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这么多年来,自魏冉同谢欢成婚,陆陆续续也纳了不少妃子,可从未传出过哪个嫔妃曾有身孕,
这里面,一则是太后不许,二则是谢欢不敢。
太后私心里不想要魏家女儿以外的女人,生下谢氏的孩子,从她手中接走谢氏的江山。
而谢欢的不敢,就更简单了。
他尚未有权坐稳高位,若是有了孩子,不过三五年,有了下一个‘谢欢’,他的存在堪比一只蝼蚁。
毫无价值,说弃便弃。
所以这些妃嫔们,入宫前多数都曾饮过绝子汤,日后任你神医妙药,也绝不生不出孩子。
白问月也猜想过,她进宫前或许也在不知晓的情况下,喝过这绝子汤。
不然以她多年的盛宠,断不会没有半点动静。
她以为,白来仪许是会同她一样,在无意间饮了不知是来自白慕石,还是太后送来的汤药。
却未曾想,竟还是与她不同。
可歌可泣。
后宫久无妃嫔孕育,这下,一有便是三个。
莫不是要在前朝的浪潮里,再夹杂一出后宫大戏。
谢欢会怎么做呢。
见她久未出声,凝眉不解的模样,魏央询声忽响。
“怎么了?”
眉头舒展,转回了头,继续研墨。
只答:“无事。”
似是觉得不满,将宣纸揭去,魏央重新提起,狼毫饱墨。
他同高成又道:“去吧。”
再下重笔。
高成俯了俯身子,毕恭毕敬:“是。”
艳阳高日,将军府里的花草正盛,沿廊穿园,一路芳香红绿。
微风自窗前飘来,几分清凉,思绪漂浮。
上一世,白问月将魏冉的孩子毒死腹中,导致一尸两命,彻底折了太后心底的希冀。
不得不说,毒药确实是个好东西。
林双玉用它毒死了孙家满门,她用毒药毒死了太后和魏冉,最后白来仪,用毒药,毒死了她。
周折反转,风云变幻。
一切都在无形中变化,唯有这毒药,亘古不变。
后位空缺,谢欢有意立她,太后百般阻挠,恨她入骨。
可彼一时,她已然不是那个只能在太宜宫低声下气,断指求情的白问月了。
太后便是恨她,却又动不得她。
今是昨非,一切皆以天翻地覆。
魏冉的孩子,不仅是太后手中一步重要的棋,更是白问月顺理成章斗死谢欢的关键。
魏荣延不让太后染指兵权,立誓魏家人绝不称帝,甚至说了,这北绍的天下,只能是谢氏的天下。
如此甚好。
可谢欢的孩子,不正是谢氏的后代,他谢家的子孙吗。
也姓谢。
孩子一旦平安降世,再也无谢欢任何事。
到时候,便是太后有所顾忌,她也会不择手段将谢欢从皇位上拉下来。
让他带着庸碌无为的一世‘盛名’,
死无葬身。
贺同章之事的确是小。
魏冉的孩子才是胜负关键。
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上一世,为了弄死魏冉的孩子,她费尽心机,同太后明争暗斗,尔虞我诈。
却未曾想,会有要同她力保孩子的这一日。
谢欢断不会让魏央成功诞下这名皇子,只是不知,她未进宫,这为谢欢除障去阻的,会是哪一位高人。
研磨的手停下,魏央的一副字写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从香将字从桌上拿起来端详,有模有样地瞧了半晌。
白问月不禁轻笑,忍不住同她逗趣:“可曾看出了什么?”
从香天真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回道:“一字不识。”
嗤笑一声。
“你啊。”移身从她手中接回墨字,忍不住有些宠溺地嗔了一句,“教了你这样多次,怎的就是不长进呢。”
“罢了,我看你也无心识字读书,日后挑个心仪的夫婿嫁了,便学着相夫教子吧。”
从香扁了扁嘴,本想反驳,可又无从反驳。
说的确实皆是实言。
魏央从书案离身,轻坐榻上饮茶,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主仆二人斗嘴。
脉脉温情。
过了片刻,从香转声问道:“那将军这上面写的究竟是何呀?”
她歪头苦思,十分困惑,“我瞅着,不像是好懂的字。”
将字铺在岸上,抚平褶皱,搭眼细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她弯了弯唇,同从香答道,“是辛弃疾的词。”
“我们将军他,怀念从前南征的日子呢。”
“打仗好吗?”为何要怀念呢。
白问月一顿,倒是被她问住了。
魏央饮着茶。
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杯子,沉声响起:
“打仗自然不好。”
那这幅字是何意思。
她本想问,可瞥见魏央眸目里那抹深色,便作了罢。
见两位主子停了笔,未有再继续的意思。从香将桌上的纸笔悉数收了起来,仔细清扫书案。
她适时地扯开了话,说道:“宋管家今日不知去了何处,几日也不见墨书,不知晓他的伤可好一些。”
“宋书是府中的管家,有许多的事要忙,自然不能常在跟前伺候。”
“至于墨书。”她望了一眼魏央。接到她投来的目光,魏央约莫着答声,“好的差不多了吧。”
说到这里。
白问月在魏央身旁坐下,凝眉望着满脸笑意,天真无邪的从香。
心中忽然生难。
若说喜欢,她最是喜欢从香这烂漫活泼的性格。
可这往后这样多的腥风血雨,她如何能在这风云席卷里安然立身呢。
知晓她也会为了自己赴汤蹈火,可正是因为了解她胆小怕事的性格,才不想让她染指这阴谋诡计里。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张沉冷狠厉的面孔。
“我有件事,想让墨书去办。”她望着魏央,沉声忽起。
自上次出了林双玉那样的事,她再有事需要墨书,都想要同魏央商量一句。
魏央抬眉:“何事?”
笑了笑,话意轻松:“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差他去西平廊坊妓院里,去赎一名女子。”
“并非是不差宋书去,而是另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须得他同我一起。”
听她的意思,似是不准备细说下去。沉了沉眉,也无心多问。
只道:“我去同他说。”
无声颔首。
西平有一条廊坊花街,烟柳之地。
那个地方,最不缺的便是寻花问柳的地痞流氓与一掷千金的纨绔公子。
段升的女婿,赵奉常家的二公子便是在廊坊花街染的病。
便是知晓此处脏乱不堪,可依然有源源不断的墨客骚人去醉生梦死,夜夜笙歌。
酒色与美色共品,人间极乐。
魏央未曾问她,她一个官家女儿,名门闺秀,如何知晓廊坊这样的地方,又如何识得廊坊花街里的人。
还是一名妓子。
白问月主动同魏央说道,
她让墨书去赎的这名女子,名叫夏烟,年岁十八,在廊坊花街一家叫做朝醉酒楼的妓院。
夏烟十四岁被卖进廊坊为妓,十六岁出身接客,靠着颇有些姿色皮相,在十八岁这一年,已经成了廊坊一条街里小有名气的名妓了。
白问月之所以要赎她,并非是因她本人。
说来,她同这名女子并不相识,活了两世,甚至从未见过。
而要赎她出来的原因,
是为了她的姐姐,夏饶。
第51章 四大命臣
碧空如洗, 纤云不染。
朗朗晴日的午后,清风如许,绿叶成荫。
午时刚过, 刚用罢午膳, 白问月只带了宋书一人, 欲去清若寺拜佛。
一般来说,礼佛祈福的人都会选在上午, 太阳未升起前最佳, 越早越好。
她却偏偏要选在午后。
五月末。
日高艳阳,天渐渐炎热起来。暑意来袭,膳后午间便多了乏困,这个时辰,大多数的人,许都在午睡。
清若寺的僧侣沙弥自然也不例外。
魏央一早去了军营, 去前同她留了话,说是要到戌时左右能回。
张太医过府为贺同章医诊行针, 她心中算着日子, 眼见他即将要醒, 皇宫的喜讯传的突然, 有些事情便到了不得不做的这一步。
尤其是, 绝不能等到贺同章醒来。
她吩咐宋书安排了马车, 欲行一趟清若寺。
从香知晓后,自然想要跟身伺候一同前去,然而却被白问月一句吩咐, 安置在府下等候。
她家小姐出行,无论是去哪儿,向来都是要她贴身跟在左右,可自嫁了这将军府之后,却一改之前,判若两人。
先前之事,尚还能说有将军陪同,无意让她打扰。可今日将军不在,小姐要外出,不许她一个贴身丫鬟跟着,反倒是宋书一个大男人陪着!
哪有这样的道理。
宋书的眼力极好,看出从香心中似有不满,未等她疑问出声,便先一步抢声解释:
“贺大人明日许是要醒,临南院里还有许多的东西尚未安排人收拾。”
“夫人的意思是贺大人醒来,定是要回府,你若不帮着操些心,盯着人去收拾,我如何能放心?”
话说的滴水不露,推拖不得。
纵是百般不愿,可宋书毕竟是这将军府中的总管,一众下人奴才之长。
他的话必然是要听的。
从香踌躇了半晌,心下犹豫,似是还有话要说,可见白问月一副决绝不为所动的模样,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下了宋书。
“是。”
——
将军府到清若寺的路程算不得远,不需半个时辰便能到。
白问月素裙裹神,发上简单簪了两支发钗,手中拿着一副画轴。
裙衣纱织,宽袖轻盈,宋书俯身搀扶,轻步踏上了车。
马车一路急稳前进,迎面吹来和煦的清风,将车帘吹的起伏摇摆。
她许是猜想。
因着她嫁于了魏央,这一世,诸多原事皆都发生了异改。
比如,白来仪的封妃赐居、段听竹入宫为妃、还有这二人不约而同的孕讯。
她们之后要面临的事姑且不说,既然已经产生了这样大的变动,事事便不会同前世般往复如始。
她也不能一昧地静观其变,闻声再作。
须得学会先下手为强,断了谢欢的后路。
未雨绸缪。
上一世,魏冉有孕,前朝在谢欢的暗中操纵下,掀起巨浪。
她同谢欢,一前一后,心照不宣地应对着朝野后宫内境况,心无旁骛。
从魏冉到段升,他们联手,一点一寸地将太后的信念与权势毁之灭尽。
然而,
这一世已然大有不同。
毋庸再说她未进宫的事,只说眼下后宫接连三人有孕,谢欢独自一人,也够他急上一时了。
可这急后,他也定会想出应对之策,许会急行原先同白慕石定下的计划。
段升手中的权,他定是势在必得。
这本无碍,她本意也是要助谢欢分权抗礼,将相权一分为三。
不然也不会这样处心积虑,不惜引起林双玉的排斥也要为她换上魏家人的身份了。
如今谢欢瓦解相权的后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眼下魏冉有孕,相信‘一触即发’的这天,已经近在眼前了。
一事又归一事。
她助谢欢分权,自是有她的算盘和用意,然而另外,又还有一事,她却绝不能让谢欢如此顺遂地称心如意。
谢欢日后分了权,看似是他暗下多了一份可操控的权势,实则这权不过是从太后的手中瓦解出来,明则分到了谢欢手上,暗则却是在白问月(魏央)的手中。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下可暂且不提。
眼前的局势,于谢欢而言,是一局活死棋。
他面临着三个有孕的妃子,若有皇子降世,活死局便直接成了死局。
他注定被弃,死路一条。
这是他不得不直面的破解之处。
白问月自然是信他有法子会破了这个难局,是以她才有心要同太后合力同心,保住魏冉的这个孩子。
除此之外,谢欢煞费苦心地布局拉拢白慕石,为了瓦解段升手中的相权做了这样多的精密准备,这是因为他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夺太后的权。
夺权之路,曲折蜿蜒。
谢欢想要全部拿回政权,不仅仅是要夺得权利,他还须得去了太后的势。
去她掌政十几年的名势。
身为一名女子,这样安稳地执掌大权十七年整,谢欢从她手中要拿回皇权,心中清楚夺权的同时,必然要粉碎她‘寡母为国’、‘鞠躬尽瘁’的名声。
这么多年以来,太后魏荣芊女子的身份与地位,为她带来的利弊,可谓是相当而行,不分伯仲。
质疑她女流身份的人不胜枚举,可因着她女子身份,而未曾苛责她政绩平庸的人也大有人在。
北绍的百姓如何知晓朝野腥风,又如何知晓她蛇蝎与否。
他们只清楚,魏氏皇后,只身带着谢氏幼子在朝堂历经苦难,受大臣处处刁难,过着夜以继日不辞辛劳的日子。
偏偏这个幼子长成后,无半点贤能,庸碌无为难堪大任。
谢欢算计的周全,他隐忍了这么多年,若是想要彻底拢回皇权,首先须得树立威名,笼络臣民之心。
而他的立威之路,必然是要以摧毁太后名声为垫脚石。
如此让她永无翻身,也可安然。
一举两得。
谢欢如何毁掉太后的名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