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那个人的到来,将这一切都改变了。
忽然闯入她小世界中的那位女仙,身上有着一股十分令人安心的香气。她吸了吸鼻子,无论怎么闻,也闻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后来,闻着闻着,不知怎的她就睡着了。
只是那场梦里,还有大妖怪们从人间带回来的甜甜的蜜糖。她吃过一次,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在那个时候,她的梦想就变成了天天都能吃到这样的蜜糖。老狐仙听了直叹气,说她只知贪图享乐,骂她没出息。
她当时还很委屈,攥紧了那块包着糖的纸,究竟喜欢吃糖有什么错呢?
然后啊,那个身上有着好闻香气的女仙,就那么带着她,穿过层层像是奶油一样的云朵,经过道道像是糕点一样的山川。
像是就这样走了很远很远,最终去了一个她曾经一直都想去的地方。
那里,是人间的集市。
在她心里,这个曾经在梦里出现过的地方,离她住的山头很远很远,但她却一直在心底里悄悄地藏着的。
老狐仙还说,人间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那里的人会将她活剥生吃,还会将她做成好吃的菜。如果她想到人间集市的话,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
但是,这些她都不在乎,她羡慕着那些由灵与妖组成的人间。
那里充满着她所憧憬的尘世烟火,还有那些用她没法理解的,高阶法术变出来的蜜糖,包括那些大妖怪们看到的,或是听到的故事……
她都喜欢,她喜欢着人间的一切。
“这……仙君为何抱了只小羊?”
“别问,问就是本君怀疑她也被江曲撒了种。”
撒了……种?
撒了种是什么意思呢?江曲……又是谁呢?
她听不懂,只是沉浸在那些萦萦绕绕,挥之不尽的香氛中,总觉得有些迷迷糊糊的。
她并不想考虑那么多,只想舒服地继续窝在那个很温暖的怀抱中,眯着眼再沉沉地睡过去,做一个甜甜的人间美梦。
老狐仙总说,醉酒就像是飘飘欲仙,飘飘欲仙,是不是就像是这样的感觉呢?这种感觉真好呀,就像是自己也真的成为了仙人一样呢。
除了抱着自己的这位女仙,她觉得另外一边那位男仙的声音,也十分的温柔好听,她很喜欢。
以至于不知怎的,她生出了一种直觉,她觉得有着温暖怀抱的女仙,和那位有着温柔声音的男仙,他们一定都是好人。
“江曲…仙君的意思是说,上清真人……?”
“那可不,不然那还能有谁!”
“仅仅只是这样的一只小兽,便可搅动江潮百丈,腾跃万里?”
“不知道啊,天命簿上一笔,便是本君觉得可以,那便可以咯。……你也别多问了,若是想活命,就老实听话地把她还有剩下的几个带回去。”
男仙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像是听到他苦笑了一声,“仙君却是何必以命相逼呢。”
这时,女仙却十分地不以为然嗤了一声,轻蔑答道,“你咎由自取。”
在他们的谈话间,她听不懂什么是血杀之术,也不明白什么是“洗灵”,更不清楚自己将会被带到哪里。
但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都让她开始本能地感到有些害怕了。
他们……是坏人吗?
男仙像是被揭了短似的,并没有继续接话,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小兽……还有剩下的灵体,何时能够化形?”
女仙却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十分敷衍地搪塞道,“待本君离开后,至多一炷□□夫。所以大可安心,这时间足够让你交差的了。”
化形?是说自己吗?……她也可以变成人了吗?
“当然,无论是命丧应天,还是这小羊崽,来日当真搅动了南朝的血雨腥风,虽说都不过是天命簿上那么轻轻一划而已。说到底,也只是本君想看看,她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罢了。”
女仙说着,转而放下了她。
她像是被这一动作惊得清醒了一些,但依旧能够感觉到几分从女仙身上带下来的余温和暖风。
仙人……是在,说她吗……?
在她看来,这番话并不像是一个选择,她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一道谜题。
只不过在此之后的一切,她甚至不敢继续回想了。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或许她宁愿希望,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第43章 云山乱四十三
在女仙离开后, 一种极其强烈的痛楚,开始在她周身四下,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像要生生分离魂与肉的痛, 几乎要将她尽数撕裂。
甚至像是几近于亲眼看到自己, 直到呼吸停止殷红干涸的前一刻,一直都在注视着自己血冷凝固的痛,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想起, 却又这辈子都无法抹除。
痛,痛啊。
那一寸一寸都敲击在灵魂上的痛,像是一毫一毫都尽数用烙铁生生刻在了皮肉上,没过多久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她在醒来后, 除却依旧盘伏在身上的痛感,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模样十分俊朗的陌生青年。
她来不及顾及于自己的身体究竟遭受了些什么有了些什么变化,她只是听得那人不过开口说了一个字, 她便认出来,他一定是刚才与抱着自己的女仙对话,那个声音十分温柔的男仙。
他说, 逃。
她不禁又打了一个寒战, 不由回过了神来。
看着漆漆暗暗的夜色,映在了她投向朱墙边枯瘦的小身影上,就像是在映照着她悽悽切切的心底里。
好不容易历尽万难艰难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栖的乐土,终究还是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支离破碎,土崩瓦解。
这样的痛苦迷茫, 这样的无解困惑,甚至是愤恨不甘,不禁都让她再次回想起了,那时在她第一次来到这应天宫中时的场景。
即便那时的她,真的如同她梦想的那样,化了形,成为了“人”。
后来啊,她便顺着男仙的话,跑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没了命,丢了魂地跑过,她只是不停地跑,跑得不停。
可是这宫楼太大太深,她的世界又太清太浅,她终究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
奇怪,成为了人,她是不是应该开心才对?
可是她为什么要跑呢?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是了,对于那时的她而言,究竟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她望了望沉霜的夜色,只是紧紧地贴着墙角。像是那面厚墙上,那抹浓重的朱红会为她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暖意。
忽然间,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老狐仙曾经说过的话。
老狐仙说,人间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那里的人会将她活剥生吃,还会将她做成好吃的菜。
现如今,她的恩人白下家就此灭门,一夜倾覆,真实得却又像梦境一般不再清晰。朦胧地摸去,却又是满指淋漓的鲜血,在无情地迫使着你,必须要接受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但是,根本没有人会在乎她究竟是死是活,更没有人会看到、听到、想到她的感受。
因为她的存在,只不过是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妖兽而已。可是,她从今以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想方设法也逃不出去,无论如何也走不掉的深重无力感,都驱使着她,再次走入了那夜割面而来的阴冷猎风中,还有那被恐惧与疼痛锈蚀严重的心灵,都让她感觉不到丝毫化形为人的喜悦。
难道这就是她要为不属于自己的梦想,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她不明白。
她甚至会想起女仙留下的那个谜题,又或许她的存在,才是给恩人一家带来深重苦难的源头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第一次进到这座令人畏怖的牢狱之中时,她不敢徒顾,心下惶然,只是失了魂地奔命。
只不过在撞上恩人的时候,似乎也是在这样的夜晚。
跑,只是跑。跑,只能跑。
她的呼吸不断起伏,她的肺部急剧收缩,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的大脑也开始向她告急。
她不知道自己要逃向什么地方,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栖身何方,在她的心中只是一片骇人的空白。
光影变幻间,像是所有一切令她恐惧的惊慌都在离她远去,却又如影随形地在不停地追逐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有多远,像是就连时间的流速,也因为她的惊惧而在为她乞怜一样,刻意走得很慢很慢,好让所有的穷凶恶兽都通通追上她,再次将她收押。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在她终于因为力竭而停下的时候,在逐渐变得模糊目光远处,她似乎看到了一个,正朝她的方向缓步走来的人。
不知怎的,她忽然心中生了一种心安的感觉,尽管她并不知道来人究竟是善是恶,是好是坏。
但是,仅仅只是因为那人正在朝着她走来,而她吊着的那口气,一时间便彻底松了下去。
她原本是想向那人求救的。
可她竭力却又艰难地想要吐出任何一个求救的信号,哪怕仅仅只是发出任何一个字音的时候,最终却还是因为刚刚化形,以及太过恐惧导致身体极度虚弱,只是两眼一黑,小身躯便沉了下去。
而现在的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哭得太凶,躲得太累,还是痛得太辛苦,几乎就要靠着这旧红墙角边,枕着宫灯与星光睡着了。
第二天的破晓时分,在这条倒霉催的路上,则出现了一名彤衣灼然的窈窕女子。
她双手背后,近乎是有些十分毁形象地,是在流星大步跳着走的。就连她腰间的流苏禁步,都像极了是只脱了缰的野马,在雀跃着打欢儿。
只不过,尽管她是在以一种十分洒脱的方式走着,但在那女子姣好的面容上,却仍是带着几团浓重的黑气。
自然是个人都能得看出来,这位姑奶奶现在心情极其不爽,像是可以直接生吞了一锅炖不下的整只鲲鹏。
而就在她身后的不远处,似乎还隐隐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家伙。
七虞自然也知道,那些小尾巴是为了监视自己有没有乖乖回到笼子里的。即便如此,她仍然还是不屑于向后瞟哪怕一眼。
她依旧是一副高傲仰天到样子,像是根本不会在乎自己是不是下一步,就会跺碎一只九头虎身的开明兽。
其实七虞一直都知道,宫里的那只有很多个头,更有无数多心眼的,姓应天的“开明兽”,心里究竟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当然,她也一直都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向他低眉顺眼地投降的。
没错,就是因为知道他打的什么歪主意,所以她才不会受他摆的布呢!
她七虞的天师医道,乃是为众人之医,更是为天下之医,怎么可能仅仅限于这一宫一隅,甚至是只为那一人的呢?
可恨的是那禽兽应天君,居然就这么把她软禁起来了!
不仅如此,更加可恶的是,他竟然还时不时就会像这样的大早晨,把她使唤下人一样地喊过去。
喊过去便罢了,还是问那些老套的问题,诸如心意有没有回转啊,或是愿不愿意做新青门之主啊一类的。
不愿意,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想到这里的七虞,越发觉得郁闷,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却听得在自己不远处的前方,传来了阵阵的嘈杂声,还伴随有凄绝的哭喊声。
于是,七虞便循声快步走了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呵,小杂种。你躲得了一时半会,以为你还能躲得了一辈子?别妄想了,你根本连应天宫都出不了!”
“咱家今儿个,便是为民除害,替君上分忧了,便先弄瞎了她的眼睛,再打断了她的腿,看她还敢不敢再跑了!”
她跪在人群中间,周遭的人群,在她眼里逐渐变得飘飘忽忽了起来。
她听着本不该遭受的谩骂□□,看着自己身上的鳞伤淤痕,难过又无助。
是不是,像她这样可有可无,不过浮尘草芥一般的命啊,根本不会得到任何拯救的呢。
她低了低头,忽然就明白了老狐仙的话。
不要试图去妄想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即便你有一天真的得到了,也终究并不是属于你的。
为此,你将会受到原本不会受到的一切,因为,这是——代价。
于是,她决定认命地闭上了眼。
“住手——!”
……?
是,谁?
……会是谁呢?
原本不会再奢求任何帮助的她,听到这声有着像溪泉一般潺潺的轻响时,感觉就像是突然萌生出了一道温暖的光,不偏不倚,恰好就照进了她的心房。
她是想看看究竟是谁,将这束光再次投向她心底的。
只是她的眼这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
讲到这里的时候,她却有些释然地笑了笑,并对承天帝君江济亭,与上宫帝君洛行澈这样解释着,有关于自己坎坷的过往与身世的。
只是在最后,当七虞推开众人救下她之时,虽然她毁了一双水亮的明眸,但却没有为此再折进去两条腿。
对此,她已经感到十分庆幸了。
不过没有关系,她都可以不在乎。那些原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统统都丢掉了才好!
她只想紧紧攥住了这束渡世的光,再也不会放手,更要要穷尽自己的一生去守护她。
哪怕仅仅只是在第一面的时候,她便再也无法通过双眼记住她的笑貌容华了。
“姐、姐姐……”
“可不可、可以,对我、温柔一点呢?我,我虽然很笨……但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带着几分年轻气盛的七虞只是朝她笑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