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一旁的吴平之极有眼色地上一步,行礼道,“陛下,下官认为黄河流域地形复杂,这良大人之前并没有任何治河经验,所以才导致此行失败。”
他三言两语便把此事定了性,小皇帝看在眼里,并未说破,而是顺着他的话道,“那依你看,应当如何?”
吴平之直起身,振振有词道,“下官认为,高全既已将此事上报朝廷,说明现在的豫州必然凭他一人之力已无法压制。陛下应当立刻挑选出得力之人,带兵前往豫州,在酿成大祸前平息叛乱,还百姓安康。”
小皇帝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那张脸虽然稚气未脱,可眼底翻腾的真龙之威却分毫不少。
沉默静观的周璁一瞬间甚至有种错觉,这位年幼的帝王,当真贪图玩乐没有一丝一毫的城府吗?
不,他是老师一手带大的。从小被捧杀至此,怎么可能会脱离掌控?
嘉仁帝好似并未察觉到周璁探究的目光,他嘴边勾起抹笑,冲着吴平之问道,“那吴卿认为,朕该派谁去呢?”
“臣以为,豫州当下环境恶劣,此次出兵既要平定叛乱,又要安抚民心,难度极高。遂斗胆推举南安侯徐将军担此大任,将军戎马一生,用兵如神,只要他去,定能立刻镇住那些闹事的妖魔鬼怪,还我大庆祥和安定。”
“徐巍......”小皇帝摇头晃脑地想了半天,这才开口说道,“徐将军曾征战边关数十年,大败南梁三十几万大军。这不过是小小的民间动乱,杀鸡焉用牛刀?”
“陛下,”周璁上前一步朗声道,“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根本在家,家之根本在身。身为百姓,为臣民。若是为了保护大庆子民,那别说‘牛刀’了,就是柄‘重剑’也是使得的!”
周首辅每一个字皆掷地有声,余音绕梁经久回响。可他的话却是大为不敬,公然反驳皇帝不说,语气中还隐隐带了些斥责之意。
那是长辈面对小辈时才会带有的语气,可他周璁又算个什么东西?
嘉仁帝死死按住了桌下的龙椅,宽大的龙袍将他一腔怒火掩的极好,一丝一毫都未曾露出。他面上神色不动,好似没听出周璁的以下犯上,只是眨着一双大眼睛单纯地问道,“既然这样,让徐将军之子徐晏青去不就得了?他自幼随父从军,几经沙场经验丰富。而且马上就要行冠礼,承袭爵位。此战正巧可以帮他打出名声,一举两得岂不甚好?”
“可是陛下......”吴平之还欲争辩,却瞧见小皇帝霍然起身,摆摆手祭出那副老做派,“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众卿退下吧,朕乏了。”接着便不由分说的命人将他俩“请”了出来。
养居殿外,春风拂动,吹的二人朝服下摆猎猎作响。
周璁回望向小皇帝龙椅的位置,眸中寒光炸裂。
吴平之站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他只听首辅大人冰冷的声音一滑而过,在高墙深院里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连一道涟漪还未荡起便消散不见。
“我猜的没错,长大了,就不好控制了.....”
作者有话要说:论:没有电话的弊端
第28章 出发
孟昭二年三月,徐晏青奉旨前往豫州镇压叛乱。传诏之日内阁首辅周璁亲自陪同掌事太监款款而来,徐府百人皆跪于前厅听发宣召。
圣旨内容与以往并无区别,可唯独其中的一句话,是徐家人万万没有想到的——那就是严令京中布防不可调派。
徐世子虽不是头一回奉命出征,但却是第一次在领了虎符后仍无法带走一兵一卒。周大人美名其曰“京中需有人护天子左右,徐少将军可用兵符在豫州周边城镇随意调兵遣将”。
仅此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年轻轻的少将军成了个光杆司令。
饶是徐巍多次身陷险境,也不免因为这情况皱起了眉头。
“周大人,”他上前一步替嫡子问道,“豫州叛乱情况如何?”
周璁面无表情,“不知。”
徐巍继续问道,“那守城兵将损失如何?”
周璁负手而立,“侯爷,这些情况等少将军去了自然也就知道了。这是圣命,不可问,不可违。”
徐巍虽是武将,但毕竟浸淫朝中大半辈子,见识过太多这些道貌岸然的为官者如何利用卑劣阴险的手段拔出眼中钉肉中刺,最后搅起的血雨腥风甚至比战场上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只消一想便明白了,晏青此行孤军奋战,怕是因为有人视徐家为敌,从中作梗。
小皇帝尚且年幼,手腕与魄力都还不够格,完全不是这些老狐狸的对手。现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文武百官人人自危,他这个南安侯一直刻意的遗世独立,从不参与任何党派。无论是曾经的老友被抄家灭门,还是前朝轰动一时的夺嫡之争,徐家从来都是冷眼旁观,决不攀附任何一方。
他自认为这样便可求一世太平,谁知该找上门的一个都不会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躲不了的,就像那人曾经说过的一样......
朱楼翠阁,日丽风清,徐巍凝眸远眺,目光穿破层层云障,仿佛又看见了自己命中那位唯一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彼时他还年轻,发鬓胡须还都是乌黑的。肩负侯爵之名,立战功赫赫,身份尊贵,地位高崇。可没想到,他第一次进天牢,竟是去为自己唯一的朋友送行。
徐巍手里拎着断/头/饭,那人就笔直地站在面前。
天牢幽暗潮湿,恶臭难闻,可他身处其中,依旧神态自若,目光炯炯。就算明知即将奔赴刑场,受酷刑而死,那人的脊背也没有弯过哪怕一分一毫。
“可曾后悔?”徐侯爷亲自为他斟酒,轻声问道。
那人放声大笑,“我这一生,为黎明百姓,为江山社稷,有何可悔?!”
徐巍垂眸,声音里隐隐带了些悲痛,“薛家百十来口,全都为你填了命,当真不悔?”
闻言笑声终是渐缓,回音消散,沉默如同泥沼般蔓延。薛廉瞳孔里仿佛藏了团火,灼得徐巍心头狠狠一紧。
“将军,”他淡淡一笑,执起杯中酒一饮而尽,“你曾为护大庆,率十万兵马力破南蛮三十万大军,血战整整三日不曾合眼。身中四箭,断左中指,伤病无数,你可曾悔过?”
徐巍被他说急了,“我那是镇守边关,职责所在。如若失败,整个大庆将毁于一旦,你这又为了什么?勾心斗角只为争权夺利吗?!”
“权势银财,我薛某人从未在意过。”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跟他们斗?!”
薛廉起身,直视他的诘问,“我只为大庆。”
“放屁!”徐巍怒极反笑,“现如今边关稳定,百姓和乐,你口口声声为大庆为大庆,你倒是说清楚为大庆做什么了?”
薛廉凄然一笑,“陛下年迈,太子缠病,三皇子闭门不出,八皇子突发疑症,十一、十五皇子不学无术,唯剩六皇子,却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幼子......将军你说,大庆的未来能托付给何人?”
“闭嘴!”徐巍万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一番大逆不道来,豁然起身厉声质问,“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将军,”薛廉隐去了所有挣扎与困苦,正色道,“眼下朝中妖鬼横生,皇族血脉岌岌可危。我虽有心可已然无法护佑,待我身殒后,能否请将军替我......”
“薛廉!”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巍一声斥责打断,侯爷怒火冲天,愈发觉得此行是个错误。
“我虽与你脾气相投,但你不要忘了,我还是庆朝的将军!陛下年迈,却还没有到识人不清的地步,遗诏未下,继者不明,何谈‘皇族血脉岌岌可危’?你们文官为夺嫡倾尽全力,莫要再拉扯上我。无论是哪位皇子将来继承大统,我徐家一门皆会尽忠职守,唯独这一点,就不劳烦首辅大人操心了!”
侯爷面色因愤怒涨的通红,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薛廉则在两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可那时的徐巍尚且年轻,还未练就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况且薛廉与他私交甚笃,对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更是了然于心。
只听薛首辅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将军是想秉持中立,以求在风云际会中独得一隅太平吗?”
“你——!”
“怎么可能?”薛廉摇头苦笑,眼中原本熠熠生辉的星光倏然而逝,像是蜡尽烛干,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他颓然地喃喃自语道,“你躲不掉的......因为你是最后见我的那个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转眼十三年过去了,徐家一直太太平平,清风独行。侯爷本以为他赌对了,可没想到.....
“周大人,“徐巍收回目光,冷冷地看向本朝的一品大员低声说道,“这一趟,真是劳烦你了。”
他武学造诣极高,又经沙场洗礼,凝眸时,眼中无匹的刀锋如有实质,平常人不可能挡其锐,只会觉得膝盖屈软,意欲惶跪。
可周璁依旧施施然站着,面色无波,一丝一毫都未被影响,显然内力并不在他之下。
此时此刻徐巍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惊道,“你怎么会——”
“侯爷,”周璁上前一步按下了他的手腕,轻声说道,“圣旨我已传到,徐晏青即刻赴豫州平叛,不许带一兵一卒,违令者——斩。你可听清了吗?”
“臣接旨!”还没等徐巍说话,徐晏青“咚”的一声跪了下去,行礼道,“臣接旨!谢周大人!谢公公!”
“晏青!!”
徐巍明白,此去豫州,凶多吉少。他本想着拖一拖,去宫里找小皇帝说明情况。可周璁太过意料之外,他一时性急倒让徐晏青担心了。谁料这孩子是个急脾气,说接旨就接旨!
“好!”周璁将圣旨递给徐少将军,一语双关地说了句“孺子可教”便跟着掌事太监头也不回地出了府门。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就算这一趟扳不倒徐巍,能拆了他的儿子也是一样的。
老虎没了牙,还能叫老虎么?
“你疯了吗?”待人走后,徐巍一把将徐小世子扯起来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一趟是干什么去?!你有没有理清现在的状况?!”
“我明白,爹,”徐晏青眼睛弯弯,他拉过刚被周璁握过的腕子轻轻揉着,仿佛是想抹掉上面的肮脏物似的,“爹,您从小将我扔进军营,为的不就是某天我可以独当一面吗?眼下这么好的机会,儿子又岂能放过?”
“可是.....”
“爹你有没有想过,周璁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凭空捏造圣旨。所以豫州叛乱必然是真的,这种时候,他敢派我只身一人前往平叛,想必城内情况也不会太过糟糕。所以只要我能赶到豫州,祭出虎符,事情不就自然而然的解决了?”
徐晏青脸上虽带着笑,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凉。他一番分析有理有据,徐巍刚才关心则乱,此时经一点拨便已明白了大半。
再抬眼看去,世子又变回了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再无半点刚才的冷静机敏。
徐巍不由轻轻一怔,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孩子竟已成长到如此地步了?
种子埋于泥土,破壁而出,经日照射,或风吹雨淋。在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时,终亭亭如盖,笔直参天,独撑一片阴凉。
徐侯爷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担忧,周璁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十三年前那起震惊朝野的大案就是他一手主导,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便将当朝首辅打入昭狱。
只是不明白,周璁为何会盯上他?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徐巍深深看了一眼已跟自己平齐高的徐晏青,一字一句叮嘱道,“青儿,你自幼不喜带随从,我便没有给你安排亲卫。可这一趟危机四伏,你务必要多挑几名侍卫装扮成家仆跟着,以防万一。人在外,凡事皆要小心为上。”
“青儿明白。”世子郑重地朝徐巍行礼告别。
他衣袂翻飞,面色肃然,殊不知这一趟豫州之行,却并不孤单.....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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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相传,北古老街东头开着一家奇怪的店。店里没有货架,没有商品,只有柜台上点着的一盏紫金琉璃灯。
哦,还有一只好吃懒做胖成球的黑毛兔和一只酷爱向水杯里拉鸟屎的贱乌鸦。
贱乌鸦爱骂人,黑毛兔爱睡觉。
空荡荡的店里人形生物只有一个——年轻的男主人拥有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他左耳挂着串金色的镂空耳饰,手里擎着怀表,笑眯眯的站在柜台后面接待客人。
能光顾这家店的人不少,有满身伤痕穿着高中校服的怯懦女学生,有腕上绑着黑白腕带的疲惫女白领,还有面色蜡黄双眼无神的绝望主妇......
“我活不下去了.....”她们说。
短篇合集,男主不变。
关于拯救那些打满补丁仍然无法坚持下去的灵魂。
【这一刻请选择聆听奇迹与爱,它会带你冲破黑暗与痛苦。】
【所以请你加油,活一活试试,好吗?】
第29章 打斗
徐晏青亲选了六名精兵, 皆是在军营里经战火洗礼厮杀出来的单打独斗的好手。他们仅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化妆成了普通奴仆的样子跟在世子身后做同行护卫。
待与家人一一分别后,一行七人踩着漫天晚霞踏上了前往豫州的路。
马嘶长鸣, 烟尘滚滚, 晚风吹过林梢, 月光落满官道, 一名压后的精兵忽然疾行上前, 策至徐晏青身旁喊道, “世子!后面好像有两匹马一直跟着我们!”
徐世子眉心微蹙, 手握缰绳偏头向后看去,只见飞速而过的重重树影后头果然时不时露出两团黑影,正不远不近地缀着。
真是沉不住气啊,徐晏青心底默默地想,这还未出京郊地界儿,想找麻烦的便已露头, 看起来此行无论如何是难以善了了。
他朝随从们打了几个手势, 同行的都是几经沙场的良兵, 对这一套自然无比熟悉。几人反应迅速,趁着浓浓的夜色悄然间变换了队形, 其中二人在队友的掩护下放慢马步隐入了两旁的树林。
朗月清风,两股哒哒蹄声由远及近。马背上的人黑衣裹身, 手执缰绳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正是跟了世子一路的那两人。
待经过一拐弯处,二人眼前却蓦地出现了几匹无主之马,摇头晃脑地横亘在路中间, 本应坐在上头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黑衣人面面相觑,同时心道一声“不好!”连忙调转马头妄图逃离此地。但突然林中迸出几道白光,伴随劲风劈头盖脸地朝两人后背袭来。