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碧玉上次来的路线,顾家老宅虽说占地不小,但并不在县城主街的显眼位置,而是十分低调的隐身在一片或宽或窄的巷子里。
马车在巷子口缓缓停下。
有人迎上来。
“沈四小姐。”
帘子外晴朗温润的男子声音把沈清兰吓一跳,她给碧玉使个眼色,后面立即撩起一个帘子角,将将把脑袋露出去,把里头捂得严严实实。
“公子……”碧玉打量车前含笑的蓝衫人,恍然道,“啊,顾公子!”
顾中楠微笑点头,“是,寒舍偏僻,家母和小妹担心沈四小姐不好找,特意让我出来迎接。”
沈清兰放下心,她在去陆家的路上见过顾中楠,隐约记得是个一看就儒雅温柔、谨言慎行的读书人,当下掀开帘子,道了谢,“有劳顾公子。”搭着碧玉的手下车。
碧玉跳下车,自己还没站稳,扭身来扶沈清兰,刚刚托着她胳膊,脚下却发软,不小心往旁边一滑,吓得她奋力抓住马车车厢,堪堪站稳,只是慌乱之下松开了沈清兰不说,还稀里糊涂的缠住她衣袖一拉,将沈清兰拽得往下扑倒。
“四小姐!”碧玉这下子真是吓傻了,她刚抓住车厢,还没站起来。
沈清兰站立不稳,从车上直直的摔下,风声掠耳,连呼救都忘了。
顾中楠先前为了避嫌,当碧玉下车时就已经退开两步静候,此刻脸色大变,心紧紧揪起,将伞随手甩开就冲了上去,正好将人接住,抱了个满怀。
男子身上特有的干干净净的气息与温热瞬间将沈清兰包围,她吓得脑子里“嗡”的炸开了,手忙脚乱的挣扎。
“顾……顾……”舌头打了卷,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顾中楠紧紧将她拥在怀里,人也清醒不到哪里去,柔软、轻盈、清香如兰的触觉满满一怀,仿佛抱了一朵云、一捧花,霎那间有种人生何求的满足,满足得飘飘然、醉醺醺。
“四小姐!”碧玉哆哆嗦嗦的扑过来。
顾中楠这才离魂归体,注视着仅在咫尺的俏脸惊慌得白玉一般毫无血色,一双黑宝石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两排鸦羽般的睫毛微微抖动……他屏住呼吸,不舍得松手,却不得不缓缓松开,退开两步。
一低头,再一抬头,激荡的情绪已经收拾妥帖,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四小姐,婢子该死,婢子……”碧玉都快哭出来,幸好今天大雪,附近无人,要不然被看见,小姐的声誉就难保了。
“去年下雪,心莲也这般滑过一次,也是我恰好扶住,看来沈四小姐和心莲确实有缘。”顾中楠噙着笑,缓缓开口,语气中仿佛带着两三分随和的调侃,却又正好打断碧玉的话。
沈清兰正尴尬得无地自容,听他这么笑着一说,心里轻松了不少。
顾中楠仍是温和如初的笑着,向她点点头,做了个请的动作,“沈四小姐,我们先进去吧,心薏和心莲恐怕望眼欲穿了。”他清朗柔和的笑容、彬彬有礼的态度,一言一行都雅致又有风度,毫无轻佻之色,好像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过的尴尬。
沈清兰真正松了口气,真诚的回了他一个微笑,心里忍不住称赞顾家不愧是书香门第,家风纯正,才能教育出这么容止有度的少年郎。
顾宅与之前听说的一样,古老、深阔而又萧索,平时只有几个下人在,不过是打扫卫生罢了,顾夫人每次过来,也带不了几个人,仍是冷冷清清。
“沈四小姐,这边请,母亲和妹妹们都在这里。”顾中楠在旁边指路。
沈清兰微讶,她想过的,既然来做客,必定要拜见主人,不过应该是见到顾心莲后请她引见,没想到顾夫人会主动见自己,不敢让长辈久候,加快了步子。
“清兰,快进来!”
刚上台阶,就听到屋里有人惊喜的喊起来,与之同时,一个熟悉的人影,欢快的跑了出来。
第93章 遗憾
顾心莲像一只灵动漂亮的蓝蝴蝶扇动翅膀飞到沈清兰面前,笑着看她,像是欢喜,又像是责备,“你还真来了!今天下这么大雪,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沈清兰也笑,“知道你想着我,怎么能不来?晴有晴的乐趣,雨有雨的乐趣,下雪更有乐趣。”
“自是天天想着你。”
顾心薏也走了出来,笑道,“沈四小姐说得极是,心莲前几天还念叨着怎么不下雪。”忽“咦”了声,指着两人惊讶的笑,“你们俩真有默契,穿的衣裳很像呢。”
沈清兰这才注意到,确实如此,她脱下披风后,穿得浅蓝色衣裙与顾心莲的极为相似,两人相似一愣,然后一起笑起来。
顾中楠站在旁边,目光从妹妹身上轻轻转过,最后停留在沈清兰身上,格外温柔,不知为何,他突然开口,也附和了一句,“真是有缘。”
沈清兰正和顾心莲挽手入厅,猛地听这一句,想起巷子口的糗事,当时他也说了句“有缘”,此时再次听到这两个字,顿时心头一慌,差点软倒,暗暗祈祷他千万别当众提起。
“沈四小姐冒着风雪而来,先喝杯茶暖暖。”
进厅不过半,一道熟悉和蔼的声音含笑响起,顿叫沈清兰讶然望去,只见顾夫人竟然离座来迎,还不忘吩咐身边的丫头给她沏茶。
“多谢夫人。”还没喝茶呢,沈清兰已觉得心口暖融融的,将一股热流抬升,逼到眼角。
沈清兰自小在申州,跟着父母兄长没少见有身份的夫人、太太,这些长辈都很喜欢她的漂亮乖巧、聪慧可爱,夸奖和赏赐都少不了,却也从没有哪位长辈会起身迎接一个晚辈。
她眼眶热热的,恭恭敬敬得近乎虔诚的给顾夫人行了个礼。
“这孩子,太客气了。”顾夫人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顺手把自己的手炉塞到她怀里,“瞧这手凉的,快暖暖。”
堪堪落座,丫头又端来了热茶。
沈清兰几乎应接不暇,接茶喝一口,只觉得满口甜津津、热乎乎中还有一丝丝的辛辣,滑过舌尖,顺着喉咙滚滚而下,所到之处,由冬入夏。
顾心莲在旁边笑道,“红糖姜丝茶,母亲亲手做的,你喝得习惯么?”说罢,挤眉弄眼,有话也不明说,尽在表情中。
沈清兰笑着点头,“我在家也常喝的,只是不如夫人做的好喝。”也向顾心莲眨眨眼,意思是:我明白了。
女孩子家的,谁还不知个中原因呢?每月月信来时,难免体寒腹痛,喝一杯热腾腾的红糖姜丝茶,再好不过。
两人又是默契的一笑。
顾夫人听了她的话,却招来顾中楠,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顾中楠微微一笑,似乎望了眼沈清兰,就转入后堂了。
唯一的男子离开后,沈清兰压力骤然撤去,轻快不少,大厅里聊得十分热闹,顾夫人不是个古板冷峻的老太太,她十分开明,甚至能和小姑娘们说到一处,沈清兰一开始还有点拘束,很快就放开了,说说笑笑,十分融洽。
顾夫人怕她们冷,又特意让她们去隔壁暖阁,脱了鞋子上榻,做成一圈,中间的矮几上摆满了水果点心,点心都是现做的,水果虽然生,但在暖和的小屋子里也不凉。
其间,老管家进来禀事,顾夫人怕打搅了姑娘们的聊天,示意他先别说,自己出去听。
沈清兰看在眼里,深感顾夫人的体贴和亲切,不好郑重的提出来道谢,心里已是记住了她的好。
这会子,顾夫人和顾中楠都不在,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又都是好性情的,相处融洽如同亲姐妹般。
沈清兰取出两只手镯,分别送给顾家姐妹,顾心薏略显羞涩,红着脸道谢,却也没有扭捏的推却,顾心莲更是大方,直接就戴在手腕上,还美滋滋的往两人面前晃了晃,又细细抚摸镯子上的花纹,笑道,“清兰,若非母亲明确告知我,说当时只生的我一个,我简直怀疑你是我的孪生姐妹。”
沈清兰笑,“你大可这么私下里认为即可。”
顾心薏一边把自己新收的礼物也戴上,一边解释,“清兰可能不知,心莲最喜欢的图案就是云凤了。”
沈清兰大为欢喜,又庆幸杨小姐的事及时了结,自己才能送出这份礼物,她与顾心莲亲近之余也没冷淡顾心薏,特意问她,“心薏姐姐可喜欢?这镯子本是一对而成,我只想着你们姐妹俩,一人一只倒是合适,却没考虑周到你是否满意。”
顾心薏大为惊喜,忙说“喜欢”。
三人又亲近几分。
沈清兰索性把林氏准备的红珊瑚项链和手链也送了出去,“这是我来的时候,家母让我带给心薏姐姐和心莲的。”
两人没想到沈清兰的母亲也给她们准备了礼物,大为感动。
丫头进来添茶,笑道,“这宅子里从不曾这般热闹过,若是沈四小姐能住在这里,天天和大小姐、二小姐在一起,就好了。”
说起这个事,沈清兰忽地生出些遗憾来,如实告知,“我倒是想常来串门,只是,恐怕过不了几天,我就该离开分宁了。”
顾心莲大惊,“你这么快就要回申州吗?我以为你总要年后才走。”
“父亲与两个哥哥都在申州,我和母亲也得过去陪他们过年啊。”沈清兰解释,见两人都苦着脸,又强作笑容安慰,“好在申州和洪州也不是相隔天涯海角,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平时也可书信往来,互诉趣事。”
顾心薏点头,“若有机缘,你可到洪州去玩,或者我们去申州亦可。”
沈清兰正要说好,却被顾心莲打断。
“不好不好!终究还是太麻烦了。”她托腮想了想,忽而嘻嘻一笑,“我倒是有个绝妙的好主意,咱们三人能永远在一起。”
两人齐声问,“快说,什么好主意?”
顾心莲捂着嘴笑,“清兰若是嫁给大哥,做了顾家的媳妇,岂不是就天天和我们在一起了?”
第94章 邀请
沈清兰的脸“腾”的窜起两团火,熊熊燃烧起来,她再次想起巷子口的事,尴尬的坐立不安。
顾心薏则抚掌称好,赞不绝口。
沈清兰红着脸瞪两人,而后也是一笑,“我也有个好主意!我的两个哥哥都未娶妻,不如你们俩都嫁到沈家,姐妹俩做妯娌,岂不更好?”
这下子,顾家姐妹也不好意思了,三人相互呵痒嬉戏,闹成一团,偌大的软榻都不够她们闹腾了。
丫头机灵的把矮几挪开,又提了建议。
“婢子瞧着外头雪景极好,三位小姐要是不怕冷,倒不如出去瞧一瞧?”
一语提醒了三人,沈清兰拍手笑道,“这个主意极好,只是这宅子里也没什么可好看的,咱们不如出去走走。”
沈清兰脱口道,“不如就去兰园?”
两人立即应和,嘻嘻哈哈穿了鞋就要往外走,恰好顾夫人进来,诧问,“这是往哪里去?”
丫头飞快的解释一遍,顾夫人含笑点头,“倒是个好去处,这时节,兰园菊花已谢大半,梅花初蕾,最适合踏雪赏花。”说罢,吩咐丫头去多准备几个手炉、炭球等御寒之物。
三人的贴身丫头过来为她们系好披风,戴上兜帽。
顾夫人却又把沈清兰拉住,顺手一撸,把自己手上的一串红玛瑙佛珠滑到沈清兰的腕上,“这是西慈悲寺静安禅师开光过的圣物,趋吉避祸、庇佑平安,灵验的很。”
沈清兰大惊,饶是她素来大方爽快,也不敢接这么贵重的礼物,连忙将佛珠取下,“夫人,圣物价值不菲,清兰不敢受。”
西慈悲寺位于兰州,因为与京城的大慈悲寺重名,信徒们为了区别,称之为西慈悲寺,虽说地处偏远,但名气丝毫不逊京城的大慈悲寺,尤其寺中有位静安禅师,传说已辟谷多年,修成半仙之体,经他开光的圣物,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顾夫人却笑着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柔声道,“我一见你就喜欢,巧的是你又与心莲生辰相同,我便当你是女儿一般,何必这么见外?”
这话说的诚恳又和蔼,字字句句落在心里,沈清兰不好再退却,又觉得东西沉重得难以负荷,一时不知所措。
顾心莲过来,一把将拉过她的衣袖往下拢,将佛珠彻底拢入袖内,笑道,“母亲送你佛珠,便是要拿你做自家人,你难道不肯做我妹妹?”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沈清兰反笑,“怎么不能是姐姐呢?”
顾心莲哈哈一笑,刚要说什么,忽见母亲含笑朝她使眼色,意思是先别说,遂继续打着哈哈别过话去。
说笑之后,沈清兰再想摘下佛珠就显得矫情了,只好拜谢顾夫人厚爱。
三人往外去,格外兴奋。
顾夫人却又让丫头唤来顾中楠,说道,“将近年关,兰园里景色虽美,终究冷清,加上大雪覆盖,你们三个小姑娘怕是不安全,叫你们大哥跟着吧,也好有个照应。”
顾心莲连声称好,沈清兰有些别扭,但当着人家一家子的面又不好拒绝,低头不语。
顾夫人细心,看出她的尴尬和害羞,拍着她的手笑,“你和心薏、心莲亲如姐妹,便也拿中楠当大哥一样使唤即是,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这么一说,沈清兰略略松开了心怀,笑着说“好”,心里自我开解,也不是我与他独处,心薏和心莲都在呢,我只要谨言慎行,不与他过于亲密,就不算什么。
一路到兰园,沈清兰发现自己的顾虑多余了,顾中楠自幼修习孔孟之道,举止端雅,绝不多嘴饶舌,更不会轻浮孟浪,不说话时,安静的陪在一旁;开口时,又谈吐大方、详略得当,整个儿风度极佳。
一开始,沈清兰还有所防备,与他说话时尽量简洁回避,但顾中楠始终笑如春风,语气轻松温和,引经据典,不失风趣,很快就让她不由自主的撤掉了戒备和闪躲,竟然聊得十分投契。
兰园一片银装素裹,昔日清流成冰,被覆盖成平地,青灰色的石桥也隐入了白雪之中,平时看上去雅致大气、颇显历史厚重的亭台楼阁一个个顶着白茸茸的大帽子,顿时可爱、调皮起来。
眼前一大片秋菊已经凋零,枯枝从雪中倔强的翘出来,露出几片已不嫩绿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