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兰不由自主的抖了下身体,默然片刻,坚决的否认,“不是!”
两人打小在一起,有什么女儿家的心事都彼此分享,方茹音还能不知道她?当时哼了一声,“你犟?你再犟?心里想的什么都写在了脸上,我要是再看不出来,就白与你好了这十几年。”
沈清兰抿了抿嘴,眼巴巴看她,突然扭身就抱住她,哭了起来。
方茹音也不劝她、不催她,轻轻缓缓的拍她后背,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叹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沈清兰哭出心中苦闷,心就平和了许多,闷声道,“不怎么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方茹音见她面容清瘦、无精打采,也觉心疼,可又帮不上忙,过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的说,“要不,让……之逸帮忙……”
沈清兰睁大眼睛看她。
方茹音顿时红脸,摆手解释,“我的意思是,沈大哥一向疼爱你,他,他或许会有办法。”
沈清兰脸上挂着泪笑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其实整个事情的发展,沈之逸是最清楚的一个。
这时,碧玉进来,见方茹音在,略略迟疑,轻声道,“小姐,薛扬……”
方茹音起身,“不管怎样,还是要想清楚明白才好,我先去母亲那边,一会再来看你。”先行回避了。
沈清兰不好挽留,等她离开,再问碧玉,“他在哪里?”
“大少爷院子里。”碧玉脸色不太好,“大少爷发了脾气,把他骂了一顿。”
沈清兰怔了怔,“走吧,我去看看。”
路上,碧玉忧心忡忡,追着问,“小姐,您想好要怎样吗?”
沈清兰顿了顿步子,摇摇头,“没有,我不想怎样,只是……想亲口问问吧。”心里却在悄悄的说:终究,还是不甘心呢。
碧玉拽住她,“太太那边,怎么办?”
沈清兰沉默了许久,低低地笑起来,“我怎会让母亲失望?”
碧玉看着她,差点哭出来。
主仆两人刚进院子,还没见到人呢,先听到了薛扬的声音,“……这可不行,我绝不会背叛将军!”
沈之逸的声音哭笑不得,“谁让你背叛子渊了?不过是传个话罢了。”
“不不不!这话不能传!”薛扬的语气憨得一本正经,“沈大少爷,将军平时可没少赞你,你倒好,瞧不上将军啊?”
沈之逸,“……我哪有瞧不上?”
薛扬义正辞严,“你不让妹子嫁给他,不就是瞧不上?我听说沈大少爷与方司马家的小姐定了亲,你想想,要是方大人当初不许方小姐嫁给你,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方大人在瞧不起你?”
沈之逸,“……”
沈清兰听不下去了,示意碧玉,碧玉就上前大声拍门。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旋风般窜出来个薛扬,又喜又急,“沈小姐!碧玉!我可没有……”
“进来再说!”沈之逸在他身边打断。
四人重新入内,刚才你来我往说不休的两人反而不做声了。
沈清兰等了等,从头开始问,“薛扬,你怎么来了?”
第310章 叹息
薛扬这才回答,“将军让我来给沈小姐送及笈礼啊,时间仓促,我还怕赶不上呢,幸好幸好。”
沈清兰抖了抖眼皮,涩声又问,“宜威将军可好?”
沈之逸和碧玉都不由自主的盯着沈清兰,薛扬没觉察出有异,忙答道,“将军不太好,挨了打,还被撤了职,现在被勒令去了……欸?沈小姐,这事您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您都知道呢。”
“……”沈清兰平静地摇摇头,“我在深闺,哪知天下事?”说这话时,目光凝视沈之逸,深海静流。
沈之逸轻咳一声,别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只对薛扬说,“申州偏远,消息滞后,不知朝中人事变动,子渊这事,我们俩再说,你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盛情难却,薛扬挠挠头,正要答应,沈清兰已经帮他开口,“大哥说的是,碧玉,你去厨房准备一桌,送到大少爷这里来。我们就在这里,边吃边说。”
沈之逸,“……”
沈清兰对他尴尬无奈的脸色假作不见,抬袖斟茶,继续问薛扬,“饭菜估计还需要些时间,薛扬你先说,上次你过来,说皇上下旨为宜威将军和明玉公主赐婚,宜威将军拒绝了,后事如何,我想听你再说说。”
薛扬迷茫地扭头看沈之逸。
申州远离京城不假,一般这种文官家的小少爷不会太关注某个武将的升谪迁贬,这都很正常,但沈之逸不同,他本就不是个满口之乎者也、目光三寸之内的迂腐书生,何况,卫长钧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亲妹妹,他一定会有办法知道最新消息。
沈之逸揉揉太阳穴,薛扬疑惑的目光看过来,好像在怀疑他故意隐瞒,他能说什么?关于卫长钧后来的事,他虽然说得不算详尽,但也点明过两次,只是这个小妹……她口口声声说已经放下,其实,根本还捂在心里啊,还在惦记、还在牵挂,非要听薛扬再说一遍。
再听一遍又如何?
沈清兰也看出薛扬的猜疑,并不愿冤枉了大哥,出口解释,“大哥也说过一些,不过毕竟离得远,恐怕消息迟缓、失真,你是宜威将军身边的人,你说的话岂不比道听途说的强得多?”
薛扬想想在理,于是说道,“上次我离开申州回营,各将士都在劝说将军认罪,将军不愿,问我……问我申州如何,我如实说了,将军沉默不语,第二天安排了营中事务,回京城去了,我以为将军是去请罪、追回圣旨的,但到了京城才知道,将军虽然上了奏章,也确实请罪了 但仍然坚持拒婚,皇上大怒,撕了奏章不肯见他,如此三次,把皇上惹急了,把将军押入牢中,要择日当廷杖责。”
这一段,沈清兰听沈之逸提过,但此刻再听,还是提起了心。
“我去找老侯爷求助,老侯爷也气得要命,不肯为将军求情,后来,还是卫夫人心疼将军,进宫求太后,才算把将军接出牢,不过,回到侯府……”薛扬停住,脸色难看,好一会才道,“老侯爷把将军关进祠堂,打得那叫一个……还不如在牢里呆着呢。”
“祠堂从里头闩了,外头人进不去,就听到一声一声的鞭子响和板子响,惊天动地的,老侯爷打一下,问一句:孽子,你从不从?将军就回一句:不从!卫夫人在门外哭得死去活来,后来,里面只剩下老侯爷的喝问和鞭打声,没有了将军的回答,卫夫人也就晕过去了。”
这一段,沈清兰也听过,那时候只觉得心口被剜了一刀似的痛,现在听薛扬详细描述过程,则已经痛得千刀万剐、好似那些鞭子和板子都一下下打在自己身上,顷刻间,遍体鳞伤、血肉模糊……意识模糊。
“兰儿……”沈之逸的声音焦虑地响起。
沈清兰晃晃悠悠回过神,朦朦胧胧见到三张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才发现自己真的差点心疼到晕厥,一摸脸,湿漉漉一片。
沈之逸站起来,面沉似水,“薛扬,饭菜来了,你先吃东西吧,碧玉,小姐累了,扶小姐回去!”
碧玉不知所措,站着不动。
薛扬拧眉,不高兴了,他可是特意为沈小姐来的,刚见面就被碧玉拽走,碧玉嘛……就算了,再见面,话题刚打开,又被拦住,那肯定不乐意啊。
好在沈清兰自己更不乐意,不用他开口,先拒绝了,“碧玉,饭厅摆饭,让薛扬吃,我不累,就在这呆着吧。”
碧玉看看小姐,又看看少爷,觉得还是应该听小姐的,转身去饭厅了。
沈之逸没生气,只是无奈。
薛扬干笑两声,他是真饿急了,也没客气,飞快的扒了几口饭,就放了筷子。
沈之逸无声的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沈清兰示意碧玉收拾餐桌,又送上饭后清茶,才问,“后来呢?”
话题继续,薛扬道,“老侯爷是下了狠手的,将军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都不能动,也亏得军中伤药好,将军身体强壮,要是换了旁人,怕是没了命,等将军能起身了,老侯爷带着将军又进宫去,反正将军还是那个态度,认罪可以,惩罚也随便,赐婚绝对不接受,皇上气得很,明玉公主也气得直哭,后来,也不知具体怎么回事,皇上没有再坚持赐婚,但是被调去。 了。”
前面这些,与沈之逸说的基本不差,沈清兰悄心里松了口气,大哥真的没有骗自己。
薛扬接着说,“调令下达,将军重伤未愈,匆匆回营交印,转而赶去。 路途遥远,城外又有土匪骚扰,将军带伤奔波,导致发热,也没时间休息,带着大夫一起赶路,所以没法亲自过来了,临走时叮嘱我务必赶过来为沈小姐送贺礼。”
薛扬说完后,很久没有再说话,沈之逸和沈清兰也都默然无语,各自之心思,可想而知。
最后,还是沈清兰先开口打破沉寂,“薛扬,我知道了,天色不早,碧玉给你安排了房间,仍是你上次住的那间,你先去休息。”
第311章 恍惚
薛扬欲言又止,碧玉瞪他一眼,再一次把他拽走了。
屋里只剩下沈清兰与大哥沈之逸,她才苦笑道,“大哥,如果你是我,当如何?”
沈之逸比她笑得更苦,“兰儿,你心里早就有了决定,不,应该说,一直就有,又何必来问我?”
沈清兰泪如清流,“有的事,我想做,却不能主动去做;有的话,我想说,却不能说,不是我胆小懦弱,而是,因为我是女子,我承受不起舆论带给我、甚至整个沈家的伤害。”
同样的事情,男子做,很可能就是趣事、妙事、雅事,赢得一片笑声甚至称赞;女子做,则成了秽事、恶事、丑事。
话亦如是。
沈之逸怔怔看着妹妹,目光由惊骇逐步转为疼惜,柔声道,“我知道了,只要你真的想好了,你想做的事,大哥帮你做,你想说的话,大哥代你说。”
“大哥……”
沈清兰回到自己的院子,还没来得及和碧玉说话,就见林氏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
“母亲。”沈清兰低着头,乖顺如旧。
林氏盯着她反复打量,脸上原本的烦躁和怒气慢慢消去,“薛扬和你说什么了?”
沈清兰声音轻和平静,“就说来给我送贺礼。”
林氏绷着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礼呢?我瞧瞧。”
沈清兰从妆台上拿了那个雕花红木盒子递给林氏,其实里面装的什么,她也不知道,她从沈之逸那回来后,心里还是晕着的,根本没顾上看。
林氏瞥她一眼,手指摸着铜扣,瞅都没瞅,顺手就启盖,却没打开,这才诧异地低头去看,才发现,虽然铜扣上挂着锁、锁上插着钥匙,但两边还贴着窄窄的红纸封条,完好无缺。
“……”林氏讶异地看了眼女儿,“你还没看?”
沈清兰点头,“没有。”
林氏脸色又好了不少,坐到女儿身边,当着她的面,撕了封条,开锁、开盖,再次愣住。
盒子里还套着一个盒子,正上方放着一张折好的红纸。
林氏打开红纸,却见纸上写的并不是信,只有没头没脑的八个字。
林氏见鬼似的盯着那八个字,脸都扭曲了,说不好是惊的、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兰自从把盒子交给林氏,就一直目光紧随,见了红纸,情不自禁的凑过去看,也怔住了。
没什么稀奇的八个字,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某个人的生辰八字。
子渊……是他的吧?
沈清兰的心瞬间就涨满了温柔和热烈,当着林氏的面,她竭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流露,心却被那个生辰八字震得直接飞上了天。
林氏的目光亦十分复杂,沉着脸将红纸又折好,搁在桌上,继续打开里面的盒子,这一次,盖子一动,就见华光流转,急不可待的从盖子下透出来,等到林氏把盖子揭开,两人却是第一眼没看仔细是什么,反而被耀眼的光芒惊住。
再看,又震惊了,原来那灼灼耀目之物赫然是一整套宝玉首饰,步摇、项链、镯子等物俱全,八宝镶嵌,珠光如炽,每一颗宝珠都是极品,这么一盒子下来,说是价值连城,真个毫无虚言了。
林氏见多识广,当下倒吸了一口凉气,松手发呆,心里头百感交集,她并非贪图财物,然而,财物有时也确实可作为某些衡量,有个人在明知她还反对、甚至皇上、家庭等无数人反对的情况下、仍然坚持给心爱的女子送来这么惊人的礼物,这份情义便不能不令人感概了。
“你先收妥吧。”林氏点点桌面,算是对这件重礼做了决定处理。
沈清兰没吭声,她现在脑子有点晕,觉察不出林氏细微的心理变化,在她看来,林氏说的“先收妥”只是临时安置,并不是最终结果,毕竟东西已经到了沈家、到了自己手里,总不能扔出去,但薛扬还没走,等他离开的时候,这东西还会交还给他物归原主,尚未可知;就算没有经由薛扬退回,也未必就代表应许了亲事。
诸多变数,她实在没法因为这一句话就欣喜起来,但礼物本身,已经足够让她激动。
等林氏走后,她把盒子重新盖好,让碧玉收了。
碧玉问,“小姐,您现在怎么想的?”
沈清兰沉默不语,突然笑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颊笑出一抹桃花般的娇粉色。
碧玉不再问了,这一笑,即是答案。
接下来两天,林氏意外的没有来找沈清兰,也没法子,齐姨娘在沈清兰及笈那天的夜里突然上吐下泻、头晕目眩,合府折腾,请医煎药,直到次日凌晨才消停下来,齐姨娘昏昏沉沉地入睡。
沈府从不苛待下人,何况两个姨娘,虽然比不得太太,那衣食住行也样样不差,尤其齐姨娘自从查出有孕以来的数月,用养尊处优、仆从环绕、一呼数应、饭来张口……等词来形容,毫不为过,且她的饮食格外讲究。这急疾来得意外又突然,不由得人生疑。
大夫诊断后称是痢疾,然林氏严查了厨房食物,又一个个问了厨娘和伺候的丫头,都没有问题,这事儿只得暂时搁下,先照料好病人再说。
齐姨娘自怀孕后战战兢兢、小产后哭哭啼啼,好不容易缓了几天,现在哭也不哭了,躺在床上,失魂落魄、痴痴呆呆。
沈清兰每天过去探望,瞧着心疼,也跟着掉泪。
齐姨娘以往疼她,见她哭了必定要哄,现在也无动于衷,目光迷茫中隐约还藏了些什么阴冷的东西。
沈清兰也没空沉溺在自己的情感忧虑中了,几次亲自下厨为齐姨娘熬粥做点心,但齐姨娘都不怎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