩,丝毫不惧陈江这抗蛮名将,他上前与陈江过招几个回合,忽然向后退去,陈江还没反应出个结果,就被忽然冲上来的大军团团围住。
原来这沙陀不过想试试陈江有几斤几两,根本没有想跟陈江正面对战,忽然围上来的胡军一下把陈江吞了进去。
众将士看不见陈江,便也冲上去,只是刚交刃没两下,从树林里有冒出一片胡军,迅速把陈江的精锐包了起来,两只军队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混沌的圆,陈江在最中心,杀不完的蛮夷一个接一个的向他扑上来。
毋庸置疑,这些蛮夷里没有人能打得过陈江,只是这样庞大的数量,无休止的战斗,不消一会,陈江就感觉到了挥枪的乏力,但是他不能有一刻松懈,只要停顿一秒,就会被人取了性命。又是几轮下来,陈江的盔甲在雨里变得越来越重,他开始双手握枪,每挥出去一下两腮都被憋住的声音挤的颤动,汗水和雨水一起从他睫毛上坠落下来。
人还在不断的扑上来,陈江看不见外面自己人的情况,外面的士兵也不知道陈江的死活,场面混乱至极。
陈江神经紧绷着,回身,杀人,抬手,低头,每一个动作都要紧密的连在一起,稍有差池就会丢了性命。
这支蛮夷军队打仗不凶猛却意外的缠人,陈江知道对方人数众多,但实在没想到他们放了这么多人在东大门,东大门距离正门最近,如果这支军队进去了,章继尧就得到了助力和支援,顾情的军队在人数上本来就不占优势,胜败难说,若再让这支分翼进去,恐怕就要置顾情于死地了。
陈江忽然想到,自己也曾和顾情约定,若有机会,好好去看看顾府的院子。
十几年前他也是这样和乘风侯约定的。
一场仗下来,陈江的骨头都要被打散了,一起来就是乘风侯端着热汤坐在他身边吹着。
陈江慌张的坐起来,乘风侯赶紧摆摆手,躺下躺下,这会儿没人打你。他道。
陈江这才安静下来,他回想起,在战场上的时候,眼看着队友一个一个倒下,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陈江从马上滚下来,看着向他挥去的白刃,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是那刀还没落下,忽然与银枪碰撞出一朵火花,乘风侯弯腰,挡住了那向陈江挥去的刀,一个回手将那人斩于马下。
快起来!我没眼睛保护你第二次!乘风侯道,陈江那时只见得乘风侯的背影,乘风侯撂下这句话又冲进了战场里。
从那以后陈江就不再畏惧了,他也想做可以保护别人的人,或者说,成为乘风侯那样的人,带三尺剑立不世功,而不是如这般畏畏缩缩。
小子,欠我一命。乘风侯把已经不烫的汤递给陈江,陈江不敢接。
空手接白刃不行,接汤也不行啊?拿着!乘风侯道。
陈江一惊,赶紧双手捧过来,心不住的乱跳。
将,将军。他结巴道。
乘风侯侧目看了看他,一边给自己缠纱布,一边懒洋洋的问道,怎么着,想回家了啊,来得及来得及。
不是。陈江低下头。
谢,谢谢您。他道。
没什么好谢的,是我的部下,我又不能看着你死。乘风侯道。
我,我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了,今后陈江一定,誓死保护您,一命还一命。他激动道。
乘风侯缠好自己的伤口,哼笑了一声,转过身来揉了揉陈江的头发,行行行,可是你说的,保护好我,别让我在你前面死了。他笑着道。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当年乘风侯的最后一口酒,赠饮大西北的雪花了,他没有履行诺言,没能保护好乘风侯。
陈江咬着牙,手下的动作不可抵抗的变得越来越迟钝,背上,胸前,新伤与旧伤迅速的交叠着。
滚烫的血从里面渗出来,冰冷的雨又顺着盔甲钻进去,陈江嘶吼着,迸发着身体最极限的力量,胡军难以相信,一个将领竟如此难缠,陈江脚下已经堆满了尸体,那沙陀最后也轮着刀朝陈江跑去。
陈江视线模糊,大吼一声提枪迎战,几番交手,沙陀胡刀近不了陈江的身,马身一转便被陈江找到机会,一枪贯胸。
陈江把杏花酒投出去,沙陀被钉在地上,而陈江也再没力气去拔出杏花酒了,他从马上翻下来,四周出奇的安静,他带来的几百个精锐,已经全部倒在沙陀的尸体中,而他自己脚下,也是一层又一层的人,鲜血汇成小溪,被雨拍散。
陈江想找他的将士们,自己却连步都迈不出去,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人堆里爬出来,将沙陀胸口的杏花酒拔出来,然后翻过身躺在了地上。
千万根银针落下,将天与地织在了一起,陈江费力的呼吸着,眼皮沉重的睁不开,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在一点一点流出去,但慢慢地连这种感觉也没有了。
陈江想到自己守住了东门,守住了顾情,也就算圆了十年前的约定,胡军可能是想着,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但忽略了他这支来自大西北的军队,背负的是十年来的责任与信念。
就算全军覆没,必死无疑,也会毫不动摇的坚持到底,这是乘风侯留给他们唯一的东西。
丹可磨而不可夺其色,金可销而不可易其刚。
陈江一笑,大雨倾盆,他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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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参考文献:明朝北京保卫战
《五代十国》
《孙子兵法》
第107章 金戈铁马,气吞山河(中)
风萧萧,大雨乱作。
顾情来不及反应,只得横过终焉,把章继尧的一劈全部接下,他向后退了两步,又挥枪上前,顾情,为什么你要和你父亲一样,执迷不悟!章继尧道,他近乎疯狂,口中胡话与汉化胡乱的交替着,一手紧紧抱着女儿的尸体。
一提到乘风侯,顾情皱紧眉头,你还不配提他!他道,一翻手腕,对章继尧就是一顿迅猛的连戳带打,章继尧当然不如顾情的反应快,几下险被打下马,他似乎是疯了,极度的悲伤让章继尧忽然狂笑起来,他摇摇头,绕开两步与顾情拉开距离。
我曾经给过顾怀风机会,是他自己不知道珍惜。章继尧道,你现在逃,我就放你一马。别和你父亲一样非要把自己搭进去才知道错。
我父亲从没错过。顾情道,大雨渐渐的收敛起来,天光乍现,劈在了顾情银色的铠甲上,章继尧终于看清了顾情,那表情裹挟着仇恨与杀气朝他逼来。
顾情俯身马上朝章继尧冲过去,章继尧躲无可躲只能迎战,西北百年前本就是我胡族领地。是你们强取豪夺。他边打边喊道。
世间本就弱肉强食,百年前的恩怨何苦连累今世人!顾情一枪向章继尧戳去,避开了他怀里的章溪娆,我不与你论对错,我杀你是因为你害死我母亲,害死我的朋友。顾情步步紧逼,不给章继尧留一点喘气的机会。
要我给顾怀风偿命?章继尧笑,你想得美!他忽然向后一退,顾情不知何时已经被他引到了兵阵前面,忽然上来两个胡人将领,代替章继尧和顾情周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