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
当今弘晖皇帝共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雅珍长公主已出嫁,公主府就在京城,雅琳长公主则远嫁雪涛国,还有位雅序长公主,今年才十三岁,是弘晖皇帝登基之后、靖宁宗还在当太上皇的时候生的。
如此一想,眼前这位跋扈的贵人,多半就是雅珍长公主。
何元菱虽已猜到,却也假作不知,只笑道:“若贵人是来找皇上,倒不巧了,皇上上朝去了。”
这女子正是雅珍长公主,听说皇帝昨天突然杀回宫中,连贬三名重臣,其中还有皇叔迅亲王,今天一大早就进宫打听。刚刚安抚好气个半死的孙太后,便想过来会
一会大名鼎鼎的何宫女。
原以为她能留在秦栩君身边,该是惊天的美貌,今日一见,却不是那种夺人的美艳,清丽妩媚,还带着满脸的稚气,便有些蔑视。
“无妨,皇上见多了,你倒是头一次见。”
何元菱不动声色,还是微笑道:“奴婢一介宫女,不值一提。”
“你是犯官何中秋之女,怎么混进宫的?”雅珍长公主连轻蔑的笑容都收了,冰冷着脸,斜睨着何元菱。
何元菱心中顿时一凛。
看来她有备而来,连自己的家世都已经搞清。搞不好……何元菱想到雅珍长公主与孙太后的抚养关系,已是了然。
便也收了笑容,不卑不亢道:“本朝不禁犯官之女入宫为婢,奴婢是今春选秀进宫,内务府正经在册,谈不上混进宫。贵人言重了。”
这回答,够堵啊。
雅珍长公主脸色更加难看:“贱婢,还敢顶嘴。来人,掌嘴!”
侍女立即上前,一扯袖子便要抡手臂……
何元菱一把拽住她:“瞧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来历不明,也敢在长信宫撒野。来人!”
“来人啊!来人啊!”
吕青儿一看情势不妙,立即扯开嗓子大喊,而且冲到偏殿门口大喊。
当即冲进来四五个身强力壮的太监,还有几位守宫的侍卫。
太监都是兴云山庄带过来的,压根不认识这几个是谁,一看何宫女被欺负,冲上去就将侍女掀翻在地。
那侍女猝不及防,后脑勺撞在矮榻上的方几上,“嘤”一声就晕了过去。
雅珍长公主大怒,喝道:“反了吗?”
跟着太监冲进来的侍卫一看,被吓到,别人不认识长公主,他们却是一直在宫里当差,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位大人物。
立即跪下行礼:“见过长公主!”
雅珍长公主顿觉腰杆壮了起来:“将这贱婢拿下!”
侍卫们一愣,却不敢动手。他们是长信宫的侍卫,何元菱是什么身份,他们心里都清楚,长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手却伸不到长信宫。
何元菱自然知道,侍卫们这一愣神的空隙,自己一定要抓住。要给侍卫们不拿自己的理由。
当下也将脸一沉,将身子挺得笔直:“既然贵人是长公主,奴婢倒要说两句。长公主无故闯进长信宫,没有通传,已是坏了规矩。进殿后直接坐上皇上的明黄坐榻,是蔑视圣上。从头自尾,长公主都没有表明身份,奴婢便是冲撞了你,又何罪之有?”
第108章 偏殿一战(下)
这话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啪”一声,雅珍长公主拍案而起,手上一只翠玉扳指应声而裂,碎成两爿,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咚之声。
“好啊,都跟贱婢一条心,我看你们是反了!”
她心一横,指着其中两名侍卫:“将这贱婢押出去!”
那侍卫被指到头上,真是左右为难。但长信宫到底谁说了算,他们心里很清楚,宁可得罪长公主,也得先保何宫女。
领头的侍卫道:“回长公主,皇上有令,卑职必须保护长信宫人员安全。”
言下之意,你长公主的安全,并不在长信宫侍卫的保护范围。
雅珍长公主怒极反笑:“行啊。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头铁,还是我的手硬。”说罢,竟一声冷笑,款款地重新坐回座榻上。
“本宫来了这么久,也没人上茶,这长信宫的人都是怎么学的规矩?”
何元菱也不怵:“皇上不在宫中,请长公主自重。若长公主非要逾矩,占据皇上坐榻,那奴婢也只能请侍卫动手了。”
“呵,那就动手呗。本宫倒要看看,谁敢。”
雅珍长公主一副赖定了的模样,这是吃准了孙太后一定会派人过来,到时候,长信宫这几个侍卫宫人,就是拉出去打断腿的下场。
侍卫的确不敢动手,忐忑地望向何元菱。
何元菱微微点头,示意他们不要慌张。自己走到连接着偏殿的内寝门口,镇定地关上内寝的宫门,将大大的铜锁落上,钥匙收到腰间。
众人都看着她,不知她这举止又是何意。
雅珍长公主也有些不解,问:“你锁内寝为何?”
何元菱微笑着:“既然长公主要在这里等皇上,那就请您稍候,奴婢这就给您上茶。”
“呵,算你识相。”雅珍长公主又冷笑起来,身子已经斜向了矮榻上的靠垫。
何元菱向宫人和侍卫道:“你们也都出去吧,别在这儿碍长公主的眼,吕宫女随我去备茶。”
众人还以为何宫女这是忍气吞声的意思,心里颇是同情,也担心万一长公主等来了援手,何宫女会吃不了兜着走。
哪知道一众人刚刚走到偏殿门外,何元菱立时转身,大喝一声:“关殿门
!”
侍卫还在愣神的当口,太监们已是神速反应,立即扑上去,拽住高大的殿门使劲往里推。
还坐在偏殿那张明黄矮榻上的雅珍长公主,突然感觉不妙,立即大叫着起身冲过来:“贱婢想干嘛!囚禁本宫,你不想活了吗?”
一边吼着,一边想要阻止他们关门。
可是偏殿实在太过宽阔,冲到门口也是需要不短的时间,而雅珍长公主的身手又实在谈不上疾步如飞,眼见着殿门轰然一声关上,遮住了长公主那张惊恐的脸。
还是那么潇洒地关门、落锁、兜钥匙。
隔着门都能听到雅珍长公主的咒骂,但何元菱毫不理会,转身对侍卫和太监们道:“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只当不知道,别去通知太后就成。今天这事我兜着,都算我干的,跟你们没有关系。”
大正殿上,弘晖皇帝头一次早朝的二十件奏事,着实让文武百官们吃惊不小。
首辅程博简程太师主持,一件一件过堂,翻开一本折子,一读,是个“准”字,再翻开一本,一读,是个“瞎胡闹”……
众臣都惊呆了,谁瞎胡闹,皇帝这批阅才是瞎胡闹吧。
程博简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要不读得特别大声,丝毫不像“年事已高”的样子呢。就是想让百官们看看,这皇帝哪会处理什么政务,根本是什么都不懂啊。
可皇帝一开口,百官就更震惊了。
奏折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为何是“准”,为何是“瞎胡闹”,说得有理有据。
甚至他一边说,程博简还要下意识翻阅折子,看看细节是不是对得上。
更过分的是,弘晖皇帝还说:“朕这‘瞎胡闹’三个字,不是给的布政司衙门,是给的内阁。看看内阁这票拟,谁拟的?欺负朕看不懂财政?”
这是矛头直指程博简啊,谁不知道奏折票拟向来都是程博简独断。
百官的眼光纷纷看向程博简。
程博简当然听出了皇帝的意思,甚至想给他点个赞。没错,我就是欺负你看不懂财政,就算你看出来我在欺负你,你也还是看不懂财政啊。
于是道:“回皇上,江南省安置平徽省灾民的用度,是额外开支,年初户部商议的开支中并无这一项,
眼下和库什一战,又用度超支,户部实在挤不出钱支付赈灾款粮。再者,江南省的乡绅也自愿为朝廷分忧……”
“自愿?”秦栩君挑眉,“折子里,阳湖知县束俊才的话又是何意?程太师解释解释呢?”
程博简倒也沉着:“束知县的意思,乡绅大户们虽是自愿,但朝廷也要给个体恤的态度。所以内阁商议后,决定改借为征,同时给这些募集了钱粮的大户,御赐匾额,以示圣恩。”
秦栩君差点被这不要脸的回答给逗笑了。
拿了人家的钱,然后给人家甜言蜜语的意思呗。
“听上去好像没错,可细细一想,这不是拿着朕的名头,去干那霸道强占之事?侵占了人家的钱粮,便给个圣恩。朕的圣恩,到底是太值钱了,还是不值钱了?”
程博简一听,此话不善,倒也郑重起来:“皇上若有异议,容内阁再行商议,拿出新方案,再呈圣览。”
秦栩君真是毫不给面子:“朕上朝,不就是为了议事。还要再议干嘛,就在这早朝上议呗。”
眼神一斜,瞥向了一言不发的聂闻中。
“聂大学士,你也是阁臣,你来说说?”
聂闻中一个惊愣,立即出列。他身材矮小,站在百官队伍里从来都不显山不露水,偏偏又是个自负的性子,深恨自己外形上的局限。
朝中一直有个传闻,说聂大学士为了显高,在朝靴里加了好几个鞋垫。
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高不过其他阁臣,哪怕站在头排,也生生低下去一块。
可是皇上为何突然就瞄准了他?
难道今日,这位憋了太久的内阁大学士,竟要凹位出道了?
第109章 上行下效
头一天上朝的少年皇帝,放着满朝文武和肱骨重臣不给眼色,竟然独独在人群中一眼看中自己。
聂闻中不可能不激动。
但激动之余,他还是保持着重臣该有的镇定。他立刻就想到了程博简。
虽然自己阴暗的内心每天都盼着这位“恩师”爆血管啦、被抄家啦……但表面上,他还是跟“恩师”紧密相连。毕竟在庞大的帝国机器中,恩师才是最最重要的那个人物。
至于宝座上的少年皇帝。
来势汹汹。只是,前途未卜。很可能昨天的强势夺朝,只是他的一鼓作气。夺权易、掌权却难。他虽然坐上了宝府,却很难说能不能坐稳。
聂闻中虽然激动,却也不敢在这样关键的当口,将宝押到弘晖皇帝身上。
他小心翼翼执圭躬身:“回皇上。筹集赈灾用度一时,阳湖县不是第一例,前年叶前省雪灾、去年河西省旱灾,都是由当地富户募集的赈灾钱粮。户部没有专项开支,便从日后的税收中慢慢减除补足,也不算亏待他们了。”
秦栩君面无表情,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嫌弃,淡淡地道:“按你这说法。朝廷背信弃义、侵占地方富户利益已是习以为常?”
背信弃义、侵占!这用词,太不客气了。
聂闻中一凛,已知皇帝不好应付,又应道:“皇上言重,国库空虚,实在是捉襟见肘,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历来解决赈灾问题的最佳方案了。”
秦栩君挑眉:“别说这么大一个国家,便是小小的一个家庭,若过不下去,也得讲究个开源节流。整日进典当行,定是败落之相。聂大学士,你说是不是?”
站在大正殿上的文武百官,皆已看出来皇帝对此事极为不满,之所以问聂闻中,说明皇帝对程太师已经产生信任危机。
他再也不是万事不问、放权于程太师的那个弘晖皇帝。
聂闻中更是惊出一身冷汗,虽是炎热的夏天,却只觉得周身冰冷,这个大殿虽然站满了人,可所有人都宛若木桩,没人会出来替他解围。
这是场考验。
“皇上说得对。虽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不是长久之计。程太师之决策,是眼下能解此困局的唯
一方案。非常时期,宜上下一心、共渡难关。”
百官听着,心里皆想,到底这聂大学士还是站在程太师一边,学生就是学生,再有龃龉,关键时刻依然牢不可破啊。
只有程博简已开始对聂闻中进行腹诽。
这个忘恩负义的,几句话就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显得全是我程博简的决策,跟他们倒是毫无关系了。若事情做对了,我程博简眼下这情势在皇帝面前也捞不着什么好处;可要惹出乱子,就是我程博简一个人的责任。
如此隐晦的甩锅,自然不止程博简一个人听出来,皇帝大人也听出来了。
这个聂闻中,真是老奸巨滑、两面三刀,这样的人一定很好用啊。
当然,皇帝大人还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忧是喜。
他缓缓地道:“民间有句俗语:上梁不正下梁歪。江南省今年还出过一桩侵占田产重案,想来你们也该知道。国库固然重要,百姓私产也该受到保护。乡绅富户和普通百姓的家产,只是要规矩经营、勤劳所得,无论是朝廷还是旁人,都没有权利侵占。朝廷以募集名义强行摊派,富户就会以别的名目再往下搜刮。侵占田产案,就是明证。朝廷是上梁,自己首先要行得正,否则让各级官吏如何秉公办事?”
殿内百官纷纷抬起头,震惊地望着皇帝。
在这大正殿朝会多年,有些还是宁宗朝过来的老臣,何曾听过这个帝国的最高决策者,说出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来。
宝座上那个俊美的少年,果真是大靖朝的废物皇帝吗?
为何他说的话、他行的事,半点儿都不废物,甚至还很有见识、很有胆魄?
户部尚书昨天已经“告老还乡”,左侍郎虞德昌听着皇帝和聂闻中的对答,简直如芒在背。
他再也忍不住,越众而出:“臣户部侍郎虞德昌。臣以为,皇上所言极是。历年赈灾款项由富户筹集,筹集之后朝廷又不如数补足,总以圣恩的形式免除赋税去弥补富户的亏空。免税,是富户侵占百姓田产的根源。他们侵占的田产越多,免除的税额就越大,流失的其实是国库应得的赋税!”
虞德昌的话,无疑是在死寂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大石,文武百官不由你看着
我、我看着你,心想着,虞大人今天是吃了什么豹子胆,竟然把这事都给说出来了?
这层纸一捅破,上得罪程太师,下得罪大靖诸多地方乡绅,虞侍郎啊虞侍郎,你想当尚书,是不是急了点?
秦栩君的脸色已是铁青。
他只知朝廷要一言九鼎,只知朝廷若不诚信,难免上行下效,却不知道在免税的恩惠里头,还有这样一桩隐患。
秦栩君环视着殿内诸臣,开口道:“流云山庄停建,款项用于归还阳湖县赈灾款项。”
第110章 皇帝的耳朵
“流云山庄?”
程博简和聂闻中齐齐惊呼,就连鼓足勇气出来发言的虞德昌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望着皇帝。
何止他们三个,整个大正殿的文武百官都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给惊到。
流云山庄是皇家别苑之一,在京城北郊三十里外。如果说兴云山庄是山清水秀的避暑胜地,那流云山庄就是水肥草美的度假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