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去玩。”
佟因捏着他几根羽毛,半响哼不出声音。
怎么有种他在敷衍小朋友的感觉?
他见她不说话,凶巴巴一皱眉再拔几根塞过去:“够了吧?”
佟因握着几根羽毛愣愣地转身,走了几步听见他渐远的声音:“人类真难哄。”
“……”
难哄?她?拿羽毛哄?
佟因后知后觉,因为魑之前拔了他许多羽毛给她做毽子,所以他以为她很喜欢他的羽毛?
她哭笑不得地放好羽毛,然后往小白逃窜的方向去寻:“小白,出来!”
倒要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直知道小白通人性,她说什么它都懂,还会装傻充愣,但她没想过它会讲话,很诡异。
“小白!”
她一路喊一路寻到庙门口,才看见一棵树干后探出一颗白花花的脑袋。
然后……冲着她狗吠几声,仿佛在向她证明方才听见的那句话只是幻觉。
佟因:虚伪的狗。
它傻呵呵地对她吐舌头,摇尾巴,她看不下去,过去一把掐它狗脸:“别装,我听到你说话了。”
它小小的眼睛一眨,傻笑,就是不吭声。
佟因掐着它:“不肯说,那我把你带去见庙主。”
“不要!”它喊了一声,冲她摇尾巴装可怜,“别找李追玦,他会杀了我。”
清脆的少年音。
狗嘴里吐出人言,若不是佟因亲眼看见,一定不信。
佟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别别扭扭地躲她的视线,郑重其事道:
“我是金阳兽,我本体很大比你高,有点像狐狸的样子,我吞金火精气成长,是捕妖驱邪的灵兽。”
“我还能幻化成人形!”它很骄傲地抬下巴。
佟因沉默半日,才感叹:“装成傻狗这么久,还真是委屈你……”
还要装傻卖乖,想想它一只功能性灵兽被她变成宠物狗,实在有点暴殄天物。
“沈从是我的前主,他得到我之后跟我下了血契,他把我送到山神庙,本来打算让我待在李追玦身边遏制他的能力。
谁知李追玦让人猜不透,居然逼我装狗认你做主,沈从发现计划失败便要逮我回去,我不想被他带走,他会把我炖了吃。”
佟因哑口无言,完全没想过一只狗会有这么曲折离奇的故事。
它十分委屈:“李追玦说你喜欢狗,逼我装狗逗你开心,如果不是你喜欢,我早死在他手里了,沈从没想过我会这么快暴露,李追玦一眼看穿我。”
佟因:“……”
难怪它害怕李追玦。
她忽然来了兴致:“你变回原形我看看。”
它沉默下去,拿眼尾瞥她,一副又想又害怕的模样,“我变回本体,会被李追玦杀掉。”
“没事,他看不见,快变来看看,就算看见,我也护着你!”
佟因兴致勃勃,她太没见过世面,贼想看影视作品才会出现的妖兽变身场面。
它等的就是佟因这句话,她话音刚落,它便迫不及待变回本体——一只巨大狐狸的模样。
佟因目瞪口呆地仰头看着它逐渐变大,嘴巴鼻子尖尖的很长,牙齿锋利,眼睛狭长,白毛光滑细腻,暗金的花纹长在眼底。
帅气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它鼻子一挑,把她甩在脖子上,紧接着突然纵身一跃。
她吓得伏在它的脖子处,反应过来已经在树上。
她被放在靠近树干的树枝上,下意识地抱紧树干,扭头一看,小白已经变成人形坐在树梢,上下晃动。
一个肢体纤细的男孩子,白发披肩,眉眼细长像狐狸,眼下长有暗金纹路。
面相隐约有些狡猾,小狗时的憨厚老实全然消失。
佟因觉得它也是个能拿奥斯卡的演员。
“看,山下的人,最近准备祭祀,很热闹,你再看看远方,是不是很美?”
它托腮看她,声音有些蛊惑:“因因是不是很想出去?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大的。”
这里的树没有树叶,坐在顶端往下看,能很清晰地看见山下街道的模样。
佟因好奇张望,才发现这个村子原来这么大,绕山一周,布满大大小小的房屋,街道来来往往都是轿子。
远方的山脉高耸入云,半山腰和山顶建有亭台楼阁、殿宇宫闱,被云雾半遮半掩。
神秘飘渺,庄严神圣,令人望之而生畏。
“好漂亮!”
那是佟因只在仙侠影视剧中见过的画面。
“是吧,漂亮吧,住在那里,日夜浸在道音戒律之中,石头都能被打磨成珍珠,我看你悟道天赋极佳,只要出去,定能悟道成仙。
哪里需要李追玦说的五十年才能学会法术,去那里住着,什么都不干不用背口诀,两年你能控火,三年你能飞天!”
它侃侃而谈,言语中十分激励:“因因!走吧,带着我走!”
“去哪?”
小白正在兴头上,没注意到问话的是男声,手一挥,豪迈地指着那座山回答道:“那里,很漂亮的那里,叫天灵山!”
说完它才后知后觉地一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回小白狗趴在树梢,装模作样地摇尾巴。
佟因低头一看,李追玦撑着油纸伞,微微抬头看着他们。
就这么一低头,她险些晕了:“这么高!”
原来有十米,这小白把她带到这么高的树上!
“扶稳。”
李追玦说完,佟因连忙抱紧树干,只见他手掌抚上树干,这树猛然一动,从根部开始腐烂,树干逐渐变短。
在靠近地面快两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对她伸手:“跳下来。”
佟因听话跃下,他接得很稳。
她一脑袋撞到他心口,他纹丝不动,鼻尖是他清冷的味道。
捂着脑门抬头望他眉眼,有些疏冷,似乎不高兴。
他手掌依旧按在树干上。
她顺着他的手扭头去看,小白没来得及跳下来,那棵树便又长回去,把它升到二十多米,比原来更高,在树林里鹤立鸡群。
它冒出了树林,像被挂在天幕半空,它着急地在树上转,冲着地面吠,高处的寒风吹散它的声音。
佟因仰着头只能看见一团白点在天上,“小白……”
“什么小白?”李追玦视若无睹。
佟因:“……”
小白这是得罪他了?
他把伞分给她一半,拉着她手腕往庙里走,她想回头,被他拉回来,忽然扬声:
“金阳兽的肉,人类吃了能增寿十年,你身体虚弱,若是逮到一只我炖给你吃,多下点盐,很香。”
佟因:“……”
她可以肯定,他是说给小白听。
小白扒拉着树梢吹冷风,敢怒不敢言。
威胁!李追玦是威胁它!不让它变回本体跳下去!
果然是让人憎恨的魔子,手段太歹毒!
第18章 欺骗
小白被挂在天上好几日。
那日后她一直找不到李追玦求情,他明显故意。
佟因只好偶尔去庙门口仰头看看小白是不是还活着。
倒还活着,只是太高了,它在上面说什么话都被风吹散,她也没办法。
耗了几日,终于见到李追玦是在祭祀前一个晚上,那日月圆,热闹了好一段日子的山神庙彻底静下来。
应该说整个村子都静下来,悄然无声,反常的安宁。
明明是月圆之夜,但今晚乌云密布,凭空多了一分压抑感。
李追玦和魑三人也没什么动静,像是一同消失了,整个山神庙只剩下她。
这种死寂她不太习惯,像在酝酿着邪恶,但她也明白祭祀对古人来说的重要性,所以没有去打扰几个人的准备。
佟因在自己的房间背口诀,房门开着,任由夜风吹进来,吹动烛光摇晃。
忽然,三道身穿黑袍的身影从门外远处逐渐靠近,纹暗金的黑袍很宽大,完全罩住他们的身体,头上连着兜帽,把整张脸隐在帽下的黑暗中。
乍然一看,根本认不出来。
他们就着夜色而来,冷风吹动衣袍,像无情的夜行者。
佟因刚看见时有些吃惊,等他们来到跟前,为首身材高瘦、轮廓利落的人抬手把兜帽撩下,露出脸来,她才认出是谁。
“李庙主?”
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的打扮。
黑袍严严实实罩着他的身体,只剩下肩膀能看见轮廓线条,他的皮肤本就极白,在绝对的黑色中,衬得近乎透明。
他化了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妆容,而是眼下两颊的位置画了暗红色和黑色的条纹,像老虎的纹路,眉心也画了一条指甲长的暗红条纹。
原本束头发的冠换成三根黑色的羽毛。
整体看上去,他像换了个人,隐约沾染了邪气,把一切温和压得消失殆尽,眼尾一扫是能磨灭人意志的冷漠。
身后的两人是魑和夫诸,一样的打扮,比李追玦简单些许。
佟因看看他们,又看李追玦:“这个是祭祀的打扮?这么好看?可祭祀不是明日早上吗?”
这个装扮确实特别好看,很帅气。
他静了一下,眉心的暗红像在跳动,他拉着她,把她带到床边按下,道:
“是明日早晨,太早,所以提前装扮,你今晚早点睡下,明日早起。”
佟因把腿盘到床上,拽了拽他的黑袍笑道:“那个小白……”
“你最近总想着小白。”
佟因:什么叫总想着小白!??
她好气又好笑:“这不是它还挂天上吗!?它不挂天上我才懒得理它。”
他目光在她脸上定住,深坠下去:“那不是个好地方。”
“啊?”佟因觉得他话题跳跃太快,她跟不上。
李追玦:“天灵山。”
佟因这次知道他说的是小白给她指的那个地方。
“村外的世界对你而言太复杂,别乱跑。”
“可我也不能一辈子住在——”
他忽而认真问:“你想去哪?”
佟因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对这个世界半点认识没有,突然也说不出什么地方,便想说先出去看看。
她刚张嘴,他十分体贴地替她回答这个问题:
“村子可以迁移过去,我知道几处温度宜人的地方。”
佟因哑口无言地看着他:“……”
这样迁移,无论去哪还不是在村子里,她就变成了背着村子全世界跑?想想就觉得奇怪好吗!
“祭祀结束便搬。”他提到祭祀时,口吻更淡。
她心惊胆战,连忙按着他:“庙主,别这么冲动!”
整个村子搬走,这么大的事,您一句话决定吗?!太儿戏了吧!
祭祀准备了这么久,佟因看见李追玦虽然一直在忙这件事,但偶尔会有种他游离在外的感觉,只是冷眼旁观地指挥着他们做事,并未切身沉浸在里边。
看不到一丝过节的喜悦和庆典的热烈情绪。
他似乎并不喜欢什么祭祀,恨不得一切尽早结束。
佟因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担心他当真了,连忙转移话题:“给我也化个你这样的妆?”
他无声垂眼,看了她一会才点头。
冰凉的膏体在脸上抹开,他很细致,用指尖在她脸上十分缓慢地勾勒。
佟因趁机在他面前抬眼偷看他,最近他情绪不太高,笑容也很少见,这样的他在今晚的妆容下,显得格外疏离。
今晚魑也坐在一边一声不吭,若是往日她早扑上来讲话。
佟因仰着头任由他操作,感觉气氛沉闷得透不过气。
她看看魑两人,又看看李追玦,他察觉到撇下视线,指尖停下,问:“冷?”
佟因摇头:“你们出了什么事?有点反常。”
李追玦的指尖继续落到她的眉心,轻划了一道:“没事。”
骗子。
佟因摆明不信他。
她望他,意思明显,他不动声色又问:“前几日送上来的衣袍怎么不穿,不喜欢?”
转移话题。
佟因放弃了,他不想说也没办法,便道:“送上来太多,懒得翻。”
李追玦凝视她明显郁结的眉眼,道:“你说过你喜欢新衣。”
佟因惊讶地挑起眉,这是之前他背她回庙时,她随口说的一句,他居然还记得。
他回头看魑一眼,示意她把衣服拿出来。
魑连忙跳去翻箱倒柜,翻了几件好看的出来,“因因你看,都是庙主让人在村外找来的。”
佟因来了点兴致,斜眼去看魑拿过来的几件衣袍。
一件红、一件蓝、一件紫,款式精美,一动之间上面的纹路会流淌,仙气跃然。
不像普通的衣衫。
她盯着那件天蓝色的衣袍,视线扫了又扫,道:“这天蓝色的好眼熟,周巫家里有一件尺寸小,但款式差不多的。”
这话刚出,李追玦的指尖忽而定住。
这点细微的动静让佟因意识到不对,抬眼跟他对视,他目光晦暗不明,复杂的情绪要把他撕裂。
他沉默好久,视线胶着,几乎要天荒地老。
那衣袍怎么了?
佟因挪开看他的目光,打算再去认真看看那蓝色的衣袍,“你……”
他的抉择便是在这一瞬。
李追玦倏尔抬手遮盖她的眼睛,霎时间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另一只手手按着她的后脑勺,静止。
指尖在轻抖。
佟因心跳骤然加快,一丝紧张从心底里冒头,或许是错觉,但她确实感觉到被黑暗笼罩的虚无感,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怎么了……
后半句话,她没能说出来。
她感觉到他距离很近,近得应该能听到心跳声,但她没有,只有他冰凉的呼吸打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