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声嘶力竭地一声大吼,像把生钝的刀刃,割破空气。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茫然对视,仿佛不敢相信这是韩玲的声音。
悦颜知道沈子桥是过了,有点担心地叫她:“韩玲……”
“你闭嘴,”她猛转身,整张脸都是红的,因为愤怒,因为屈辱,双唇不规律地轻轻颤动,“很爽是吗?看着我这被沈子桥羞辱。”
悦颜欲言又止,沈子桥皱眉,拿手盖在悦颜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了一握,仿佛一个无言的暗示。悦颜下意识一缩,没能挣脱。
这样明目张胆的小动作,看得韩玲心在滴血。
在他眼里,就高悦颜一个人珍贵。其他人的感受、心情就该被这么践踏,被无视吗?
韩母没料到眼下的局面会演变成女儿跟沈子桥的冲突,也有点呆掉。韩玲红着眼,咬着牙,指着悦颜一字一句道:“说这些话有意思吗?沈子桥,是我在欺负她吗?犯得着这么羞辱我吗?”
悦颜要说点什么,沈子桥先她一步冷笑:“原来你也知道这是羞辱。高悦颜是我们家的人,还轮不到你们操心!”
他拿了把剑,一下就捅进她心口,分毫不留。
韩玲脸刷的白透。
高悦颜一有什么事,他就把一切都怪在她身上,从两家结亲、在酒店第一次见面开始。
从沈子桥见包间的第一眼,韩玲已经认出了这是高悦颜的男朋友,那段饭是怎么吃的、怎么吃完的,她都不清楚,她只觉得那一刻自己的眩晕,仿佛时空错乱,将连接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送到了她面前。
无论内心的情绪多么盛大强烈,韩玲依然没多看他一眼,沈子桥对她好像有点印象,坐定之后几次扫她。
不得不说,女生对这种关注其实是很敏锐的,谁在看自己,谁对自己有意思,表面上装得再云淡风轻,心里不可能不注意。
喜悦胀满心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两边亲家碰过了面,也算承认了这段亲事,再然后就是定婚礼、定酒店、定接亲的日子,沈子桥去走廊外面抽烟,韩玲出来上厕所,有预感似地放慢了脚步,果不其然在经过时被男人叫住。
她调整了下表情,找到一个最从容的样子,故作冷淡地回过头去。
“你叫我?”
沈子桥徐徐吐出一口烟,被烟气笼罩下的男人有一双锋利的眼,轮廓明显。
“认识我吗?”
韩玲仔细地往他脸上看看,摇了摇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过了五年,她还记得当下那种难堪和羞耻,仿佛自己最无法示人的一面被剖开,摊在面前。
他说那句话的语气并不怎么厉害,嘴角甚至还微微带着点笑意:“我就想问问,高悦颜她怎么你们了?大冬天的把人一个小女孩关在门外?”
第39章 给我个准话,怎么才肯让我重新追你?
韩玲她念书,求学,兼职,养活自己,她每一步都比同个年龄段的女生努力百倍,而现实却总会在她以为终于逃离、步入上一个层次以后,用一个响亮的巴掌将她打回现实,无论是她的原生家庭,还是这个男人始终如一的态度。
一切都消失,画面重回眼下。
韩玲深呼吸,仰脸向上,将几欲盈眶的泪逼回心底,她一字一句:“沈子桥,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有多不公平?”
沈子桥眼底一片漆黑,只静静地听着这个女人崩溃的质问。
“就是因为我出身不好,就因为我家里穷,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可是这能怪我吗?我能选择生在哪里吗?这是我的错吗,你就把什么都怪在我身上,”说着说着,泪又逼近眼眶,她满不在乎地抬手一把抹掉。
“你以前不是问我吗,为什么我们要把高悦颜关出宿舍,好,我现在就告诉你,因为她勾三搭四,因为她勾引别人的男朋友,沈子桥,你现在知道答案了吧!”
沈子桥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来,朝她走了一步,被悦颜从背后死死拉住,他粗着声音:“你再说一句试试!”
她大喊,像豁出去一样,声音尖利:“说就说,沈子桥,你真当高悦颜她冰清玉洁,仙女一样吗?她念大学的时候多有手段你见过吗?她不光勾搭别人的男朋友,她连我们班班长都被迷得团团转!”
悦颜皱眉,实在听不下去了:“够了。”
韩玲喘着粗气,冷笑:“心虚了?”
悦颜道:“你不要这样子。”
林先生此刻噤若寒蝉,乍然搅入一家的口舌之战,明显被吓得不轻。
韩母一脸歉意地把人往外领,请人下趟再来,这场初衷就不够单纯的相亲就此不了了之。
沈子桥也一秒不想多呆,一牵悦颜的手:“我们走。”
悦颜没被他拉动,她坐在沙发里,目光沉静,问沈子桥:“你信吗?”
他连犹豫都没有,立刻摇头。
就是这样一幕,看得作为局外人、也一直都是局外人的韩玲心底有泪狂落。
她多么希望,希望有个人能像沈子桥爱高悦颜一样爱自己。
但她没有这么好的命。
悦颜笑了,笑容恬静,一直绷着股怒意的沈子桥才松下来点。她的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沈子桥终于吁出口气,坐了下去。
悦颜看向韩玲,语气平缓,代表她并没有被韩玲刚刚那番话激怒:“韩玲,你不能这么说我,也更不能这么说沈子桥,大学里,为什么我跟郭姝郭静静她们接连搬出宿舍,你心里应该最清楚。我们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过,沈子桥也没有,是你一直看不起你自己。所以,你不可以这么说沈子桥。”
一席话听的沈子桥心底微微发烫,他侧脸看了看悦颜,想起了他们的小时候。
从小到大,悦颜都比他乖,不怎么惹事,偶有一次两人一起惹出祸来,却是悦颜的关系。他们小学门口是条弯弯曲曲的弄堂,每天上学下学都会经过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种了一株柚子树,长出了墙,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黄澄澄的柚子藏匿在绿油油的叶子中间,悦颜每次背着小书包从底下经过,都会仰头数好久好久。
这种东西超市里多的是,但是在小孩子眼里,好像树上长得就特别好吃。沈子桥那时候就已经有了做哥哥的意识,爬上去给她摇,让她在底下兜着,结果惊动了主人家,主人喊着叫着风风火火地跑出来,沈子桥被吓一跳,脚底一滑,从树上倒栽葱似地栽了下来,压在底下悦颜的手上。男孩儿皮实,屁事没有,反倒把悦颜的手给弄折了。住院一查,竟然是骨裂,高志明心疼地不行,连李惠芬都有些动气,问沈子桥为什么这么调皮。沈子桥咬定嘴巴不松口,最后悦颜还是哭着跟李惠芬说:“妈妈,你不要说他了,他是帮我去树上摘的。”
可韩玲能听进去吗?
一个被嫉妒、愤怒和心碎挟裹的女人,怎么可能分出理智听取别人的意见。况且还是高悦颜,这个从大学开始,就一直以她的假想敌的方式存在的女人。
韩玲甚至想过,如果她这辈子没有遇到过高悦颜,她的人生会不会幸福很多?
但是人生是没有如果的。
韩玲回过头,站得笔直,目光挑剔地从上往下,望着他们两个:“你们让我觉得恶心。”
晚间韩母避着沈馨儿,跟下班回来的韩震说了这件事,韩震去找韩玲了解情况,不可避免地,兄妹俩之间又爆发了一场争吵,这场争吵最终以韩玲的崩溃告终。
她的声音满楼可闻,歇斯底里:“她是颜颜,那我是什么?哥,我才是你亲妹妹,你为什么要向着她说话!”
韩震低低说了什么,然后就听见韩玲一阵哭声,逶迤其中的哭诉微不可闻。
沈馨儿自顾自地在楼上给早早洗澡,月嫂对这户人家的争吵也早已稀疏平常,暗中竖起了耳朵听。
吵到最后韩震实在精疲力竭,靠在沙发上,向她挥了挥手:“韩玲,你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我们都是一家人。”
“对,你们是一家人,一个是你老婆的亲弟弟,一个是她八竿子打不着的继妹妹,只有我才是这个家里面多余的!哥,我一直以为起码你还是向着我的,现在呢?他们合着伙的欺负我,结果你还帮人家说话,你知道我心里有多委屈吗?”
“韩玲,子桥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哥,这是你说的话吗?你问我还想怎么样?好,我想这一辈子都看不到他们!”
这架吵得惊天动地,悦颜实在没法再听下去,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沈子桥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独自一人坐在小区街心花园的秋千上,微微低着头,看向放在膝上的手。
月光如薄雪,覆在她肩上,在那种浅色调的背景中,她的身影显得特别单薄。
“拍鬼片呢?”
旁边的秋千索架剧烈一晃,也有个人坐下,悦颜循声转过头,看见来人后笑了笑。
“你无不无聊?”
“还说我,大半夜出来晒月亮的不知道是谁?”
悦颜还是笑,并没说话。
话题归于为零,气氛又回归安静。
沈子桥提议:“去附近走走吗?”
回到那个争执声不断的地方,还是跟沈子桥两个去外面消磨掉时光,这对悦颜来说并不是多么难的选择题。
初夏的夜风中还带着暑的热濡,吹在身上并不能算多舒服,幸好这片小区绿植覆盖面大,草木的清香中和了酷热,给人心旷神怡的感觉。
两人偶尔交谈,大部分时间都是默默地走路。
马路上偶有轿车开过,沈子桥都会提醒她小心。
走到胡同口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漆黑的弄堂里只亮了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只辐射了一个直径不足一米的光晕。
那是他们小学杭一小的原址,在他们毕业两年后就搬到了滨湖那边。
沈子桥转过脸来,他说:“还想吃柚子吗?”
心潮涌动的一瞬间,她的眼睛跟着热了起来。
那棵柚子树还在。
这让悦颜感觉出了某种永恒感,即便物是人非,信物还在。
月光从繁密的枝叶之间晒下,斑驳地洒在人身上。悦颜仰头找寻那些藏匿在密叶之间的果实,目光专注。
“想吃吗?”
悦颜啊了一声:“什么啊?”
沈子桥活动了几下颈椎,蹬着旁边的垃圾桶,三两下攀上了墙,动作简洁流畅,看得悦颜简直目瞪口呆。
他扶着树,立在高高的墙壁上,背后好大一只月亮。他朝悦颜孩子气地一笑,露出八颗整整齐齐的白牙齿,有点蠢又有点可爱。多年前的画面与此刻悄然重合。原来男生从这么小就知道怎么哄女孩开心吗?
她心里到底提着口气,忍不住说:“都还没熟呢,你快点下来。”
沈子桥往树冠里望了望,最后折了一根带叶的枝干拿在手上,单手撑墙,纵身翻下,跟武侠剧飞檐走壁的大侠一样,差点又把悦颜吓了一大跳。沈子桥还不当一回事,拿着枝叶递给她,悦颜不接,沈子桥用叶子去撩她头发,逗她玩儿。
悦颜按住头发,又好笑又无奈:“别动我啦。”
“送给你。”
“我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小孩子谁是?”
一句话被他说得又温情又宠爱,悦颜觉得自己心里暖暖的。
两人缓行至小学门口,铁门并无例外地严锁,只有门岗还亮着灯,也不知道看门的还是不是从前那个老大爷。沈子桥本来想找人通融一下,让他们进去逛逛,但是深更半夜,想想还是算了。
两人就在铁门外往里张望了会儿,国旗台、教学楼、塑胶跑道,仿佛一门隔开的是两个世界,门里的景物被琥珀永远凝固在某个时点,门外的行人被时光悄然送回他们人生的起点。
记不清多少次,两人就是沿着这一条林荫路,或者吵吵闹闹,或者有说有笑地一道出来。
悦颜目光动容地望着校园。
手抓着铁门,沈子桥的目光珍惜地凝望着她。
她到底是长大了,不变的是看人看物时,那依然单纯清澈的目光,没有野心,不存欲望。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就在吸引着他的眼睛。
对情愫的捕捉其实并不分年龄,男孩们很小就知道,自己长大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
悦颜笑:“有时候我简直不敢想,我三十岁会是什么样子,结果一眨眼,我就已经二十六了。”
沈子桥微笑:“我还比你大几个月呢,怎么也是我先到三十岁。”
悦颜笑:“那等你三十了,打个电话告诉我三十岁是什么感受。”
沈子桥转过脸来,语气认真地讲:“那你有想过吗?你三十岁会是什么样子?”
悦颜沉思,她并不是个贪心的人,在未来这个命题里,她想的跟其他普通女孩子们没什么不同,有个相爱的丈夫,生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三个人住在不大的房子里,幸幸福福地过一辈子。
沈子桥笑问:“丈夫姓沈吗?”
这是一个过了边际的问题,从跟这个女孩子认识的第一天起沈子桥就知道,她太容易被得罪。
并没有想过她真的会回答,而在几秒的安静过后,沈子桥听到她低而轻的一声嗯。
心在那声嗯里轻轻颤了一下,迟疑片刻,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他的眼神渐趋柔和。
是的,从酒店的第一次接吻开始,她就已经认定了故事的结局。
她会跟沈先生在一起,过一辈子。
沈子桥望着她。
她并不看他,而嘴角却隐隐带笑,像很多年前也在这里等他放学的小姑娘。
那个吻是怎么开始的?
不会无缘无故就有,中间必定有人被蛊惑,或许是被月光,也可能是被彼此的注视。
既定的流程似曾相识,他抬手扶住她下颌,另一只手顺势插进她头发里,控住她后脑,微微侧过脸,唇贴着她的,先是浅浅地试探,给了她充分准备的空间,但悦颜还是被吓到,双肩轻轻一耸,嘴里含混地唔了一声。她第一反应就是闭上眼睛。
他并没有跟她退缩的机会。那吻也越发炽热,她被推到铁门上,人就困在他手臂之间,被迫跟上他的节奏,辗转深吻。
他的吻跟他的人一样霸道,他们在那个吻里交换仅存的呼吸、彼此的唾液。
这时候,学校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人似乎正从里面出来。
悦颜回过神来,抬手推他,力气不算多大,沈子桥还是一脸意犹未尽地被她推开,大拇指轻揩了下唇边的液体,眼神暗沉,语气却如此无奈:“不爽吗大小姐?”
悦颜的脸刹那红成一片。
“有人出来了。”
他抬眼看了看门里,一束手电筒射出的光柱越走越近,他在心里暗骂:真他妈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