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小了,这种事迟早要经手,趁着这个机会,练练也好。”
沈清兰胆怯了,她虽然在此之前也跟着赵妈妈管管库房、算算账,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敢接这么重的担子?
“母亲,这恐怕不行,要是办砸了,可就丢脸。”
林氏正在给分宁老太太那边写信,虽说大老爷沈威肯定也收到了朝廷发的喜报,但朝廷是朝廷,自家是自家,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她还是要客客气气的去封信报喜。
“有什么不行的?赵妈妈会帮着你,你有不懂的尽管问,凡事都有个第一次,只要开了头,后面就不怯了。”
赵妈妈也在旁边鼓劲,“小姐别怕,设宴这种事说麻烦也不麻烦,无非就是准备几样菜肴点心,让大家吃高兴了,再了解一下当地有什么新奇玩意,照葫芦画瓢,也走个过场,家家都是如此,一做就会。”
话虽如此,做起来并不容易,沈清兰自小被宠在手心,养得表面乖巧实际贪玩淘气,凭着她的聪明,前阵子的小打小闹都没出差错,但真的临到大事,心里是有些发怵的。
然她有个优点,一旦决意做某件事,就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做好,眼下设宴这事,既然甩不出去,她也就既来之则安之,一头扎进去,认认真真的学习起来。
既然是宴,首要就是吃,第一条,准备菜肴,赵妈妈先做了准备,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菜单,上面列着好几页的菜名。
“这是会州当地大户人家宴请的菜单,各家各户虽各有特点,但相差都不太大,主要菜色都囊括在其中。小姐不妨就按这个单子拟定。”
沈清兰自己没有经验,既然有送上来的现成经验,自是从善如流,“多谢赵妈妈,我去厨房看看。”拿了菜单与厨娘核对食材用料,该买什么,买多少,一样样都要先做好计划,记录、做预算、安排人手、分配劳务……
赵妈妈跟在后面,也不插言,看着她一笔笔写,一件件安排,虽有小遗漏,但无大失误,心下十分欣慰,回头去和林氏汇报。
捏着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沈清兰稍稍松了口气,沈家做人做事,一向讲究中庸,不出风头,比如设宴,以前在申州没少办过,菜肴点心也都是其他人家都有的,无非是做得精致可口些,但样式上,绝不标新立异、引人侧目。
沈清兰这次就秉承这个原则,力求稳,不求新。
本来嘛,家里同时出两个进士,其中一个还是榜眼,就够招人眼红了,这种大红大紫的时候最是危险,还是小心为上。
办好厨房一桩事,就是迎客、送客、招待的下人,这是个比吃食还要麻烦的事,原因在于沈府的下人不够,三个月来,虽说人牙子陆陆续续往里送,但沈家用人有自己的标准,宁缺勿滥,所以真正买下的并不多,训练出来能在前院撑场面的就更少了。
沈清兰找到赵妈妈说明难处,“这个时候再临时买人,断然来不及了,恐怕还会适得其反。”
“确实如此,小姐之意是?”
“就算是拆东墙补西墙吧,还是咱们从申州跟过来的人办事更稳妥,就让她们都去吧。”
赵妈妈提醒她,“仅仅是这些人,仍然不够。”
沈清兰想了想,“一带一,或者一带二吧,各司其职,责任到人。”
赵妈妈凝目看她,含笑点头,“小姐真是长大了。”
沈清兰被夸得脸红,回去又列了个单子,将府里现有的下人全部归拢起来,相互搭配,指派合理的任务、固定区域,等指令分派下去,这一天已经接近尾声。
累得狠了,沈清兰毫无食欲,随便吃了几口,就洗漱更衣,倒头便睡。
碧玉给她掖好被子,心疼地道,“小姐这两天都瘦了。”
沈清兰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问,“帖子都发出去了吧?我记得早上你提过一句,说还有谁的没送来着?瞧我这记性,忘了。”
“小姐这是太忙了。北关的帖子都没发。”碧玉挨着床坐在脚踏上,“小姐,婢子本来是想着薛扬回来了,让他稍一程的,可他一直没回。”
沈清兰听到“北关”和“薛扬”的名字,稍微清醒了些,“薛扬好几天没回来了吧?”
碧玉答道,“是的,好像说是大练兵,近期特别忙,他回不回无所谓,只是这帖子,婢子不好送,不如交给王安叔,让他安排人送去?”
沈清兰想了想,笑起来,“给王安叔干什么,别的帖子用不着你,偏偏北关这个,非你不可,薛扬不回来,你正好去看看她,这样,明天一早,让胡泽送你一程,路上安全些。”
碧玉红了脸,到底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她又说话了。
“小姐,杨宅那边……”
“什么?”沈清兰悄悄提起心。
“婢子送去时,穆老夫人和穆小姐都说了会来。”
“哦,来了就接待。”沈清兰没什么太大反应,她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所以,来,是正常;不来,才是意外之喜。
第477章 心酸
沈清兰这么淡然回答,倒叫碧玉拿不准她有多紧张,踟蹰片刻,还是问道,“婢子明天去北关,小姐有话要带吗?”
这话自然不是带给薛扬,而是带给卫长钧的。
“没有。”沈清兰摇头。
非但没话带,甚至还提醒了一句,“你是代表沈家去送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碧玉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急着了,“小姐您是笃定宜威将军肯定会来?”
沈清兰想了想,否认了,“这倒不是,薛扬这好几天没露面了,他们都忙,未必抽得出时间来;还有一桩,听说北关统领胡大人不喜与文臣打交道,他从不应邀这种宴席,这一次,也必定不会到场,你想,要是胡大人拒帖,子……宜威将军怎么可能自己过来?”
“那……那怎么办?”碧玉发愁,“这么重要的场合,宜威将军要是不露面,穆老夫人和穆小姐却都来了,这一比较,太太肯定更偏向穆家了,万一穆老夫人在宴席上提起亲事,太太一冲动就答应了,那就……那就……”那就完了。
沈清兰眸光黯淡,索性闭上眼不让人看见,“……不会。”
不会什么?卫长钧不会不来?穆老夫人不会提亲?林氏不会应允?
沈清兰心里也没着没落的,可她没法再做突破世俗的举动。
次日一早,碧玉去了北关。
沈清兰收拾收拾,也出门了,带了冬梅,直奔菡萏园,给姚太太的帖子,她要亲自来送。
进了门,看到满目新绿和花红,檐下乳燕啾啾,细渠清流缓缓,才恍然惭愧,已经许久没来了。
“沈小姐稍等,我先进去看看太太。”蒋妈妈很客气地道。
沈清兰疑惑一闪而过,以前每次来,都是直接登堂入室,姚太太也从不在她面前讲究什么,今天突然要先禀报,是不是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既然是为送帖而来,总要把帖子送出去才好。
蒋妈妈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笑道,“沈小姐请在大厅稍后,太太马上就出来。”
沈清兰道了谢,乖巧的在大厅等候,但她忍不住多心,越发觉得自己今天过来很鲁莽。
片刻后,姚太太出来了,仍如从前一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笑道,“真是抱歉,让妹妹久等了。”她仍是一身娇红短衫长裙,衬得雪肤玉容、身段婀娜。
“姐姐,好久不见。”沈清兰欢喜的上前迎着,一走近,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远看还不觉得,走近了再细看,不能不叫人惊诧,原来姚太太脸色苍白、眼眶深陷,身上还沾染淡淡药味,分明是在大病中。
“姐姐,你病了!”沈清兰失声轻呼,眼眶已湿润。
“姐姐,你怎么病得这么严重?”
姚太太拉着她的手一起入座,笑道,“不严重,就是春天来了,乏困没食欲,因此瘦了些,这样也好,我正嫌自己太胖,这下倒是正合适了。”
“姐姐,你别哄我了。”沈清兰眼圈都红了,“你就是病了啊,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可以……”
可以什么呢?不懂岐黄圣术,也不会照顾人,确实什么也做不了,这么一想,越发难过又自责了。
“好啦好啦,不哄你,就是受了点风寒,捂两天就好了。”不等她多想,姚太太笑问,“你今天怎么来了?”
沈清兰抿唇,不知该怎么说,她本来是来送帖的,但眼下这情况,怎么好意思再开口?姚家商铺遍布会州,姚太太闲不住又人缘广,会州大大小小的事她基本都知道,可听她刚才的问话,并不知沈家有喜事,这也可见她确实病重,好些日子不过问外面的事了。
“没事,就是想姐姐了,过来看看。”
姚太太笑吟吟看她,突然噗嗤笑一声,“你这谎话可骗不了我,说吧,什么事?”
沈清兰没法子,略作犹豫,只得实话实说。
姚太太听罢,既惊喜又歉疚,“我这段时间糊涂了,竟忘了春闱的时间,你两位哥哥都是世上少见的才子,将来必定前程似锦、辉煌腾达。”略略停顿,似乎也在为难,但还是笑道,“这等大喜事,我必定要去的,很久未见沈太太,这次务必要亲自去道喜,好好说上几句话、喝上几杯酒才是。”
沈清兰越听越哭笑不得,“姐姐身体不好,还是在家静养的好,等大好了,想什么时候去都行,到时候,我亲自下厨给姐姐做一桌席可好?”
“那不一样。”姚太太被逗笑,“这次是喜宴。”
“可是你……”
姚太太挑眉,“不碍事,不耽误喝酒。”
沈清兰大惊,“不能喝酒。”
姚太太仰面大笑,“我倒是肯应你,只怕上了席,就身不由己了,这会州城里,男女老幼,谁不知我嗜酒呢?我要是不喝酒,那才叫稀奇。”
“那就不去了。”沈清兰坚定地道,“是我近来忽视了姐姐,连姐姐生病都不知道,冒昧来送帖,早知如此,我宁可再忍一忍,不给姐姐送帖了,不论如何,姐姐身体最重要,若是露了面就必须喝酒,我这就走,这帖子是定不给你的。”
姚太太握住她的手按在桌上,笑容柔和而温暖,只是那手清凉少热,这都快五月了,桃李谢尽,绿荫渐浓,有些爱漂亮的姑娘已经穿上了单衣夏裳、撑起了五颜六色的油纸伞,开始嫌热,这样的天气怎么就暖不热一双手?
沈清兰记得以前姚太太也拉过她的手,即便是严冬正月,手心也有着淡淡的热气。
她顿感心酸,反手将那只手握住。
姚太太一怔,继而笑容更浓,“你不知道,我是必须得去的,我还有个重要的任务,要是因为缺席而误了事,那就……”她看着沈清兰,笑得有些神秘。
“任务?”沈清兰糊涂了,“是要谈生意吗?”
姚太太又是一阵笑,“谈生意的事用不着我,何况,在你家的喜宴上谈生意,我也太不懂事了吧?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第478章 心思
沈清兰无奈地笑,她哪里是怕姚太太害她呀,只是觉得好奇罢了。
最终,沈清兰还是把请帖交给了姚太太,但是在菡萏园呆到日薄西山才离开,依旧是蒋妈妈送出。
半路上,沈清兰询问,“姐姐有病在身,饮食自然与常人不同,不知大夫说有什么忌口的,我也好提前准备。”
蒋妈妈一听,目中光芒闪动,竟是三分感慨,三分欣慰,她知道,沈清兰能这么问,绝对不仅仅是想照应周全,而是不相信所谓的“风寒”,风寒之症该怎么饮食,人尽皆知,何必刻意一问?
“多谢沈小姐想得周到,略清淡些,勿食鱼虾生鲜即可。”
回府之后,沈清兰又去了趟厨房,重新看过菜单,一样样查看食材用料,确实有好几道河鲜,她想了想,没法子,毕竟客人很多,河鲜不能撤,会州靠黄河,河鲜一向是会州宴客不可或缺的菜品,沈家既然要入乡随俗,就不能少。
她其实还想安排几样京城风味的菜肴,奈何府里的厨子都不擅长,想到姚太太和穆老夫人、穆小姐都是地道的京城人,还是别贻笑大方了。
思来想去,她便另加了两菜一汤,俱有益气补血的良效。
交代完毕,沈清兰松了口气。
默不作声跟了一天的冬梅突然开口,“小姐还是想想酒吧。”
沈清兰拍拍脑门,笑道,“我糊涂了,竟然因小失大,姐姐身体不好,断不能再和平时的酒。”当即吩咐冬梅去准备果子酒。
秋月过来禀报,“小姐,府里现存的灯笼,婢子都点完数了,倒是不少,但都是刚到时,为了上元灯节买的,一直挂在各院子,眼下显得有些旧了,是否需要买新的?”
“不用买,依旧这么挂着吧,不挪位置。”
“那……买些彩绸装饰?”秋月迟疑,“宴毕游园是大多数太太、小姐的爱好,咱们不装饰一下吗?”
沈清兰笑道,“若是冬天,一片凋零之状,少不得要靠彩绸、灯笼点缀,才能显出喜庆颜色来,这会儿就不必画蛇添足了,虽说桃李已谢,园中花少,但绿树青草、假山回廊足以待客。”再说了,她觉得,有心思逛园子的人不少,沈家第一次设宴,肯定有很多人等待已久,都会围在林氏身边。
这时,碧玉回来,回院没见到人,听说在厨房,直接就找了过来,一脸的兴冲冲,见不少人在,欲言又止。
沈清兰心领神会,让秋月留下核对餐具,自己带着碧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