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小人儿,遇到这事怕是心里怕得紧,老太太既不觉得你错了,你便无需心里害怕,只好好办差就是了。”
锦绣哪里不明白,这是夏莲怕吴娘子处罚自己,所以才特意走了一趟,说了这么些?
锦绣再次道了谢,小小的丫头,煞是认真的行礼道谢,又长得水灵,夏莲心里又满意了两分,更觉得这丫头留在大厨房这边有些可惜了。不过当着吴娘子,不好说别的,她只略寒暄了几句,就告辞离开。
“看来她倒是对你印象不错,你运道不错。”等对方走了,吴娘子忽然开口说道。
“夏莲姐姐确实人很好。”锦绣想起前世,不过她与夏莲交集不多,或者说,几乎就没有。她在三房做粗使丫头时,根本就没资格往老太太那边跑,平时也很少结交其他院里的人,等她终于熬到了二等丫鬟,能偶尔去其他几房送个东西或是送个信儿时,老太太跟前的八个大丫鬟早就换了一批了,夏莲也早就嫁了出去,听说是嫁给了一个侯爷的清客,归乡的时候直接就带走了。
吴娘子见锦绣闹这一遭,竟还得了老太太的赏,虽说老太太怕是根本不知道锦绣这么个人,只是顺手而为,但也是个体面了。起码代表着这事算过去了,就算是别的人想发难,也不敢了,不然,岂不是与老太太对着干?
对于其他主子来说,不过是两个大厨房的奴婢仆从闹了一场口角,一个被赶了出去,一个被老太太赏了,谁还能事后再驳了老太太的面子?为个厨子,根本不值得。
至于是不是运道好,锦绣偶尔也会想一想。若是运道好,前世为何会惨死?可若是运道不好,这种耸人听闻的重活一次的奇事,偏偏就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冥冥之中,莫非真有神明听见了她临死前的不甘,所以才特意恩准她重来一世?
这次的事,也有些影响,原本新进府的几个厨娘,还对吴娘子这样的老人儿有着试探,倒未必是想做什么,可能就是初到一地想要立个威,让底下这些帮厨能恭敬着点,结果因着锦绣闹这一场,厨子被赶出去一个,其他几个厨娘也都老实了。吴娘子再过来做菜,她们也都与她说笑客气,许是觉得,这吴娘子手底下的一个打下手的丫头都能将个厨子赶走,这吴娘子本人说不定更不好惹。
吴娘子也不是喜欢对人指手画脚掺和许多事的,人家敬着她,她自然也就懒得与对方多争执,这么一来,大厨房竟又很快和睦起来。
管事的见此也乐得轻松,因着之前大太太与老太太之间斗法,让大厨房这边被赶走了一批人,现在大太太那里也偃旗息鼓,这上面的人不斗,下面的人也就松一口气,像之前被赶出去的几个厨娘,又是招惹了谁?怎么说都是冤枉,可又能向谁说理去?
又两个月后,暑气渐渐消退,天气慢慢转凉。吴娘子一直蔫巴巴的模样,也终于慢慢变好,怕热的她终于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每日与锦绣说话时也不再是有气无力。锦绣很快就发现,自己又过上了忙碌生活,不过现在的忙碌,与之前的忙碌还有些区别。过去时,吴娘子是真的只让她做一些打下手的活儿,而现在,却是时不时叫她拿调料酱料,按说往日东西放手边边,吴娘子自己伸手一够就是了,而且有些做法还要避着人,可这段时日,对方似乎巴不得她长在旁边,什么都叫锦绣去办。换个人,大概都要多想一下,何况锦绣本就不傻。
吴娘子这做法,怎么像是在故意教徒?只不过,嘴上不说,也的确没有在主动教,仿佛让锦绣有一种自己在偷师的感觉,虽然这偷师,双方都心知肚明。
锦绣悟性好,学什么都快,便是这做菜,也很快就摸到了门道,一个偷教,一个偷学,到了初冬到来时,竟已是一脚迈进了门,有了些变化了。
锦绣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学下去,以后学出来了,也能做个厨娘,将来给自己赎了身,再效仿吴娘子,被人雇佣了在厨房做事,回头也在城里买个小宅子,请对老夫妻帮自己看着家,有宅子,许还能买个铺面,到时候也赁出去,也是稳定的进账。至于买田地,锦绣暂时还没有这打算,不是她不喜欢田地,实在是买田与买铺面还有些不同,城里再是看不起女人,也远没到让女人活不下去的地步,可若是涉及到了田地,就麻烦了许多。若有人欺负孤身女人,便是将田赁出去,也可能有许多事。锦绣之前在陈牙婆那里住时,可是见多了村人欺负寡妇的事,那几个被欺负的寡妇甚至还有儿女亲戚,都仍被这样对待,轮到自己时,就真能比她们做得好?
“所以你是打算回头就买铺面?这也好,省心!”锦绣偶尔也会与吴娘子说说自己的想法,吴娘子听了,也不会笑话她,第一次听时,就点了下头,觉得这想法很好。“京城内的铺面不愁赁不出去,无非就是多少的事,若买个一二铺面,倒是可以有个长久进项。想来,我倒是也该买个铺面了。”
这一番交谈,竟是让吴娘子也有些心动了。她手里的确不缺银子,之前买宅子虽花销了一些积蓄,可这一二年又攒了许多,于是想一想,就真的开始托人寻摸铺子,打算先买一个小的赁出去。还对锦绣说,若是回头买了铺子,可以带着锦绣去转一转,随后就想到,她那个小宅子还没带着锦绣去转呢,前段时间暑气难耐,苦夏的吴娘子恨不得长在阴凉处,自是连侯府的大门都没出过,也就谈不上带着人去自己的宅子里转了。此时想起来了,她也是做事麻利,当天就带着锦绣去了一趟。
吴娘子的宅子就是小小的两进院子,前后的房子不过十间,前院有棵树,树冠几乎遮了半个院子,后面的院子更小一些,种着几丛花,不过此时是初冬,树叶掉光了,花丛也干枯着。
想到京城寸土寸金,这样的院子甚至有些刚做了官的进士老爷都买不起,锦绣转了一圈,就觉得这里样样都好,虽然与她喜欢的格局不同,但她们这样的,又不是大富大贵,本就要求不能太高。
当晚就在这宅子里住了,本说好了回头还来一起住,结果回去了侯府,锦绣就被一个消息给砸了个满面。
“让我去老太太院子里帮忙?”
第10章 排挤
带来这个消息的,正是夏莲。
不久后便是老太太的寿诞,老太太出身高贵,这寿宴自然也是侯府每年一等一隆重的大喜事。严格按着流程,该准备的东西一样都不能拉。往年每每此时,都需从其他院子外借几个小丫头到老太太院中帮忙。对于这等好事,外院的小丫头们都掂着脚想让自己被选中,但夏莲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大厨房的锦绣。
她看着锦绣满脸的不可置信,打趣:“怎么,莫不是妹妹你不愿意?”
“谢谢夏莲姐姐,我愿意去。”重活一世,锦绣心中早已定了目标,若能到老太太院中做事,即使只是短暂帮忙,那也是莫大的机会,这在之前,她可是连想都不敢想,只是……
一旁的吴娘子似是看穿了锦绣的心思,连忙摆摆手,说:“这是好事,去吧,好好办差。”
吴娘子的此番真诚,更是让锦绣心中感慨万千,又听吴娘子叮嘱了需要注意的小事项,她才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随着夏莲走了回去。
老太太的院子,锦绣前世偶有几次路过,但因当时都带着差事,又来回匆忙,已无多少印象,现在过来,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夏莲领着锦绣回去的时候,院中已站了四个从别院外借过来的小丫头,而她们跟前还站着另一位丫鬟,似是在交代什么,在看到夏莲和锦绣后,那丫鬟脸上漾起甜甜的笑容,道了声:“夏莲姐姐你回来了。”
“人可都到齐了?”夏莲扫了一眼,走到众人前头,老太太寿宴这事容不得一丝丝马虎,所以对于外借过里的几个小丫头,得先把规矩给讲明白了再安排差事。
能被外借过来老太太院中做事的小丫头,都是较其他同伴有着过人之处的,且先不说容貌,单是办差,那可得是顶顶机灵才行。那几人瞅着跟着夏莲一块进来的锦绣,不免多生心思,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竟让夏莲亲自去通知?
在暗潮涌动的大侯府中,心思一起,嫌隙横生,再尔是抱团结队。所以,锦绣在走入院子之时,就自然而然被排挤在了这几人的圈子之外。
锦绣用心记着夏莲交代的要点重点,能被选中本就不是一件易事,而要在老太太的院子办好差更是需要细心谨慎,出不得一丁点儿差错。重活一世,对于其他几人意义不明的眼光,甚至是小心思,她其实一目了然。只是,她也明白,不必在这上面过多纠缠,好生做事也许才是上乘之道。
夏莲一通交代之后,就交由她身旁的丫鬟角妙带着几个小丫头先去了住处。正如锦绣先前所想,而后的几天里忙活的事情非常繁多且冗杂,特别是她们这些底层打杂的粗使丫头,甚至比起她在大厨房的时候还要再忙碌一些,不过,累归累,另一方面反倒让锦绣松了口气,每日里大家忙完回去已然累瘫,倒是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鸡毛蒜皮的麻烦事。
锦绣在来到这边后,除了每日早间听从夏莲安排差事,其他时间也说不上几句话。这日午时,好不容易得空,她随手捻了一把鱼食,蹲在池子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投着。没一会儿,倏忽觉得身后带起一阵微风,她马上回头,是一道熟悉的淡绿色窈窕身影。
锦绣笑着起了身:“夏莲姐姐。”
“嗯。”夏莲往前小迈了一步,与锦绣并肩。她对锦绣这小丫头印象不错,生得眉眼灵秀不说,办起差来也稳妥有序,若一直待在大厨房着实有些可惜。既是有心想帮衬一把,就借着准备宴会的由头给锦绣争取了个机会,将她讨要过来先帮忙着,若是能在老太太面前表现得好些,让老太太点个头留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夏莲撇过头,笑着说:“如何,这在大院子是不是要比大厨房那边忙碌些?”
“是要忙了些。”锦绣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过,倒是也学了许多规矩。”她心里对夏莲是感激的,不仅是因为夏莲将她挑选来了这里,更多的是夏莲的真诚。她前世识人不明,走了不少弯路,这一世先是遇到了吴娘子,现在是夏莲,云谲波诡的深深宅院里,这一切更显难得,所以她格外珍惜。
夏莲看着锦绣,总觉得这小丫头身总带着些许似是与生俱来的明然与稳重,与那日绽放着脆甜笑容的小人儿宛若不同的两个人。她安慰说:“老太太的院子要学的规矩自然是多些,但也不难,多看多学多做事,做好事……”
“夏莲姐姐。”
忽然,一道娇柔的声音蓦地从两人的身侧传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锦绣和夏莲同时回身,迎面是一张红肿着双眼,憔悴不已的清秀脸庞。
夏莲心中一惊,回握住秋雨的手,问:“秋雨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这满含关切的问候,使得秋雨方才好不容易才收回去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抱住夏莲,“呜”的一声哭了起来,且越哭越是止不住眼泪,越哭越是说不出话来,唯有颤抖的啜泣声,在诉说着她的委屈与不安。
秋雨与夏莲一样,同是老太太院中的大丫鬟,只不过年纪比夏莲稍小一些,平日里也是姐姐长姐姐短地跟着夏莲,而夏莲对这个乖巧喜人的妹妹也是十分照顾,两人关系非常要好。今日这般失态,倒还是第一次。
夏莲也不着急问出缘由,只是抬手轻轻拍着秋雨的后背帮她顺着气,待她情绪缓和了些,这才取出手绢,又捧着秋雨的小脸,心疼地帮她轻拭眼泪。
半晌,秋雨终于停了哭泣,但许是过于悲伤,还是止不住地抽着鼻子。而下一秒,伴随着她的抽气声,她更是语出惊人:“姐姐,我不想活了。”
短短几字,犹如一道惊雷,在灰云密布的天空中猛地炸开,继而是猝不及防的狂风暴雨。
不仅是锦绣,就连见多了世面的夏莲也是始料未及,她摇着秋雨的手臂,着急说道:“好妹妹,你在胡说什么啊?!”
秋雨拼命忍着欲要再次掉落的眼泪,颤抖着声音诉起了这几日的苦楚。原来是秋雨的老子娘一时贪财,拿了人家的好处,答应要将秋雨嫁给淮丰侯府旁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做继室。秋雨才十几岁的年纪,这事她连想都不愿想,自是抵死不从,但又不敢在老太太寿诞将至前将这腌臜事去污了对方耳朵,最后一怒之下,便扬言要与老子娘割袍断亲。
只是,她人微言轻,再加上又是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岂能如愿?于是,就生了轻生的念头。
“不可胡来。”夏莲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又给了锦绣一个眼神,就拉着秋雨往院外走了出去。
锦绣望着那两道渐远的身影,又想起自己的前世,不免心生感喟。
在这之后,锦绣更是鲜有见到夏莲,或者见到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锦绣虽有许多办差的问题想要向夏莲讨教,但想着夏莲还在为秋雨的事奔忙,便不好开口叨扰。
而仅一日时间,秋雨的事就在小丫头们中间传开了来。锦绣心想,在这偌大的侯府,恐怕只有烂在心底那才能是真的秘密。对秋雨悲惨遭遇的感同身受,又或是因着夏莲的原因,锦绣在细心做事之余,多留了个心眼,听着小丫头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倒是隐约听出了个大概后续。说是夏莲有心帮忙,从中说和,又费了不少心思四处托人请出了四太太帮忙,最终才算是说和了此事。
听完这些后,锦绣对夏莲的钦佩又多了几分。
而就在小丫头们还在津津乐道着此事时,锦绣眼尖,一下就瞧见了院子里赶着步子回来的夏莲,未及提醒,只听夏莲一声轻咳,几个前一秒还在叽叽喳喳的小丫头瞬间禁了声。
锦绣想着秋雨的事既已暂时解决,便可向夏莲讨教差事上的问题,但不料夏莲只是回来取了件东西又返身匆忙而去。锦绣抬起来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看到夏莲已经如风一般走出了院子。这事锦绣见怪不怪,毕竟夏莲现在既要尽心尽力盯着寿宴的准备,还得再分些心思顾着秋雨那边的杂乱事。
但,在其他几个同是被外借过来的小丫头看来可就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了。她们认为锦绣是夏莲亲自去讨要过来的小丫头,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有了这般“来历”。而仅以方才夏莲对锦绣的“漠视”,她们想当然地以为是这两人闹出了什么矛盾,或是,锦绣又做了什么不识抬举的事情。
锦绣受夏莲的鼓舞,一心想着办好差事,为自己多争取一个机会,对此时身后几人的心思浑然不觉。
就在她转身走远后,那几人不约而同对了眼,然后迅速围到一起,头顶着头,耳语了几句,竟马上就酝酿出了“一出好戏”。
第11章 小七爷
“就这么办。”其中看似为首的一个小丫头一拍手,此事就定了下来。
“对对对。”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心计达成,几人算算时间想着锦绣也该回来了,于是各自散开,仿佛刚刚的那一瞬从未发生过一样。多少小丫头削尖了脑袋才得了这个过来帮忙的差事,且先不说最后留下来的名额会落在谁身上,但断不能是“与众不同”的锦绣。于她们而言,锦绣连来到这里的资格都不配有。
既然坑已挖好,就只等着锦绣自己往下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