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九个说错了信息,另外三十个是压根没敢起身,一直到所有名单都念完,他们还伏在那里。
这些人顶替了谁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刻意安排到玉泽堂的。光是欺君之罪,已经足以治他们死罪。
他们受了一阵酷刑,该招的招了,不肯招的也无所谓了。据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百里湖的鱼长势都特别喜人,天天吃到撑,然后冒出水面打饱嗝。
回到玉泽堂,秦栩君终于不用再装腔作势,双臂
一展,嚷嚷道:“朕要更衣!”
就知道他还是喜欢无拘无束的样子。
仁秀早已准备了薄绸外衫,满脸堆笑地在旁边等候。
更衣时,秦栩君瞥一眼仁秀,淡淡地道:“今日辛苦你了。”
仁秀微微一颤,立即垂下了头:“奴才惶恐,这是奴才应该做的。”
“那三十九个缺,还是把册子上被替掉的人补进来。”
“是。”
“那个郭展不错,给你当副手,让他跟你学着点。”
仁秀心中明白,这是皇帝要安排人监视自己,也是给自己一个提醒。他终于明白皇帝的手段原来如此深不可测,只得乖乖应了个“是”。
趁着皇帝闭目养神,一切安静的功夫,仁秀与何元菱都退出了东殿。
一个新来的小太监有眼色,立即过来将何元菱手里端着的洗脸盆给接了过去。
仁秀望着何元菱,欲言又止。
何元菱笑道:“公公有事直说,咱们还有什么见外的。”
仁秀望望四周,确定无人,才小声道:“皇上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有城府,可与何宫女有关?”
何元菱吓了一大跳,惊呼:“仁秀公公说胡话呢!”
被仁秀一拉:“小声点,还想不想活命!”
“可公公也别吓奴婢啊。”何元菱一脸不满,低声抱怨,“奴婢刚进宫的小宫女,经不得吓的。皇上可是皇上,哪个皇上不是三头六臂、肚子里有九曲十八弯的,难道还会是头一天有城府么?”
仁秀心想,咱们皇上以前还真不这样。
但他不能这么说,只得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道:“自从何宫女到了玉泽堂,皇上似乎变化很大,以往皇上从不管这些小事……”
“公公此言差矣。”何元菱正色,“只要是皇上想管的事儿,就不论大事小事。天下之事,皇上都管得。”
这话实在太堂皇,叫仁秀也是语塞。
见他表情复杂,一张胖脸都抑郁了,何元菱知道时机差不多成熟。
她压低声音:“仁秀公公,奴婢瞧着皇上,是真的厉害。若公公以前觉得他不厉害,大概是离得太近的缘故。”
仁秀有些不解:“此话何意?”
何元菱道:“公公您想,皇上早上就翻了翻那册子,午后还记得清清楚
楚,这不正是皇上的厉害之处?皇上是自己有本事,奴婢可帮不上忙。”
这话不错,仁秀也是头一回知道,皇上的记性竟然这么好。今日他一下子说出张泗七和刘金银的名字,仁秀当时差点儿下巴都砸地上了。
何元菱又道:“这几日奴婢琢磨着,何以奴婢又不勤快又不嘴甜,皇上非要奴婢在玉泽堂伺候。是因为公公总把皇上当小孩子。”
“小孩子……”仁秀喃喃。
“公公是伺候皇上长大的,这点情分,旁人哪里比得了。可也因为这个,公公瞧皇上就总觉得他是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可奴婢瞧皇上就不一样,奴婢进宫,见到的就是英明神武的皇上、就是果决聪慧的皇上、就是胸怀天下的皇上,奴婢不把皇上当孩子看,奴婢把皇上当天神看。”
一顿半真半假的乱吹,终于把仁秀给吹醒了。
这话好有道理。自己最近被皇上厌弃,可不就是因为自己总觉得皇上是小孩子,不懂得处理政事,前朝后宫的,都得靠着程大学士和成总管,也总觉得太后高高在上要比皇上有用。
这想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啊。
“这宫里……不对,这天下,就是皇上最大,奴婢也不认得别人,只认得皇上。”
何元菱一锤定音,也不容仁秀再说话,笑嘻嘻道:“奴婢进去了啊。皇上肯定又要抱怨,说公公待他不如小时候那么亲了。”
仁秀鼻子一酸,突然有流泪的冲动,不禁问:“皇上真这么说?”
“哎呀,公公您可太不懂事了。”何元菱跺脚,“皇上赏您玉如意,这才隔了几个时辰啊。他赏别人玉如意吗?他连玉泽宫的宫人都报不出三个名字来,他心里除了公公,还能有谁?”
懂了,仁秀终于懂了。弘晖皇帝早已不是小孩子,他缺的不是无微不至的照顾,缺的是崇敬。
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觉得没有那些人,皇上会连路都不会走。
好在,为时还不晚。皇上还是疼惜自己的。而自己今天终于清醒地站在了皇帝一边,打击冒名顶替,一点没有手软。
何元菱进了书房,歪在榻上小憩的秦栩君终于睁开了眼睛。
“可累死朕了。”
何元菱过去扶他起来,又麻
利地将榻上重新整理好。
“皇上今日可太威风了,奴婢看得眼花缭乱。”
秦栩君却斜睨她:“你才让朕眼花缭乱。要是朕没有你这样的宫女,还不敢这么早发威。”
“那也是皇上本来就威风,何时发作,只是个契机。”
“发作……”秦栩君被她噎到,“何宫女夸人总是这么别出心裁?”
何元菱却回想着今日希思阁那点事,渴望和皇帝复复盘。
“皇上,奴婢还有些事却想不通,能否问问皇上?”
“问呗。”
“何以今天皇上指了四个,就出了两个奸细?万一没指到什么办?”
秦栩君一笑:“问得好。”
接着又道:“那吕青儿,朕知她必定不是奸细。头一个指她,是一眼望过去,个子最小、面黄肌瘦,一看就没受过好的对待,这可不像是那些人的心腹。朕不过是要先挑两个不可能是奸细的,回头好帮朕办事儿。”
何元菱挑眉:“皇上可真……思虑极深啊。”
“至于三个太监,朕也是一样的思路,去掉极小的、极老的,在当打之年挑。雷得昌皮肤白,一看以前就是当的好差事;单子行头发油亮,可见素来吃得不差。至于郭展,朕是看他年轻精壮,若是奸细,灭了也不可惜,若不是,却是极得用的人。”
“皇上可真……叫人佩服啊。”何元菱的眉毛已经下不来了。
“万一指了几个都不是,那就再指呗。朕还不信,他们不趁这个机会往朕身边安人。”
服气,不得不服气。
“那皇上是早上就记好了他们的名字,好在后头发难么?”
秦栩君轻轻一笑,走到何元菱跟前,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朕可以把一百号人的名字都报给你听,想不想听?”
第85章 龙吼
“一百号人!”何元菱吃惊地转过脸,想去看皇帝大人。
却不料,秦栩君凑得极近。
猝不及防,他的嘴唇在何元菱脸上划过。虽是又疾又轻,却教二人都呆愣当场,一瞬间,二人大脑一片空白。
何元菱只觉得自己那半边脸都烧了起来,却还要强自镇定,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皇上的记性这么好?”她掩饰着尴尬,试图转移话题。
秦栩君尚未回过神,愣愣地望着她:“朕的记性……从小就很好。不过,朕的嘴唇是有毒吗?”
“什么意思?”
“怎么碰了一下何宫女,何宫女半边脸又红又肿?”
我呸!这叫又红又肿?身为大靖皇帝,审美全用在画画上了吧,本宫女这叫脸颊飞红!
不过以何元菱的观念,碰一下脸也不算什么,不值得这么躁动。
何元菱调匀呼吸,索性大大方方转过另半边脸,郑重地道:“其实这边应该也挺红的。”
她如此解释的意思,是想让皇帝大人不要多想,不存在被你误亲了一下就娇羞不已的情况,本宫女没有大靖朝那些陈腐的三从四德。
可是秦栩君没能理解。
他傻愣愣地想了想,不确定道:“那说明,朕嘴唇上的毒性,远比想象的强烈?”
扶额。何宫女十分之无语。
这个少年突然又变得幼稚了,和下午在希思阁锐利英明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一时间,何元菱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皇帝。
又或者。都是?
张了张嘴,何元菱觉得还是不接这个话题了,再说下去,怕是要毒发攻心。
于是她抚抚脸颊,勉强笑道:“这个不重要啦。不过皇上,真的一百号人都记得?”
秦栩君已经不好意思再凑过去耳语了,怕自己又毒到人家。想了想,还是认真点了点:“何宫女有异能,朕其实也有一些,比如,读过的书、看过的文字,记得特别牢。”
“这么厉害?”何元菱喜上眉梢。
秦栩君倒是谦虚:“跟何宫女的异能比起来,就微不足道了。”
“不不,皇上千万别这么说。当然是您更厉害,奴婢这个才叫不足挂齿。”
这话,何元菱是万分真心。毕竟在
她看来,过目不忘是真本事,而自己却是借了那个聊天群金手指的光。
咱们何宫女,其实是个谦逊的姑娘。
“何宫女……”秦栩君欲言又止。
奇怪,刚刚仁秀也是这般表情,何元菱颇是奇怪,今天怎么人人都有心事?
“皇上请讲。”
“你真觉得,人有异能是一件幸事?”秦栩君缓缓地踱到画案前。
画案上空空荡荡,只有笔墨与镇纸静静地伏着,象是乖顺的宝物,等着皇帝去抚摸。可是秦栩君今日心情激荡,沉不下心去和笔墨作伴,袖子轻轻从画案上拂过,又转回到何元菱跟前。
何元菱察觉出他内心似乎有什么隐情呼之欲出,却又不知他这一问是何用意。
想了想,何元菱道:“一个人,若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总是好的。至于是幸是祸,谁也无法预测。但这独一无二的本事,总能让我们多一种选择。”
秦栩君静静地听她说完,眼中闪过千山万水。
“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他轻轻咬了咬唇,象是要下一个巨大的决心。
半晌,秦栩君终于道:“十二年前,朕也像今天这样,将这本事光耀于人前,最终却害死了朕最尊敬的人。从此朕便将它收敛起来,再不教人知道。时间久了,这宫里已经无人知道朕有这本事,或者都以为,朕长大了,终于泯然众人。所以他们欺朕无能,敢生生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塞三十九个人。是不是很可笑?”
何元菱这才知道,原来皇帝还有这样的隐痛。
十二年前他才六岁,真是稚儿最最天真烂漫的年纪。却没料,背负了这样沉重的枷锁,过了整整十二年。而世人不知情,还要恨恨地骂一声“狗皇帝”,向着京城的方向吐口水。
何元菱抬头,望着这个纤长如仙的男人,第一次发现,来自仙界的男人并非冰霜,他也有着人间七情六欲,也有着人间的狂放与愁肠。
“皇上,奴婢一点不觉得可笑,奴婢只觉得皇上很了不起。”
秦栩君忧郁的凤目中透出一点点疑惑,亦有些不自觉的期待。何元菱坦然地与他对望,将自己的支持与鼓励,从这对望中传递给他。
“皇上,请象奴婢这样伸出手掌。”何元菱举
高右手,将掌心示于秦栩君。
秦栩君不知她是何用意,却还是照着她的样子,将自己的左掌迎上去,与何元菱的手掌相触。
“何宫女的掌心很热。”秦栩君低声道。
“皇上别说话,请用力推奴婢。”
秦栩君一愣,专心于掌心,发现何元菱已经用上力气,向自己推了过来。秦栩君立即用上相同的力量,将何元菱的手掌又推回原位。
但他没有再回更多的力。
因为秦栩君发现,何元菱的小脸憋得红红的,她应该是用尽全身力气在与自己的手掌对抗。
而秦栩君,舍不得叫她失败。
两只手掌在空中僵持许久,秦栩君终于忍不住,一屈手指,握住了何元菱的小手:“何宫女一定不是想和朕游戏。”
“对。奴婢不是和皇上游戏。”
何元菱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皇帝握住的手,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镇定地道:“奴婢是想让皇上体会,什么叫抗衡。两只手掌,但凡其中一只用上力量,想要保持静止不动,另一只手掌便要使出相同的力量去抗衡。所以,静止不是失败……”
她认真地凝视着秦栩君,望着这位少年皇帝眼中的波澜,勇敢地说:
“皇上看似漫不经心的十二年,却不是毫无作为的十二年。现实在皇上身上施加了多少压力,皇上需要回击同等的力量,才能安然无恙到今天。皇上,你是有力量的人。”
秦栩君眼中的波澜,瞬间炸出耀眼的光芒。
如果说前几日何元菱用两个“笑脸”击中了秦栩君内心深处的柔软,今天何元菱用自己的手掌,击出了秦栩君隐藏在内心更深处的力量。
这力量他无处安放。只觉得望着何元菱的眼睛,四肢百骸都为她舒展,所有的血液都在为她奔流。
“啊——”他大吼一声,蓦然转身,将自己少年瘦弱的背影完完全全地呈现给了何元菱。
也许他哭了。
也许他只是激动了。
何元菱不说话,亦不去打扰他。只默默地等待着,等这个少年将十二年的郁结在这一刻倾泄殆尽,转过身来,又是美好而纯净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秦栩君微微颤动的双肩终于平静下来。
可他没有转身,而是缓缓走到书房
东北角那张宽大的卧榻旁,从扶手垫下取出那本看了一半的《神宗实录》。
秦栩君举起书,转而面向何元菱,脸上扬起难得一见的明媚笑容。
“朕会珍惜何宫女赏给朕的宝物。”
一语双关。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外头响起仁秀焦急的声音。
何元菱立刻过去,夺过书重新塞回扶手垫子下,低声道:“肯定是刚刚皇上怒吼惊动仁秀公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