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兰却笑,“不洗一下,总觉得难受。”
秋月还要劝说,碧玉以肘捅她,“不妨,洗吧,秋月,你去打热水,我跟师父要个火盆来,把屋里烧热,洗完后小姐上榻躺会,干透了再出门。”
这下秋月恍然了,拍拍额头,转身去了。
沈清兰散开如瀑布般的长发,靠在硬榻的扶手上,低声吩咐碧玉,“一会去看看她们俩。”
“知晓。”
洗了头发,碧玉出去倒水,秋月把火盆挪近,轻柔地给沈清兰擦头发,一边擦,一边轻声道,“婢子来之前,太太就反复提醒,让婢子一定要跟紧小姐,提防来路不正的人接近小姐。”
沈清兰闭着眼,莞尔,“母亲担心徐二公子,这个你放心,他就算来了,也不会靠近我。”
秋月不知缘故,不好细问,又道,“也不仅仅是徐二公子,徐家有结亲之意,小姐也知道,这次又约您过来,太太总觉得是个局。”
“是不是局,先不管,反正我现在头发没干,出不去。”
秋月就笑了,“小姐聪明。”
不多会,碧玉进来,关了门,坐近来,低声道,“小姐,徐家来的不是徐二公子,是一个丫头。”
沈清兰诧异,“徐太太身边的丫头?给徐小姐送衣物来的?”
“确实给徐小姐送了件披风,但不是徐太太身边的,是徐大公子徐大奶奶屋里的,把披风给了徐小姐,问了句几时回家,就回去了,连寮房都没进。”
秋月道,“徐大奶奶挺关心徐小姐呀。”
碧玉想了想,迟疑地摇了下头。
沈清兰琢磨着这个信息,看起来没什么稀罕,仔细一想,总觉得不对劲,徐嫣芸曾亲口说过,因为徐大奶奶年龄比她大好几岁,又身体不好、性格沉默,所以姑嫂间谈不上亲近,怎么会突然这么示好?
她把额前一缕半干的刘海往一侧捋,“走了就走了吧,别人家的亲疏远近,咱们不议论。”在外不议论。
碧玉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秋月,继续往下说,“孟小姐回屋后,迅速更衣,重新装束,但没直接出门,而是打发莲儿出去了,过了一会,莲儿回去,孟小姐听完,又换了身衣裳,一直在屋里坐着。”
沈清兰笑了笑,心想,她大概也听说了,来人不是徐鸣玉。
主仆三人正挨着低声说话,外头传来敲门声,孟书娴的声音响起,“沈姐姐,沈姐姐。”
碧玉去开门。
孟书娴立即跑进来,“沈姐姐你换好了吗……你洗头发了啊?”
沈清兰半耷着眼皮,眉尖微蹙,“书娴,我估计这一时半会出不去了,要不你先去逛逛,我一会去找你,咱们中午还一起吃饭吗?”
孟书娴有些不知所措,犹豫再三,“好吧,沈姐姐,怪我太大意,连累你了,你先捂一会,别出门吹风了。”
孟书娴刚走,徐嫣芸又来了,她得知原因,冷笑,“孟小姐的腿脚不好,这几年,也不知道摔几十次了,至今还能连蹦带跳的,实在难得。”
沈清兰三人听呆。
碧玉嘴快,忙问怎么回事。
徐嫣芸面带不屑,“还能怎么回事,就是想引人注目,光是在我家就摔了三次,后来问母亲不许问再带她回家,怕沾上了脱不了身,可我也没办法啊,本来就不是我带她回去的,是她自己主动登门,我还能不让她进门?”
秋月小心的道,“孟小姐是不是真的腿有问题,走路不稳?”
“哪有什么问题,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她在自己家摔跤的?”徐嫣芸十分确定自己的观点,“而且,每次摔倒,都是有事发生,比如在我家,必定是我二哥在家那天,她才摔。”
沈清兰轻笑一声,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大致认同徐嫣芸的判断。
恰在这时,外面又有人敲门,“沈小姐在吗?”声音小小的,似乎不确定。
徐嫣芸皱眉,以为是孟书娴的丫头,嘟囔了一句,“还偷听!”
沈清兰恍若未闻,让碧玉去开门。
门开了,徐嫣芸惊问,“你是谁呀?”
沈清兰侧身歪在扶手上,已经认出来人,笑问,“月儿,你怎么来了?是老夫人有话吩咐吗?”
月儿端着素糕进来,“这是香积厨刚做的素糕,老太太让婢子送些给沈小姐。”
碧玉接过,沈清兰坐正了,笑道,“长者赐,不敢辞。劳老夫人惦记,麻烦月儿回去后先代我向老夫人道谢,过一会我会亲自去道谢的。”
月儿走后,徐嫣芸一脸骇然的盯着那素糕,“这是那个杨家的老太太吧?她一向不与人交往的,怎么会给姐姐送素糕?”
沈清兰示意她尝尝,自己也拿了一块,又把碟子推给秋月和碧玉,“许是有缘,只说了几句话,老太太高兴,赏些过来。”生病的事,似乎还涉及到某些隐私,自己昨天当着面也没好意思询问,现在自然更加不能和徐嫣芸透露。
徐嫣芸若有所思,也不知信没信,但没再追问。
几人把糕吃尽,徐嫣芸又说了些话,见沈清兰面带倦意,不好意思拉她继续去逛,自己先走了。
等她走后,沈清兰又歪了一会,起来伸了懒腰,“梳发吧,得去老夫人那了。”
第440章 开心
沈清兰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和任妈妈对桌闲话,发髻梳得整齐又简洁,插着一只乌青透亮的钗,此钗造型简单,线条流畅,水滴状的钗首镶着一枚祖母绿玉石,温润又高贵,衣裳依旧简朴,容色淡定高雅,形同五行之外的祖师婆婆。
“沈小姐来了。”月儿在门口迎着,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直接领进里屋去了。
老太太闻声停住对话,向沈清兰点头,“沈小姐来坐。”
沈清兰上前行礼,自然先表达了对赠送素糕的谢意。
任妈妈笑道,“老太太一见沈小姐就喜欢,香积厨刚送来素糕,老太太就想起沈小姐来。”
老太太问,“沈小姐这是第一次来法泉寺吧?是否去后园转过了?”
“是第一次,”沈清兰回答,“早上去看了,晨雾缭绕,松柏常青,是个好地方。”
“法泉寺的景,分寺内寺外,寺内是殿宇,寺外是山势,法泉寺被群山环抱,位置奇异,胜景更在整座山中,四周的山皆是石崖,险壁如削、万仞耸天,举目四望,处处犹如鬼斧神工,这季节不便攀登,等入了夏,冰消水长、草木葳蕤,若是能登峰俯视,则是另一番撼人之景了。”
沈清兰专注倾听,心头震撼,老太太说话时,目光清明有神,声音缓慢柔和,语气恬淡悠远,她就坐在那里,分明咫尺之近,气质却如水墨远山。
老太太娓娓而谈,从寺讲到山,又从山讲回寺,从眼前的青檐灰瓦,回溯到数百年前的始建,仿佛法泉寺的历史光影就缠绕她的指间。
这一次,沈清兰坐了许久,要不是快到午时,她还听得津津有味。
她起身告辞时,老太太含笑挽留。
沈清兰道,“老夫人盛情,本不该拒绝,只因来之前已与徐小姐、孟小姐约好一起用餐,不好临时更改。”
老太太颔首,“言而有信,是该如此,我便不留你了。”
回去后,还没落座,徐嫣芸和孟书娴就前后脚来了。
孟书娴问,“沈姐姐去哪里了?”
徐嫣芸曾吃过月儿送来的素糕,已经猜到,“姐姐是去那杨家老太太那边了吗?”
“是的。”沈清兰没隐瞒。
孟书娴却不知情,惊讶不已,“沈姐姐怎么会去找她?”
沈清兰笑笑,直接吩咐碧玉,“去香积厨看看斋饭。”
孟书娴见沈清兰没回答,脸色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再问,但心里忍不住想东想西,越想越不是滋味,连饭也没吃几口。
午后,各自小憩一会儿,同去讲经堂听讲,果然又见到老太太,沈清兰与她相互点头示意,安静听禅。
这般一下午,没吵没闹没意外,过得倒是很快,很快,太阳就摇摇欲坠的挂在石崖之上,昭示着夜幕即将降临。
沈清兰又接着听了晚课,也没腾出空来再续早上的游赏,带着碧玉去香积厨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何况,对方是位长者。
沈清兰感念老太太赠送的素糕,也想投桃报李,回赠她一点心意,可这寺庙里能有什么可回馈呢?想来想去,不如就为她做一道素菜吧。
这是沈清兰的拿手好戏,虽然寺庙里原料和调料都极匮乏,但巧的是,老太太偏爱吃清淡的素食,很快,一道翡翠白玉羹就做好了,趁着热乎、新鲜,沈清兰亲自送了回去。
“沈小姐来了。”月儿又迎进去。
一天来两次,任妈妈又惊又喜,心说,看来是把自己昨天那句客气话记心头了。
老太太笑容慈祥如旧,直到沈清兰说明来意,将翡翠白玉羹放在她面前,这才露出讶异之色,随即,笑容漫过。
沈清兰一边打开瓷盅的盖,一边赧笑,“手艺不好,老夫人别见笑。”
老太太望着瓷盅,频频点头,笑道,“菜色浓绿,豆腐如玉,汤色清透,香气层层扑鼻,光是看着,就知道沈小姐厨艺了得!”说罢,取小勺尝了一口,更是赞不绝口,“好!好!好!”
沈清兰看着老太太将羹吃完,也很开心,一直以来,沈清兰下厨无数次 吃的都是自家人,人人夸赞好吃,究竟是真的觉得美味,还是出于宠爱,就不好界定了,今天第一次做给外人吃,看这情景,是真心夸赞了。
这回再往回走时,沈清兰心情别提多好了,连夜里睡觉都入梦快。
翌日晨起,照旧做早课,这一次,徐嫣芸和孟书娴都来了,睡眼惺忪,注意力也集中不到哪去,倒也有个好处,两人谁也顾不上跟谁过不去了。
按照约定,今天上午启程回家,因此早饭后,三人也没再耽搁,各自回屋收拾,其实,七七八八的物什早被下人们装进马车了。
临走前,沈清兰特意去跟杨家的老太太告辞。
老太太点点头,笑道,“沈小姐途中注意安全,城东杨宅,随时欢迎你来。”
“多谢老夫人厚爱,来日定当登门拜访。”
沈清兰登车时,月儿还跑去又给她送了一碟热乎乎的素糕,“老太太说了,让沈小姐路上无聊时吃着玩儿,还能垫垫肚子。”这一举动让本来已经在车厢内坐稳的徐嫣芸和孟书娴都探首来望。
不知道是因为徐嫣芸和孟书娴没有拌嘴了,还是又香又软的素糕暖人心,沈清兰觉得返程的路途轻松愉快,连马都跑得快许多。
素糕不多,但沈清兰还是分给她们俩一部分,又给了莫安一块,剩下的在与碧玉、秋月一起吃,很快就空了碟子。
“莫安,我在寺庙里认识的那位杨家老太太,你知道吗?”
素糕下了肚,满口糯香,沈清兰就猛地想起个事来,忍不住询问莫安。
莫安回答,“知道。”
沈清兰精神一震,忙又问,“说来听听。”
莫安清清嗓子,正要开口,孟书娴的马车追上来,她露出脸庞,甜甜地笑问,“沈姐姐,你喜欢吃这种素糕吗?”
沈清兰也笑,“以前不知,这两天尝了尝,才知味道确实不错。”
第441 章 掏底
孟书娴一脸的小得意,“姐姐喜欢就来我家呀,我会做。”
沈清兰点点头,接受善意,“好啊,那我就提前谢谢了。”
孟书娴特别开心,两辆马车并行,她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做素饼用的材料,说到城南的点心铺。
沈清兰笑着听,偶尔插句话,亲疏正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她后面的碧玉就没这么好耐心了,听着听着就烦躁起来,可自己毕竟是个下人,也不能强硬截断谈话,便听也懒得听了,拉着秋月坐另一个角落嘀咕。
更烦躁的是徐嫣芸,她的马车走在最前面,本来三车串行,都是统一速度,现在孟书娴追着沈清兰并行,为了安全起见,自然两辆车都得减速,留她一人在前面,不得不跟着放慢速度不说,还冷冷清清的,一想到这个就觉得憋屈,心里把孟书娴骂了几百遍“无耻”。
就在她实在忍不住,准备也伸出脑袋去嘲讽孟书娴,却听到后面传来勒马停车的声音,撩帘子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孟书娴居然主动又爬到沈清兰车上去了。
“不要脸!”
徐嫣芸摔下帘子,恨恨地骂道,心里却琢磨起来,孟书娴先前缠着自己是为了二哥,那现在缠着沈清兰是为了什么?对了,沈家还有两位公子呀!而且据说都是少年才子,这次没有跟着来会州,是因为进京参加春闱去了。
看来,孟书娴这是又盯上了沈家公子!
“太不要脸了!”
徐嫣芸坐在自己车里,愤愤痛骂,后面的孟书娴压根听不见,就算听见了,她这会儿也没兴趣计较这个,因为,她正兴致勃勃、神秘兮兮地和沈清兰讲会州的八卦秘闻,甚至还与自己有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