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个新情况,“怎么说?”
“这个,”汤姆有些没有自信,事实上他对奥斯特家族内部的情况并不清楚,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奥斯特夫人认为她的小儿子只是很想得到哥哥的喜爱而已,看起来不友善是因为他不善于表达——但我们看到是另一种态度……好吧,或许跟事实有出入……谁知道呢。客观的说恩佐根本比不上院长,尽管他在穿着和态度上都在模仿他最讨厌的人。”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当然,换个角度看的话。假如他不是key的弟弟,那么他已经足够优秀了……可惜已经有了key,所以他就显得……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张文:“既生瑜,何生亮。”
汤姆不知道这句中文什么意思,他很直白的说:“显得平庸和心胸狭小。”
刷着粉蓝色墙皮的客厅里一时间陷入沉默,三个人都垂下眼帘想事情,良久,曲奕才用干涩地声音重新提问:
“他做最后一场手术的情形你了解吗?”
“啊。”汤姆抬起头,抽了一下鼻子,“我是保安,我得守在门口,谁知道还会不会来些莫名其妙地人呢?事实上他们来了……哦不说这些,珍妮和爱娃她们都去帮忙了,手术的情况是珍妮告诉我的。不管有没有人相信,总之我相信那是真的,那场所有人都认为没有任何悬念的手术其实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再次情绪激动起来,“差一点,真的只是差一点!”
“怎么回事,你仔细说。”张文也紧张起来,他和曲奕一样坐在沙发的一条边上,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在汤姆的椅子上。
“啊……怎么说呢,当时院长几乎完美的修复了哈利破碎的内脏,珍妮以为自己要成为见证奇迹的目击者,但就在这个时候,血压计发出警报,哈利的血压疯狂的掉了下去。院长只说了一句:‘血心包’。”
张文“哦”的一声用力捶在扶手上,“血心包!血心包!天哪,真是太不幸了!”
“我并不是很懂,据说那是血液在心囊里……挤压到心脏的缘故,是这样吗?”汤姆问。
“是的,外伤或者心包内的血管损伤都会引起心囊内血液积存,一旦发生血心包,就会急促致死。”心外科学生张文神情严峻,“我们人类的心脏弹性是有限的,积液只要超过一定数值就会严重限制心脏回血,阻碍心脏的跳动……急性循坏衰竭发生了是吗?”他明白了,这个叫哈利的人真是运气太差了,救不回来了。
“大概是的,总之情况很绝望,但院长依然没有放弃……那时候警察和那些该死的记者已经在试图撞门,我按了警示铃,在手术室帮忙的珍妮告诉我哈利已经没有了心跳和呼吸,但院长入魔了一样一直在做复生措施。哦……手术室里最终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但他恍然不觉,直到那些人强行破开手术室的大门,他还在试图唤醒哈利……”
说到这里他好像累了,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垂下了头。
“之后的事情没什么可说的,你们都知道。那晚上的人里终究有人被收买了,我并不是在谴责她,我知道她家里很困难很需要一笔钱……但是她的话被人恶意放大曲解,那些媒体蜂拥而上……之后哈利的妻子出来证实自己的丈夫就是匿名告发脏器走私的人,于是院长被逼站在了审判席上。”
汤姆面无表情地说完,挥了一下手,“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如果你们还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这件事,抱歉,我真的一无所知。我只能说,我不相信他是自焚而死,他一定是被人烧死的,他死后没有被允许葬在奥斯特家族的墓地,没有人知道他的骸骨沉睡在何方……如果有一天你们查到了他在哪里安眠,请告诉我,我一定会去扫墓的。”
他胡子拉碴的脸再次转向窗外,高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烟牙,“这些年很多人来找过我,我应付得都累了。他们中间也有人猜测其实他没死,他那么智商高的人怎么会那么轻易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说实话我很赞同,我经常想,或许那些人的猜测是对的,我们这样的凡人永远不会明白天才的世界。但我还是宁愿他保持着‘死去’的状态,我希望他能得到安宁,如果他再次一飞冲天,我怕他还是会被汹涌的恶意淹没。”
曲奕用力握拳,心头不时翻起的不快感正在以难以压制的速度疯狂增幅上涨……汤姆的每段话都能让他的心情急速下降,一股难言之痛从脑子里面往上钻,钻得他的头盖骨生疼。
第93章 沈芳来电
离开汤姆家之后,曲奕很想马上赶去下一个目的地,但夜色已深,张文脸上也带上了不掩饰的倦色,曲奕只能按下胸中狂躁的思绪。
“我感到非常荣幸。”张文在送他回宾馆房间的时候说道,“我没有想到key的终焉会是那样的富有悲剧色彩,如果不是今天听到汤姆的一席话,我完全不知道那个传奇人物背后藏着那么多故事。我想我会牢牢记住他的一生,激励我自己,也会把真实的key告诉给更多的人。假如有一天他的污名能被洗干净,我想他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瞑目的。”
“他可能并不在乎这些。”
“哈?”
“我是说,人都死了,一死百了。key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一定不会在意什么死后的名声,他追求的东西比区区虚名高尚多了。你看,事实就是即便他死的时候骂声一片,到今日提到他在医学上的高度和成就依然无人能敌。所以说,一个人的实力高到某个程度的时候,名声如何已经无所谓了,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价值。”
张文看着一本正经的曲奕笑了,他露出一对带点儿小尖的虎牙,笑嘻嘻地说:“啊,我看出来了,曲先生你是key的头号大粉丝啊。”
曲奕俊脸微红,“算是吧。”
张文眼睛亮了一下,“曲先生结婚了吗?啊,我知道这么问很冒昧,我是说假如你有孩子的话,回国之前我们可以去附近的乐高基地转转,那里有全球最新最好的商品。”
“我没结婚。”曲奕失笑,“我对乐高之类的没什么兴趣,我是个很无聊的人。”
“我觉得曲先生是个很有内涵的人,ok,我就不影响你回房间慢慢回味今天的采访啦。”张文替他打开房门,把磁卡还给他,“明天早上五点半,大堂见曲先生。”
曲奕关门前问:“晚安……你在几号房?”
“我在附近的青年旅社住,八人间。”张文毫不在意地挥手,“我出来玩儿的时候一直这么干,省钱。你可别告诉庄医生啊,我跟他报的是两间标房,哈哈哈哈,晚安!”
“……晚安。”曲奕一瞬间有犹豫要不要邀请他跟自己睡一个房间,或者出钱给他再开一间,但想想还是算了。
关上门,曲奕首先选择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设置闹钟,盖上被子睡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的睡眠稍微解除了旅途的疲劳。
他在美国时间晚上十一点从床上爬起来,冷水洗脸后坐到了自己的笔电前,开始认真做记录和分析。
今天见了汤姆,让他产生了想找到那个全程参加了手术的“珍妮”的想法,他真的很想听到更多的细节,想知道那场改变他人生的手术究竟是如何展开,如何结束……但很可惜庄力杰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这位女士的踪迹,曲奕的美国之行时间很紧,也不具备自己寻访的条件,只能作罢。
曲奕叹了口气,明天他要去奥斯特医院等六个地点……行程太紧了,今天张文就提醒过他明天一天时间或许不够,但他不能逗留过久,超过三天的话就显得太可疑了。
做完记录,他关掉录音笔——这东西是张文提供的,曲奕第一次用这种东西,打开录音按钮的时候心里有些稍微的抵制,但如今却改变了观念——这东西真不错,完整清晰地记录下了整个谈话的过程,汤姆大叔那口音很重的美式土味儿英语反复的听下来居然也能全部听懂,曲奕有了自己也买一支的念头。
于是他保存好书面记录后马上打开了某宝,搜索类似产品,顺手接了个电话。
接电话前看了一眼来电,心里划过一丝疑问。这号码不是“1”开头的手机号码,又比固定号码长,奇怪的一串排列。
心跳莫名加快,他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
“曲医生。”
曲奕手指一抖,猛地站了起来,“……沈芳!”
“是我曲医生。”
“你怎么样,在哪里,他呢,你们为什么突然消失了?”曲奕快速的问,他突然后悔万分,他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来美国,要是微生钥现在要见他该怎么办!
“我没事,他也没事。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让你放心,我们都没事,只是暂时不方便回来。”
委屈涌上心头,“……这么说你和他还是在一起的,你在骗小栩。”
“不不不,我真的没有跟他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沈芳特意避开用院长这个称呼,全程称呼微生钥为“他”。这个小细节让曲奕热气腾腾的头脑稍微冷却下来,注意到了他们现在的处境,“我的电话会被人监听了吗?”
“……我不知道,小心为上吧。”沈芳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我跟你一样,在爆炸发生当天晚上分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不过,他当天深夜打电话给我交代了很多事情,我按照他的指示暂时躲了起来,之后……”
曲奕咽了一口口水,“之后怎么样,他联系你了吗?”
沈芳欲言又止,似乎想说又怕泄露了什么不该泄露的情况。曲奕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key’吗?”
“……嗯,知道。”
听见“知道”这个答案,曲奕的愤怒井喷了,“你果然知道,你们什么都互相分享是吗,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你问问他在他心里我算什么!”
“不是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沈芳压低声音解释,“他在临走前一天告诉了我,之前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不相信,但这是真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并不是……那时候他处境挺惨的,我也挺惨的,我真的没料到他曾经那么……你信我,我发誓。”
“那为什么只开除了我,也没通知我躲起来?”曲奕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三个人运转了一家医院,为什么危急来的时候只有我被踢了出来?嗯?”
“那是因为他认为你有自保能力,他觉得你离开或许会得到更好的结果。而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们感情更深吗?”
“不是,是因为我这样的外形和性格难以在离开医院后找到同等或者更好的职位了,你懂的曲医生,假如我只能另谋他路,你觉得哪家医院会接受我呢?实话告诉你吧,其实他认识我的时候我很堕落,根本没有在上学,我靠在各种pub跳舞骗钱,是他供我读完护士学校的,也是他给了我人生里唯一一份正儿八经的职业,我……我只能说我这辈子只为他服务。”
曲奕沉默,酸水几乎把他整颗心都泡发了。是嘛,原来他们曾经有过那么多难忘的回忆,他忍不住又想起“撞号”那个说法,明知并不是个好时机,他还是咬牙切齿地问了出来:“我想问一件事,你一定要诚实的告诉我好吗?你和他,有没有过……”
沈芳噗地笑了出来,“曲医生,你会对一个躺在你手术台上张开两只脚等你做变性手术的人产生那种想法吗?那感觉应该跟准备解剖一只青蛙,然后看见案板上的青蛙朝你抛媚眼一样恶心吧。”
“……对不起,我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我认识他五年了,他从前怎样我不知道,但他对你真的很好,我从没见过他露出那种神态,我想……他应该是太寂寞了吧。”
曲奕别扭地纠正:“你这么说好似他如果不寂寞就不会选我一样,……就算我确实不太配得上他,但既然已经这样,我是不会放手的。”
沈芳忍笑道歉,“好,假如他联系我,我会告诉他的。对了,不是说有很重要的话要转达吗,不会就是这句话吧?”
“不是。”曲奕组织了一下语言,压低声音,“有三件事:第一,有个叫法兰克·克莱尔拉丁的人找到了我,他说他是他的校友,想帮助他,我想知道这个人可不可信;第二,有人给我寄了些东西,内容是你电脑硬盘里的资料,我没有报警,正在观望;第三,最近有跟踪我的人,我不肯定是警方的人还是别的,总之我觉得周围很不对劲。”
沈芳吃了一惊,“有这种事……”
“我……”曲奕踌躇着,没告诉对方自己现在在国外,“我还有句话,想让他知道。”
“你说。”
“我……我想他。”曲奕捂住头靠在宾馆的墙上,“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想跟他在一起。相信我好吗,我一定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沈芳用力呼吸,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电话对面那个伤心的男人,他并没有完全欺骗曲奕,也没有告诉他所有的真实。
他该怎么说,他知道微生钥绝不是单纯的龟缩,那个聪明骄傲的男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下那样的生活,可是他确实不清楚微生钥的计划。他只能对着电话说:“曲医生,忍耐,忍耐……说不定,说不定一切都只不过是在等一个契机,我们肯定还能再聚在一起的,相信他好吗?”
随着这句话,电话突兀地断了。曲奕瞪着慢慢变暗的手机屏幕,不甘心的回拨了那个号码,正如他预料的,无人接听。
大概是个什么IP电话吧,曲奕沮丧地放下手机。
第94章 奥斯特医院
“费城曾经是美国经济实力排名第一的大都市,不过现在已经不太行了,目前排在五六名或者更后边吧。你看这城市挺有年代感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玩儿的地方。不过曲先生有兴趣的话,今天天气这么好,下午我们倒是可以去艺术博物馆一带逛逛……”
第二天一早,张文开车送曲奕去奥斯特医院,一路上他语调风趣的介绍着费城的风土人情,顺便邀请他去当地著名的景点逛逛,散散心。他觉得曲奕神经绷得太紧,适度的放松有利于更好的集中精力。
“多谢你的好意,假如以后有机会的话,这次是真的没时间去景点。”
曲奕朝小伙子笑笑,他有些焦躁地抖着腿,注意力全在导航上那个绿色的目标——此行的目的地奥斯特医院,曾经毁灭了一个天才的地方。
“没关系没关系,曲先生的事情是最重要的,以后一定还有机会的。啊你看,前面就是河道公园,再往前就是奥斯特医院所在的半山区了。”
“那儿吗?”曲奕坐直了,打开窗望着不远处的那片苍翠。
张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曲奕,有些失望的小声叹了口气。
是他想多了吗,曲奕这样的应该是标准的直男吧。不解风情,专注认真,学术派……但正是这些特质让人心痒痒的,好想看看这种一本正经的温厚男人另一面的样子。
要是……要是……
嗨,萍水相逢的,我想那么多干什么,真是疯了。
张文干咳一声,国内这方面现在也挺开放了,但肯定不如美国这里随便。他还是好好带路,做好导游的工作,别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了维萨西康河谷地带。只见一道河水由北至南顺流而下,河道边的公园里溪水潺潺,鸟语花香。有不少当地人在河道边摆起了野外餐桌,支****,享受着他们悠闲的野营时间。
车子沿着河道开了一会儿,一转弯,上了一条被绿荫环绕的山道,公路两边是一片片修建整齐的绿色植株,几分钟后左前方突然跳出一排鲜艳的房顶,建筑物最高处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十字雕像,十分吸人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