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升是自林承请辞后,被谢宁渊一手提拔上来的。
他位居丞相一职,身为一朝太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中所握政权仅次于皇帝。
当年,谢宁渊死后,若非是段升一心向她靠拢,再三言表衷心。
他的丞相之职断然不会做的如此稳当。
段升确也有些才干,这些年来倒也不乏有些功绩。既然他恨贺同章如此,事情交于他办,也能了他一桩心怨。
只等案件一过,想处由头,给他那个女儿再指一处婚罢,也不枉他尽心效力多年。
心中打定了主意,眼睫抖动,睁开了眼睛。
方公公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将太后搀扶了起来。只听太后风轻云淡地吩咐道:
“多日不见,宣段丞相进趟宫吧。”
太后的旨意火急火燎地送到丞相府。段升接到口谕,马不停蹄赶到了太宜宫,面见太后。
他早已等候多时。
谢欢任意妄为,太后久不作声,这贺同章的生死定论,让他心急火燎了多日。
终于。
等来了太后的宣召。
金碧辉煌,琉璃黄瓦的太宜宫里,太后对他道:
“这廷尉院群龙无首,还要劳烦段丞相多操劳些。”
段升俯身连称自是应该。
话机一转,似是不经意间闲聊,太后又嘱咐了两句:“近日天渐渐转热,监廷司有些地处干燥多草。
该是当心走水。”
话说的滴水不露,仿佛随口一提。段升随即心领神会,深深弓腰:
“臣遵旨。”
晚风渔火,无限绵愁。
白问月、魏央、林双玉三人正坐于将军府说起生死往事。
段升自太宜宫中返身,到了酉时。这牢房便走了水。
木牢干燥,柴草满地,火势走的迅猛。因无人监守,等察觉到火势时,已经烧了有半柱香的时间。
而段升令人去扑火,更是已经过去了快有三刻。最后再加上半个时辰的扑救时间。等到控制下火情,这监廷司的木牢,已经烧了大半。
损失惨重。
数百根黄梨木柱,烧的灰黑难辨。贺同章所住的牢房尤甚。
既是走水,实属天灾,难免会有死伤。段升煞有其事地吩咐狱卒,将牢中发生的死伤,悉数统计上报。
若是死刑犯便罢了,若非死刑犯,依照刑判所剩的年数拨些银子慰问给他们的家人。
他装腔作势了半晌,将所有细处都吩咐了一番,又称明日收到具体的数字后,再将此事一五一十上报太后。
请求圣裁。
最后似是认为料理完了残局,便心满意足地打道回了府。
而另一边。
白问月同魏央正从贺府起身返程。
在贺府待有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一切明了,知晓了当下里外三层的局势。
伴月追风,马车缓缓地行着。
白问月枕着手,躺在魏央的膝上,似是有些乏了。魏央看到她一脸困倦疲乏,便主动请缨帮她按头。
这双提刀拿枪的手,杀人于无形,想不到按起头来,倒也力道得当。
舒适无比。
两人似是在对某种暗号般,你一言我一句地结词。
“林双玉并未失贞。”
“贺氏同谢欢有过来往。”
“贺氏或有杀人之嫌。”
“贺同章的身世非同小可。”
“谢欢一举三得。”
微微停顿,思索了半晌,白问月闭着眼睛,轻声道:
“我没了。”
魏央不着痕迹的扬起唇角:
“我也没了。”
“嗯。”魏央的手法确实有些技艺,白问月忍不住轻哼一声。
“那就你先说吧。”
“如何确定林双玉并未失贞?”
魏央动作轻柔,双指按于穴上,微微用力。
想起方才的结词,他便将墨书的话转述了一遍。白问月有些不满:“仅孙关的一句话,你便能断定林双玉还是清白之身?”
魏央含笑:“并不。”
他从容不迫地与她解释:“是贺氏,让我断定她清白依然。”
“哦?此话怎讲?”
“你许是还记得,同林双玉去往泗水的,有两个仆人。”魏央目光悠长,淡淡地望着因风不时而起的帘幔,回想起贺同章与林双玉的话。
“按照贺氏所说,这二人皆是死于溺水。
如今我们已然知晓,那名叫珍儿的女侍,是死于孙关之手。可那位唐叔,林双玉的回忆里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他是如何死的。”
“因为她根本不知。”
白问月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确实如此。
“所以你说,贺氏或有杀人之嫌?”
“极有可能。”魏央将所有的一切展开说道:“孙氏一家避难,应该是在林双玉昏迷之后,在此之前唐叔应是还活着的。
贺氏称‘坐船’而逃,孙关一家既已离去,能给这二人撑船的怕也只有这位唐叔了。
既是一同上了船,如何没能回到贺府呢?”
“难道没有可能,孙关辱了林双玉,唐叔因护主而死?”白问月疑声。
魏央既摇头,又点头:
“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笃定林双玉并未失身。
否则以他们口中这位唐叔的习性,眼见主子失洁,定然会以死相拼。
但他绝非死于孙家人手中。”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白问月起身。
四目相对,他反问道:“以贺氏的为人与能力,试想唐叔死了,她会拖着林双玉一个累赘潜逃?”
“她不会。”白问月答的肯定。
“她也没有那个能力。”魏央连鄙夷也不屑多说两句。
他淡淡总结:“所以唐叔绝不是死在她们上船之前。”
无论是带着昏迷的林双玉翻逃,还是一路奔走至泗水河,这些环节里,都缺他不可行。
白问月陷入了深思,将前世一切有关贺氏的回忆都拼凑一起,每一处皆都力证魏央所推测的每一个字。
属实。
他人不在当场,也不像她知晓所有前因后果,却能抽丝剥茧,一点一点揭开真相。
“到你了。”魏央出声提醒。
回过神来,白问月缓缓又重新躺下,示意他继续按,
“我说的,你应该也能察觉到一丝半毫。
这贺氏空有心谋,却无谋心。三言两语便把一切都暴露了个干净。”
魏央赞同地点了点头,问道:“可这毕竟是推测,需要确切的依据?”
“依据?”白问月笑了笑,一副反倒怕你不问的样子:“亲生儿子下狱,她这样有恃无恐,一副对谢欢有所了解的模样。”
“这些暂且还可撇之不谈。”白问月顿了一下,忽问:
“你可还记得我手上那两幅贺同章的画?”
魏央皱了皱眉,应声:“林府送来的《比翼双飞》图?”
他道:“我倒一直没有问你,另外一副你是如何得来的?”
轻笑一声,白问月同他说:
“贺同章同林双玉定情,所作了两幅图,一副随信寄去了林府。”
“这另外一副《相思连理》便被他留在了自己府上,
这两幅图,无论是题词还是画意,皆为上上品。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入彼相思门中门,忘此情间苦中苦。
林双玉未痴傻前自是视若珍宝,她痴傻后,也有贺同章为她收着,带来了西平。”
“然而,这幅贺同章呕心泣血亲作的定情图,却出现在了慧一大师的藏屋里。”
“你觉得会是因何?”
第35章 棋局风云
白问月遥回想起, 当年她前去向慧一大师讨画,一眼便看中了这幅鬼斧神工的《相思连理》图。
图生十分真意,画含十分秒笔, 匀红点翠, 醉墨淋漓。
虽非出自名师大家, 却也当称绝品。
她张口亲讨,慧一大师很是能割爱, 丝毫未曾犹豫便赠给了她。
将画带回家后, 她赏了有七日,后又临摹了三幅,都未能企及原作的三分之一。
受封入宫后,她所有的字画连带着这幅《相思连理》皆都置于白府,无人问津。
后又机缘巧合下,这才得知这画的原作, 正是本朝的廷尉,
贺同章。
思绪飞出远外, 魏央见她一副忆惜往事的模样, 忍不住疑惑。
她得这幅画, 最多也不过两年,
怎么会是这副感今惟昔的模样。
不解地望了她一眼,
过了半晌。
魏央沉声问道。
“是贺氏送去了清若寺?”
“正是。”美目轻移, 白问月收回视线,同他解释,
“这贺府共三位主子, 林双玉还是个痴儿暂且不提,贺同章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随意赠给慧一师父吗?”
发丝垂胸,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嗓音慵懒:“只有贺氏。”
“她懂什么情长纸短,弥足珍贵,只想着找个由头去清若寺罢了。”
“困了?”魏央微微低身,打断了她的话。
轻拂掉他揉按的手,柔弱无骨地趴在他的膝上,声若蚊蝇地继续道:
“谢欢曾去清若寺参拜,天子亲驾,皇恩隆重,这贺氏便借着为林双玉祈福之名,带着画去了清若寺。
还见到了皇帝。”
“谢欢之所以瞒着贺同章,同贺氏私下来往,便是因为这贺氏的身份并不一般。
儿子能长在丞相府中,受老丞相如此疼爱,他又怎会是个寻常的遗孤呢?”
不由地感叹了一声:“这一切不过是个开始,往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魏央听得一知半解。
这贺氏同谢欢私下有过交集,方才座上的谈话,他也察觉出了两三分。
但毕竟是贺氏的片面暗话,并无其他可佐证的依据。
白问月这样不足为奇地陈述,语气里未有丝毫揣测之意,尽管话里漏洞百出,她却说得不容置疑。
仿佛亲眼所见。
白问月瞌睡上来,眼皮沉重,她同魏央所说的话,皆是她前世悉数经历过一遍之事。
谢欢虽未同她说过,可后续的四大命臣之案也隐约可知,这二人私下定是见过的。
归宁那日她回白府搬了字画,为的便是找到这幅《相思连理》图,从而确证自己的猜疑。
果然如她所想。
事事皆为她所知,又唯她所料,谢欢再如何精明,任他步步为营,满心算计。
拿什么跟她斗?
与之相比。
反倒是魏央的颖悟绝人让她惊讶不已。
忆起前世,自己仿佛是从未认识他般,从帝后之争,到林双玉贞守,再到谢白联合。他表现的皆是一副漠不关心却了如指掌的样子。
他……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魏央所察觉到的地方与说出的事情,都是白问月未能察觉的极细处,与其说他的警觉出神入化,倒不如说他高瞻远瞩。
所谋不同,看到的自然也不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魏央绝对称得上是一名得力耳目。
有他这样帮白问月处处警觉收尾,更是如虎添翼,稳操胜券。
困意袭来,脑中混沌。
白问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几近睡着。
思绪穿云拨雾渐渐消散。
‘谢欢一举三得。’
魏央的话忽然在脑中重复回响起。
双目猛然睁开,视线阴沉。
瞬间清醒。
在她的心中,不管是为贺同章求旨重查,还是压旨不宣。谢欢的一切言行,皆是为了拉拢白慕石与借机铲除林广的这个遗女。
她知晓贺氏与谢欢有所接触时,便明了以贺氏这样的愚钝,加上谢欢的聪明才智,他定然已经推测出贺同章的这个‘傻妻’,应是当年被处死的骠骑大将军林广之女。
长在林府,妻子姓林,大小不差几年。除却林广的长女,还有谁这样符合身份?
本身一举两得。
哪儿来的三得?
难道?
心中一紧,睡意全无。
从魏央膝上忽起身,白问月皱着眉头:“你方才所说的谢欢一举三得,是哪三得?”
动作毫无预兆,问话也来的突然,
魏央一怔。
随即明晓她话中的别意。
他顿了一下,不答反问道:“你真的觉得,贺大人的案件,谢欢能够孑然一身?”
眉头紧锁,满面沉冷,白问月微抿双唇,心中隐有难以置信的猜测。
魏央未曾在意她反常般的严肃,只继续问:
“贺同章的案子是何人举发?”
“谢欢何以自信他绝对清白?”
“不惜赌上圣名也要救他?难道只因‘心腹’二字?”
饶有兴趣的勾唇,话中有一丝戏谑:“你既了解谢欢,他是何样的人,你该清楚才是。”
谨小慎微,十拿十稳,事事必要万无一失。
这是谢欢。
寒毛卓竖,瞠目结舌。白问月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先入为主,将上一世的记忆奉为一切真相。
谢欢从未同她说过,贺同章的这件案子他曾暗下操纵。
是他唆使人举发了贺同章,
也是他借她的势,让白慕石取了太后的信任,
如愿去查了案。
作为曾是谢欢手中最好的一把刀,他虽不曾给过她真心,但她以为,至少在筹谋算计上,他是与她推心置腹,全盘尽托的。
谁竟想。
原是从未信过她!
魏央一语点破,她才迟迟将一切串联起。
这贺氏定然将知晓的一切尽数泄露给了谢欢,谢欢这才演一场自断其臂,到白慕石面前求乞的戏码。
他既掌握所有,等白慕石有心向之以后,再将贺同章捞出来,不过是轻而易举。
耍的一手好花枪。
魏央淡淡出声:“这一举三得,
一是为拉拢白慕石,
二是为杀贺夫人,
贺氏既同他接触过,想必林双玉的身份也早已暴露了干净。”
“至于这第三嘛,”他不解地望了一眼白问月,似是自问,“他处心积虑地做这一切,难道只为拉拢一个白慕石?”
“若无后续的详细,他定然不会冒然出手。
他是如何说服白太尉为他所用,又准备做些什么。”
“无处得知。”
白问月轻笑一声,似是自嘲:“果然是谢欢。”
做了多年的夫妻,竟还是对他知无可知。
她又想起前世魏太后临终前的一番嗤笑。
“你以为你了解谢欢?”
“你以为你拥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