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百货商场,春园的人气更旺,像极了他们乡下的赶圩日。夏香算了算日子,今天刚好星期日, 难道城里星期日是赶圩日不成?还是天天如此?
假如天天如此,在这里摆摊位的人岂不是要发财了?
夏香逛了一圈,发现这里主要是卖衣服和日用品,偶有几个卖冰棍和凉茶的,逛街累了,逛街累了可以站着喝碗凉茶,或者买块冰棍边走边吃也是不错的选择。
夏香虽没做过买卖,但对买卖有基本的认知,就是低买高卖,赚中间差价,决不能做亏本的生意。
脑子转得飞快的夏香决定留下来蹲点,看看春园的一天到底是怎样的。
她在摊位上买了一支笔和最便宜的小本子,在街尾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来,别的不看就守着最后一桩卖丝袜的摊位。
肉色的丝袜真是漂亮,老板是个小伙子,他就用个小木箱子支起的摊位,那箱子还没有自己家八仙桌的四分之一大。夏香就搞不懂了,这大夏天光卖袜子就能养家糊口?她看着这些城里人穿着凉鞋也不是个个都套袜子的呀。
买袜子的对面是桩卖凉茶的,看她生意比袜子好多了,时不时的围着三两个人,一人一碗,看得夏香都有想要买碗尝尝的冲动。
等了很久,才有女士问袜子。离得远,夏香不清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她看到老板从箱子底下的编织袋里拿出了一捆东西,客人挑了几件,塞进包里,付过钱便走了。
明显不是袜子,夏香好奇他卖的到底是什么。
夏香在春园呆了一上午,袜子摊位客人不多,但每个都成交了,买的也都是编织袋里的东西,来去匆匆,神秘兮兮。
瞧着对门的凉茶摊前依旧火爆,夏香倒是不羡慕和好奇,毕竟卖凉茶是要方子的,说不定是祖传,养了好几代人的秘方。
夏香不知道这些买卖的利润,但城里人肯定比乡下人聪明,能够在这里卖东西的一定赚得不比当小工少,她当即决定放弃跟哥哥们上工地的想法,想要闯闯新的世界。
眼见着小伙子的摊位越来越低,装货物的编织袋越来越瘪,夏香更加好奇,她想着要怎么弄出个究竟才好呢?她已经在这观察了半天,街尾的商户也都注意到了她,就这样贸然上去问,傻子才会告诉你。
“老板,给我来碗凉茶。”丝袜老板冲着凉茶铺的老板喊道。
“好嘞,老样子?”凉茶铺老板回应着。
“老样子。”
“马上来。”
没多一会儿,凉茶便送到了丝袜老板的手上,丝袜老板喝了一口,眼见着蹭蹭上窜的火气瞬间就降了下来。
大中午的没人,两个老板隔着条路聊起了天。
“你今天生意不错,又该进货了吧?”
问话的人是凉茶铺老板,已经喝完半杯凉茶的小伙儿道:“还能再卖些天吧。”
“你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应该找个人给你卖货,你负责进货就成了。”
“谁说不是呢,但要找个会卖东西的,又可以信任的人哪那么容易。”
“找个女朋友就好了,以后两夫妻一起奋斗,这不是挺好的事情。”凉茶铺老板建议道。
这话说得好像谁不想似的,但是有单位的青年才是香饽饽,像他这样的过去叫割资本主义尾巴,叫投机倒把,现在虽说是放开了,可还是叫人瞧不起。
丝袜老板心里叹息着,脸上却笑笑说道:“来,再给我来碗凉茶。”
凉茶铺老板应和着冲凉茶去了,这番对话自然是入了夏香的耳朵,她起身走到凉茶铺跟前,也要了一杯凉茶。
凉茶铺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在一群营养不良的瘦子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张脸,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子。他很忙,但也注意到了坐在对面角落里的乡下姑娘。
起先他以为是在等人,后来发现她眼珠子滴溜溜的到处乱转,更像是来考察市场的。
凉茶铺老板把凉茶放到夏香跟前,“姑娘,好了。”
“多少钱?”
“不着急,我们先喝了再给钱,不好喝不去火不要钱。”
听了这话,夏香不由得咧嘴笑起来,夸道:“老板,你真会做生意。”
“我说的不过是实话,你喝一口试试看,好不好喝。”凉茶铺老板催促道。
夏香在他的注视下喝了一口,口感清甜,一点也不像家里的凉茶那么苦涩,喝下去后喉咙里感觉一股子清凉,很舒服。
夏香不由得对他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真是不错。”
紧接着夏香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了,主要也着实是渴了,可凉茶铺老板脸上却乐开了花,“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夏香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很快付了账,凉茶铺老板又问:“姑娘,看你面生,从哪来呀?”
“宁前!”夏香老实说道,她不是纯粹为了喝这碗凉茶,而是想和这位老板攀谈几句,套套交情。
“哟,宁前啊,半个老乡呐,我妈也是宁前的。”
“是吗?那还真是老乡了。”
两人就此展开话匣子,攀谈了一番,虽说没有不可能扯上什么亲戚关系,但距离倒是拉近不少,夏香如实告诉她自己是从乡下来找活儿干的,没好意思说让他介绍活儿,但跟她吹嘘了一番,自己啥活儿都会干,重点是帮赶圩的亲戚看过摊子,买过畚箕等竹篾产品。
凉茶铺老板会点儿面相,他看夏香一口白牙整整齐齐,又能说会道的,那必定是吃生意这碗饭的,眉眼柔顺看着也是个良善之人。最关键是刚从乡下来城里,一点也不怯场,还能四处打听给自己找活儿干,光有这份见识就十分了不得了。
凉茶铺老板冲着对面努了努嘴,“刚刚你也听到了吧,隔壁要找个合适的人卖货,你去问问看咯。”
“可他到底卖什么的呀?”夏香终于道出了心中疑虑。
“你自己问他去吧。”凉茶铺老板贼兮兮地笑着。
被他这么一笑,夏香更是一头雾水,她今天非得去搞清楚不可。
花了一毛钱,和凉茶铺建立起的关系让夏香胆子也逐渐大起来,转身便走到了丝袜老板面前,小声问道:“老板,听说你要招人卖货?”
冷不丁的被陌生人姑娘这么一问,丝袜老板毕竟年轻,倒有些腼腆起来,“谁说我要招人的?”
夏香朝后头指了指,“凉茶铺老板。”
丝袜老板不免打量夏香一番,“你会卖货?”
“这有什么不会的,无非就是嘴甜一点呗,多夸夸这袜子的好处呗,比如透气,好看,还洋气,大城市可时兴了……”
夏香信口就来,丝袜老板却愣了愣,她好像说中了精髓,但袋子里的东西她就不一定愿意卖了吧。况且你一个从外地来的姑娘,又没个担保人,要是把我东西卷走了,我上哪找你去。
说到底还是不信任。
见丝袜老板不吭声,夏香猜测到了他的疑虑,大约是钱货交给她不放心吧,可他跟对面凉茶铺的老板熟悉呀,于是夏香道:“老板,你要是不放心我,每天收摊可以让凉茶铺的老板来我这收钱,东西也让他带回家,我光负责帮你卖就行,也不要你钱,只要给我口吃的就好。”
丝袜不禁想这姑娘年纪不大,主意倒是挺多,还挺大的,让对面凉茶铺的老板帮忙收货,亏她想得出来,没看人家那么多的凉茶桶和碗碟,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谁还有力气管你的破事了。
而且她还不要工钱,那她图什么,总不能是看上自己,图他这个人吧。丝袜老板有片刻的自恋,可后来又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这么想,再说了被一个乡下姑娘看中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沉默良久,那丝袜老板才道:“算了,你还是去别处看看有没活儿吧,我这不适合你。”
夏香谈不上失望,因为她本就是个不容易放弃的人,不甘心驱使她又努力了一把,就算没找到活儿,她也要搞清楚箱子底下卖的是什么。
“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适合了呢?要不这样,我下午在这帮您卖货,如果你觉得我行,我再留下来,怎么样?”
“那你知道我卖什么吗?”
夏香低头看了一眼摊子:一本正经地道:“丝袜呀。”
丝袜老板终于从箱子底下掏出了他的宝贝,夏香细细看了一会儿才想到是什么,立马羞红了脸,起身拔腿就跑,还不忘骂道:“不要脸!”
丝袜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夏香早已渐渐没入人群不见踪影,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却又被骂得一脸无辜,最后只好笑着摇头把东西收了起来。
第四十章
夏香疾步走出了这条喧闹的街市, 停在了春园的大门口。
这臭不要脸的居然当街卖奶罩和女人的内裤, 难怪鬼鬼祟祟的要用丝袜遮掩,她才不卖, 给她再多钱, 她也不卖!
夏香再也不想回春园了,又在街上晃荡了一圈。
春园不禁有摆摊的, 也有推着小推车当街叫卖的,皮筋、头花、汽水、冰棍, 汽水和冰棍技术要求比较高, 得冰镇;而皮筋和头花倒是个不错的行当,成本小,拎着个小包就能拿走,然后再做个像丝袜老板那样的木箱子, 挂脖子上, 跟他一样把东西摆上头卖,既方便又省事, 最重要是成本也不高。
但夏香知道, 皮筋、头花卖不了多少钱, 皮筋安分算, 头花按毛已经是很奢侈的东西了。她盘算着, 这东西一定没有卖奶罩、内裤赚钱,你看人家都遮遮掩掩,也不讨价还价,卷了塞进包里就走。
再赚钱又怎样, 她敖夏香才不稀罕,宁肯饿死也不卖,就是不卖!
问题又来了,如果卖皮筋、头花之类的东西,这些货到底从哪进的?这事情得让他哥找人打听打听去。
对丝袜老板大失所望之后,夏香再也不想回春园。眼下日头正烈,她想进百货里头凉快凉快。
曲林百货,全曲林只此一家,里头东西琳琅满目,明码标价,售货员精神气十足,穿着十分时髦,而且有几个还十分时髦。相比之下的夏香,就觉得自己简直没法看。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人比人气死人。
她从里头逛了一圈,终于在最角落里看到了女士的内裤和奶罩,奶罩放在了最底层,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她蹲身看了一眼价格,差点没晕过去,3块钱一个的奶罩哟!金子做的不成?
除了这个,夏香还看到了春香同款的发夹,发夹挂在了显眼的墙上,和奶罩的地位截然不同。夏香想知道价格,她对着时髦的售货员道:“同志,这个头花多少钱,能看看吗?”
“一块钱一个。”售货员是个高个子,她睥睨夏香,没有要动的意思,“你要吗?”
她的脸上已经写着,没钱就不要叫我拿。
发夹很漂亮,夏香也能拿得出这一块钱,但她认为现在这种关键时期拿出一块钱来买发夹显然有点傻气。她不过是想看看这个夹子的材质是否和春香的一样,而这样贵的发夹又有多少人愿意掏钱买。
发夹和内衣内裤不一样,不是生活必需品。在夏香眼里,这样的东西用来恋人之间馈赠最合适不过,因为体面又浪漫,就像林建州送春香那样,博女孩子的欢心。
售货员见夏香只笑着,没有应答,马上垮下脸来,一旁拨弄算盘去了。
夏香的笑容僵在脸上,售货员的服务态度让她很不舒服。她想着等她日后有钱了,定然不会来这家百货买发夹。当然,百货公司财大气粗,也不差她一个客人。
这件事情教会了夏香两个道理:日后她如果卖东西,绝对不会给任何客人脸色看;其次赚钱才是硬道理,只有钱才会让自己长脸。
出了百货公司,夏香没有继续在街上晃荡,而是乘公交车回了出租屋,然而出租屋外门上一把锁,她哥还没回来呢,早上她也没钥匙,不得已只好回了招待所。
一个人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知道她哥哥找到事情了没有,大嫂张凤英那边又是个什么情况?
夏香起床写了一封信给春香,告诉她这两天的见闻,以及她想要做的事情。
写完信,夏香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要去干什么。
并不是信上说的要去卖皮筋卖发夹,她终归是要去做那见不得人的事情的,原因无它:钱多。她想象了一下自己当街拿着奶罩示人,甚至和人讨价还价的样子,不禁捂住了脸,真的太不要脸了。
她甚至开始唾弃自己。
可法律也没说不能卖这东西啊?虽然难以启齿,但确确实实是每个人都需要的,最关键的在于这东西才刚刚开始,没什么人卖。
夏香努力地说服着自己,坐在摊位上卖东西,总比好过去挑砂浆吧!只要积累经验,再把丝袜老板的进货渠道摸清楚,往后自己单干也是很爽的事情,光想想就激动。
在这激动中,夏香做出了决定,明早去找丝袜老板,哪怕一分钱不给,她也愿意给她卖袜子。
这个下午过得尤其漫长,太阳落山,天慢慢暗下来,她才下楼去街边吃了点东西,之后踱步回了出租屋。
敖富贵已经在出租屋了,他其实也上招待所找过夏香,但那时刚好她下楼吃饭,就错开了。而敖荣华和陈银亮则还没回来。
敖富贵一见面就问夏香吃过没有,生怕自己这个妹妹饿着似的,夏香点了个头。
邻居家的廊檐下正三三两两的吃着饭,夏香想着要是以后都呆城里了,几个人吃饭都是问题,总不能天天下馆子吧。
两兄妹相互通了消息,敖富贵早上去了一趟敖荣华他们工地说是暂且不要人了,于是他拿着铜锣四处吆喝找活儿干,什么也没捞着。下午头,他索性去找了林律师,拜托他帮忙留意一下夏香的活儿,林律师爽快地答应了。这也算缓解了敖富贵心里的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