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氏先夸了一通,“瞧瞧我们兰姐儿,长得真俊!往这分宁一站呀,整个洪州的花儿都黯然失色了。”
林氏,“……”
沈清兰,“……”
“兰姐儿呀,你自小在申州长大,跟大伯母离得远,大伯母就是想多疼疼你也有心无力,难得你这回来了,大伯母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东西能入得了你的眼,只好做几件衣裳,姑娘家嘛,多几件新衣裳总是好的。”
邱氏边说边自己打开包袱,将衣裳一件件抖出来,摆在桌上。
林氏,“……”
沈清兰,“……”
两人还不知道分宁小县里藏了个手艺精绝的绣娘,但东西一拿出来,不由就愣了下,首先,料子是稀罕料子,其次,绣工是绝顶绣工,可见邱氏真心花了本钱的。
沈清兰飞快地皱了下眉,心中起疑,邱氏对自己的态度可是越来越奇怪了,一边踩一边捧,究竟闹哪样?
“大嫂,你这也太客气了。”林氏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些衣裳都很值钱,心说邱氏怎么突然这么大方?难道有什么图谋?
沈清兰也觉得邱氏必有所图,但她想了一圈,没觉得自己一个小女孩子有什么好处能让邱氏舍得用这么多衣裳来换的。
莫不是想让自己教她烹饪?
琴棋书画之类,沈清兰样样都通但还达不到精湛,女红也不算出众,唯有烹饪一项,颇有些天赋。
邱氏因安神汤一事惹老安人动怒,想要学几招哄老安人重新眉开眼笑,倒是合情合理。
沈清兰心中疑惑没作声,有林氏在身边,她什么话也不用说,反正收下也好、推却也罢,都由林氏做主就行。
邱氏笑,“这有啥,兰姐儿打扮地漂漂亮亮,我这做伯母的,也骄傲不是,再说了,一家人,客气什么。”
拿人手短,就算是一家人,也不好莫名其妙就收人重礼,因此婉转谢绝。但邱氏送礼是早有准备、目的明确,所以不管林氏怎么拒绝,非送出不可。
对方态度这么坚决,再坚持就显得矫情了。林氏心中越发犹疑,还是收下了,反正女儿的衣裳很多,就算收下,也未必就穿。
送衣服只是手段,邱氏揣着目的又拉着沈清兰说了不少好听话,只把她夸得身上冒冷汗,才施施然离开。
“所以,大伯母究竟想做什么?”沈清兰蹙着眉尖看桌上的衣服,一头雾水。
林氏沉着脸把衣裳又叠起,仍是一包袱包了。
“送了礼却不说要什么,这事不简单,咱们注意点儿,别轻易应人什么。”
沈清兰点头,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邱氏不喜欢自己是真、嫉妒自己也是真,但绝没有狠毒之心害自己,相反,她在控制她的嫉妒和排斥,努力拉近关系。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沈清兰觉得更荒谬了,一个大伯母何须刻意和侄女套近乎?她如果是为了想请沈良帮忙在官场上拉一把沈威,绕这么大一圈,完全没必要啊。
百思不得其解,沈清兰也没和母亲说,自己仍回屋去。
“这衣裳可是给你的,你拿去吧。”林氏推了推包袱。
沈清兰不想要,但想到邱氏此举莫名其妙,或许接下来会有用得着衣裳的地方?就先抱了回去,让翡翠收起来。
冬越来越深,这天又明显降温,屋外寒风刮得脸痛,屋子里烧起了地龙,倒是暖和。
沈府园子里种的大半是落叶灌木,一入秋就开始簌簌落叶,无论怎么打扫,每天晨起,地上都是七零八落的一片,好在到这个月份,基本该落的都落了,又开始露出光溜溜的石板地来,只不过,抬头一看天,灰蒙蒙一块大幕布盖下来,园子里树木耸立,或光秃秃举着几根枝桠,或耷拉着败黄的树叶,不怎么赏心悦目。
沈清兰收了礼,按规矩又亲自登门去找邱氏道了回谢,邱氏一副慈爱欢喜的模样,拉着她亲亲热热说了好些话,让她更加疑窦丛生,不过,既然还不知道对方目的,倒也不厌恶。
第33章 辩解
刚出院子门,只见沈清梦和沈清芝前后走来,沈清芝好像正在发脾气,眼圈还红着,沈清梦跟在身后低声劝说什么。
冷不防沈清芝刹住脚步,骤然回身,恼道,“你别絮叨了,等我自己安安静静想一想。”
沈清梦冷笑,“三妹妹还要想到什么时候?再想下去,她就走了,山高路远的,你难道要追到申州去?”
“我心里乱,我确实讨厌她,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沈清芝烦躁的拧手帕,刚说一半,猛的被沈清梦拽住使眼色,扭头一看,沈清兰站在不远处。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脱口而出,掩盖住心虚。
沈清兰其实没有听到沈清梦说的话,只捕捉到沈清芝断断续续几个字,但并不妨碍她已经猜到两人在谈论自己。
“二姐姐、三姐姐,我刚和大伯母说会话,正回去。”
毕竟这是人家家门口,门里门外指不定多少眼睛和耳朵呢,沈清兰虽然不喜欢她们俩,但该懂的礼貌一点不少,不愿落人口实。
沈清芝没吭声,似乎还在担心她有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话。
沈清梦笑了起来,“四妹妹,你是来感谢母亲给你做衣裳吧,梁婶的手艺在洪州那可是身份的象征,不是一般人穿得上的,连大姐和三妹妹也从没有过一次性做那么多的,母亲对你可真好,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你,胜若亲生,大概就是如此吧。”
沈清芝陡然变色。
沈清兰皱眉,毫不掩饰眼中厌恶,冷声道,“二妹妹挑拨离间的手段可不太高明,与其说你不喜欢我,所以想接着三姐姐的手打压我,破坏我和三姐姐的关系,也尽快把我赶走;不如说是想借我的存在挑拨三姐姐和大伯母之间的关系,然后自己博取大伯母的欢心……”
“你胡说!你胡说!”沈清梦面色煞白,不等她说完就大叫一声阻止,“我没有挑拨三妹妹,没有!三妹妹,你别听她胡说八道!”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她不由得心慌。
沈清兰冷笑,“你紧张什么?害怕什么?如果不是心虚,用得着吗?不要觉得你那点龌龊的小心思神不知鬼不觉的,其实,有的是人都看在眼里,只不过……还不是撕破的时候罢了。”
沈清梦突然捂着脸大哭起来,“四妹妹,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陷害我?你过来分宁才几天?才见我几次?就敢空口白牙的污蔑我?我要和母亲说……”
“好啊!”沈清兰倏地一声重重的冷笑,往院子里玩味的努了努嘴,“大伯母刚送我出门的,你—说—呢?”
“……”沈清梦的哭声戛然而止。
以邱氏现在对沈清兰的关切,送她到院子门口也很正常,关键是,如果邱氏真的送出来,肯定还没来得及走远,也就是说。刚才她们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嫡母明明听到沈清兰那些话却不现身,摆明了是信她、而不信自己……
沈清梦顿时周身生寒。
沈清兰也不理她,只轻叹一声对沈清芝说道,“三姐姐,大伯母对你疼不疼爱,难道只凭几件衣服来判断?母女之情、养育之恩难道就这么浅薄?三姐姐也是自幼读书、知书达理之人,别人的话听的时候还是要筛选一下才好。”错身走了。
身后传来沈清梦的低泣和辩解。
“四小姐,您太厉害了!”跟随的翡翠一脸崇拜的赞叹。
沈清兰笑而不语。
其实她说那些话是冒了大风险的,因为她知道,邱氏没有送她出来,如果沈清梦冲动一点、或多疑一点,跑进去确认或者试图当面和邱氏解释,自己的谎言就破了,幸运的是,沈清梦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沉着冷静,一戳就乱了。
“四小姐,大太太不在门后,要是二小姐和三小姐回去后和大太太一说,不是就……”翡翠一直跟在身边,哪能不知道,揪着心道。
沈清兰心里也不太稳,她对沈清梦的那几句评价虽然说是一针见血,但终归没有拿住实打实的证据,沈清梦要是也敢豁出去,找邱氏哭一场,再表一表忠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真难说。
毕竟庶女也是女,“侄”就差了一截。
“没事,她不敢!”沈清兰长吸一口气,安慰翡翠,也安慰自己。
沈清梦心虚,她哪怕明知道沈清兰没有证据,也不敢把矛盾摆到台面上,一是因为她心知肚明,自己的确心思不干净、手脚不干净,一旦闹大,指不定再漏出什么来,没有证据就变成有证据了;二是她本身小家子气,只敢背地里做些挑唆的小勾当,没有勇气当面锣对面鼓的解决问题。
至于沈清芝,她不是不敢,她是懒得管闲事为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姐出头,她自己还一肚子烦心事呢。
别说,沈清兰还真是把她看准了,转眼过了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除了沈清梦看过来的眼神更加阴狠仇恨,也没别的具体动作。
邱氏更忙,派人去陆府投石问路,表示想登门送礼,却被婉拒,对方态度倒是很客气,只是人仍然没见着、礼仍然没送出。
那天下午,外头送进一封信来,被陈妈妈收了,也就直接递到了沈老安人手上,巧的是邱氏、林氏等人都在。
“申州来的啊。”沈老安人念了一句,把信就伸到林氏面前,“看来是给你的,你自己看吧。”
林氏早在陈妈妈进门时就盯着信了,要是公务信件自然都直接送去衙门了,能送到府上来的多是家信。
“母亲先看吧。”
林氏有些小郁闷,虽然沈老安人说得好听,她也不能当真就揣起来,无论是沈良写的,还是沈之逸和沈之潇写的,那也是沈老安人的儿子和孙子,他们的来信,她也看得。
沈老安人没搭言,把心就搁她手里了。
林氏没奈何,当着大家的面拆信,一目十行的看过,竟然愣住,默默把信又递给老安人。
第34章 记得
沈老安人看过,瞅一眼林氏,“这不,老二也说了,你想在这住多久都行,不急着回去。”
邱氏拍手而笑,喜道,“这下好了,弟妹不用担心二弟那边了,安心在这住着吧,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见外的,等过了年,明年开春再走吧。”
林氏牵强的笑了笑。
一回院子,林氏就沉下脸,把赵妈妈叫来,“这事不对劲,老爷这话说得蹊跷,什么叫我想在这住多久都行?我何时表露过这意思?上次回信不是还跟他说,我想回去的嘛。”
半辈子夫妻了,丈夫的话稍有不妥,她立即就能看出来。
赵妈妈将信连看两遍,也皱起眉头,“二太太,您看这日期,确实不对。”
林氏凑过去细看,顿时瞪大了眼,刚才众目睽睽之下没好意思细看,现在一想,脸色就变了。
“算日子,老爷写这封信的时候肯定还没有收到我的信,那他说这话是什么来意?”
说完,主仆二人都沉默下来,很明显,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一起去了,有人在林氏回信之前给沈良去了一封信,说林氏想留在这里。
是谁?
用意何在?
沈清兰没看信,不知关节,但母亲脸色不好,她还是看出来了,照理说,收到父亲的来信,应该高兴才是,难道父亲病了?
她追了林氏问了几次都没结果,又向赵妈妈打听,到底赵妈妈心软,她一撒娇就全招了。
“十有七八是大伯母做的。”沈清兰下意识的锁定了嫌疑对象。
赵妈妈沉吟,“要说这些日子来,大太太的确是热情得过了头,可也实在没有理由留人留到这个程度。”
她看一眼沈清兰,继续说道,“大家都说老安人偏爱四小姐,难道说,大太太是因为这个?想留着四小姐在这里,把老安人哄高兴了,就夸她会做人、会办事?”
“我也猜不出来原因,但总觉得没这么简单。”沈清兰摇头,“我也纳闷,我有什么宝藏么?”
没凭没据的,这事只能先压下,慢慢查证了。
次日清晨请安,林氏和沈清兰刚坐稳,邱氏就带着儿子儿媳和女儿,一大群人到了。
等都落了座,相互问候了几句家常话,邱氏笑着开口了。
“母亲,我前儿与我那娘家妹子通信,说起弟妹来了,她是个热络性子,非要过来见个面,说都是亲戚,大家该认识认识、走动走动,我瞧着这是好意,但还是想先问问母亲和弟妹的意思。”
沈老安人笑了,“我也有两三年没见着霍太太了,她要是不嫌劳累,肯过来,那最好不过了。”
邱氏大喜,“妹子信中再三让我代她向老安人问好,她说离得远,不能时常问安,甚为遗憾,老安人要是不嫌她呱噪,她哪里嫌劳累,自然喜之不尽了。”
沈老安人呵呵直笑,看来是对这位霍太太印象真不错。
邱氏娘家也在洪州,邱父和两个兄弟都在洪州厢军中做武官,职务不上不下,也有些脸面,只是家里没个拔尖的,人情交际上总有些不尴不尬。邱氏姐妹两个,一人嫁入沈家,一人嫁入霍家,姐妹俩感情不错,偶有走动,常常书信来往。
“弟妹?”邱氏笑看林氏。
婆母一开口就同意了,林氏还能说什么?再者说,她不认为霍太太是真的为了见自己而来的,这不过是句随口一说的客气话罢了。
“有劳霍太太记挂,实在太不敢当了。”
邱氏笑,“弟妹还记得不,你们以前是见过的,当年你过门时,我那妹子来喝喜酒了。”
陡然提起年轻时,林氏微微脸红,笑着点点头,其实年月已久,她也只是个模糊印象了,但态度还是得有,“记得的。难为霍太太也还记得我,亲戚之间确实该多走动,越走越亲嘛。”
邱氏一拍手,“可不是嘛!”
沈老安人也很高兴,“让霍太太把她家那小子也带来,我记得那孩子生得不错,好些年不见,也长大了吧,叫什么名字来着?”这是问邱氏。
“单名一个立,已经十七了。”
沈老安人点头,“对,立哥儿,我想起来了,比之铭小八个月,他们俩小时候玩得还挺好,带过来吧,也让他们表兄弟亲近亲近。”
事情一说,当即就定了下来,邱氏最是欢喜,办起事来更加利索,从老安人这里一回去就立即打发人出去送信了,紧接着又收拾院子,置办生活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